和諾裏斯一樣,我也沒什麽機會成為所謂的女大學生。

但我有手有腳,肩膀的寬度和雙腿的長度正好可以塞進一套漂亮的西裝裏,並且我能把它穿的很合身。

我不是女大學生,但我可以做女大學生的舞伴,在我輟學後的第七年,我終於又重新體驗了一把現代化的校園生活,可以和裏頭的新社會小白-臉們比拚誰的臉蛋更光滑,誰的頭發抹的發油足夠多,誰的頭發光滑的可以當鏡子使。

這可真是榮幸,大大的榮幸。

以前雞尾酒隻能喝三杯,現在他們搞來一台不知道是從鐵皮區淘來的,還是自己組裝出來的機器,據說丟幾顆葡萄下去,這玩意兒就能丟出滿滿一杯的酒水。

有腦子不往好處使,就想著喝酒和寫情書。

我不由得感歎到:時代在進步。

一開始,我照舊是滿懷耐心地等待,可我不得不承認我還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魚竿下遲遲不上鉤的對象,她跟那些胸圍徘徊在C和D的毛躁女孩兒不一樣,從行為到性格都不一樣,她對這種舞會不怎麽感冒,寧願守著家裏那台破電腦,那台新型的智能終端,她老說諾裏斯,一口一個諾裏斯,說諾裏斯在家等她,說諾裏斯說她的腿比一夜風-流的女主角還要長上二寸,說諾裏斯已經挑了世界百大黑白影片,她答應了要攢出半個月的時間好好地欣賞,看不了全部至少得看完一半,既然沒有舞伴找上門,那她幹脆連不去的借口都不用想了,隻需要提前一天,去她的天文社老搭檔那兒告知一聲就好。

我那時真想罵娘,還想找個路人大比中指,管我認不認識。

枉我在女人堆裏拚搏那些年,高傲如黑天鵝的林夫人都被哄的服服帖帖,結果卻被一台機器給壓得抬不起頭。

一台人工智能。

奇恥大辱。

我憋不住,不想錯過拉近關係的機會,隻好再次借著炫耀新車的名頭去找她。

十八、十九歲成人禮重要嗎?肯定重要的。

但是沒有舞伴什麽都不成,新紀元和舊時代一樣,不時興評什麽舞會皇後,何況大樓的廣告屏一年到頭都放著男女平-權的標語,可總是有人會為了這個名頭而大搞特殊,換上提前置辦的熒光裙子,腳踩十二寸高跟,一晚上轉圈轉的天花亂墜,恨不得牽住所有人的眼睛,隻為等著燈光集中,皇冠戴上頭頂的那一刻。

拚不過皇冠,總得拚舞伴,社會在變人總歸不變,不論男女變性人都是如此。

被現實打擊的不像話,我偶爾會後悔當年輟學出去跑碼頭,再從碼頭跑到報社,但如果我是經曆過這種舞會再輟學,以我的本事,我會很輕易地就約到當年全校最漂亮的姑娘做舞伴,等到我們轉完兩圈圓舞,相信我就不會有這種遺憾了。

我想起我那天提了新車去送她上課,她的大方和不在意讓我有些受傷,好像你已經十分努力,滿心以為這就是炫耀的資本了,可她就隻是抬了抬眼皮,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隻是用眼神示意你過會兒最好拿出些真本事來,不然一切免談。

我有點譏諷地想她這樣的脾氣在學校裏一定會受到排-擠,排-擠是一定的,我從很久前就知道,漂亮的異性可以和睦相處,但是同性不行,她跟那些舞會甜心比起來還是差遠了,何況她漂亮之餘又有全A的成績,何況她得到的情書數不勝數,都讓她家裏的那位扔進了垃圾箱裏,多讓人不服氣。

就算明知道是想象,可有那麽一瞬間,我也希望這是真的。

泡在泥漿裏的人雖然會很想要爬出去,可如果有機會,他一定不會提醒路邊的人這裏有塊泥漿,一定會把她們一起拽下來。

遺憾的是,我就是這樣的人。

拋去想象,現實就是她把人際關係處理的很好,優秀的人不需要熱情,甚至不需要虛偽地應付,她隻要大方地貢獻出自己的試卷答案,就能換來她想要的安靜。

至少她能讓大家的麵上一切太平,比我這個時刻都在動歪腦筋的窮小子強。

哦,我買了輛配有自動駕駛的新車,可我還是喜歡自己開它,這車我先不說它的價錢,總之靠我目前的職位,精打細算也得省起碼兩個月,總之我用兩個月趕上了林恩十年前出門的基本條件,仔細想想還真是讓人傷感。

炫耀的目的太過明顯,得到的就往往是反效果,我知道她看出了我的毛躁和敏-感,並衷心地表示諒解,她衷心地誇讚我的眼光,機靈的人總是不願見到別人失落傷心,於是便故意地忽略了我暴發戶的口味,我也故意講了個蹩腳的笑話,好來掩飾我的自卑,其實說真的我也很難堪,小姑娘長大了,不像以前那麽好騙了,不是幾句無意義的誇讚就能讓她心甘情願地為掏出口袋來給你買單,不然我也不會努力維持著幽默風趣的假象,內裏的存貨卻連一台機器的一半都沒有。

這我有什麽辦法,我就是這樣的品味,跟暴發戶差不多的性格,我不喜歡白襯衫牛仔褲,我得花大錢購置漂亮的西裝,一件好的皮夾克一穿就是三年,我就是這麽膚淺,一旦有了什麽好東西立馬就要炫耀,但我又忌諱著得到不好的反饋,所以顧左右而言他,所以我的那些女朋友通常忍受不了我故作高深,又譏誚諷刺的口吻,經常不滿三個月就離我而去。

是我逼走了她們。

做人要知情識趣,我的表麵功夫能足足撐到三個月,可我的胃口奇大,怎麽改也改不了,去瞧過一次,胸鏡透鏡,醫院裏居然都沒幾個像模像樣的醫生,像人的也不是真人,我曾看見過隔壁一個床的老人把他吃的早中飯成噴射狀地噴到了他對麵的護工身上,但是那複製人卻一點都不生氣,甚至對身上那些讓人作嘔的糊狀物體視而不見,重新換了衣服就來替他打胰島素,那樣的真誠,至少比他的親兒子真心實意。

越想治愈身體上的疾病,就越是要花錢,我那時整個人像是躺在一塊透明棺材裏,結果最後得出的結論報告,說這就是跑碼頭跑出來的後遺症,窮的沒飯吃,又要幹活,所以在船上人人都搶食吃,越難吃越要搶。

治不了,我的毛病就是這麽跟了上來,侍奉終生。

我是受過苦的,在機械革-命前我沒吃多大苦,家裏一日三餐準時上桌,日子過得普通又平凡,可在這之後,我把世界上能吃的苦都吃了一遍,刻骨銘心。

還有我去蹭飯時說的話都是真的,她的手藝真的不錯,讓我懷疑那位嘮嘮叨叨的男管家是想把她培養成一個廚子,漂亮的廚子。

我和林恩的關係始於一塊蛋糕,我不知道那會兒一個小姑娘捧著蛋糕是想做什麽,我隻注意到她生的精致可愛,失魂落魄也可愛,像古玩市場賣的八人一套瓷娃娃,想來我當時隻是出於微妙的同情心上前去慰問,那會兒我自己也不怎麽成功,仍舊是個窮小子,工薪晚發三天就餓的眼冒金星,我跟她聊了沒幾句就忍不住吃了她的蛋糕,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蛋糕,清爽的奶油,口感細膩,比我家門口賣十五塊的好吃一百倍。

後來我跟她說過抱歉,如果我知道那是她母親來不及吃的生日蛋糕,我就是餓死了都不會把它們塞進嘴裏。

可我吃都吃了,她真要跟我急眼,我當時也不可能給她吐出來。

我就要陪她去舞會了,我在對著穿衣鏡時有點說不出的羞恥,爽膚水刮胡刀,仔細地刮完臉,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八歲,那個還買得起西裝的男孩兒,上課和女同學調情,從她們手裏弄來昂貴的甜品,連下巴的胡茬都沒生長的年齡。

衝著那塊鏡子,我腦子裏的兩個聲音正打著擂台,我聽見他們對我說:蘇埃倫,你真的不好好想想?你是為了她的錢還是為了別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不是真的不想對這麽個小姑娘出手,你太清楚了,她的錢可以讓你直接做任何事,何況她還長得漂亮。

右邊那個喝止了左邊的聲音,說:快別聽那個白癡的話了,你現在有一份好工作,去酒吧請漂亮姑娘喝杯酒,她們就會陪你呆上三個月,你不就是為了這個?你真的要把她和其他你戲弄過的女人混為一談?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她把你當成朋友,僅次於她家那位的朋友。

我狠下心來搖搖頭,最後一個都沒聽進去。

我迫切地需要錢,錢能改變一切。

我也迫切地想否認我有點喜歡她,隻是因為她在我落魄的那一刻施舍了我兩塊蛋糕。

我得拋棄那些無謂的罪惡感。

咱們得先解決溫飽,再談談感情問題。

就等同於我得先把麵包攥到手裏,再去考慮抓黃油的問題。

誰不喜歡吃麵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