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傳言就開始了:艾華謙要走,是主動辭職。

據傳,背後原因是上頭對他在中國的業績不太滿意。顯然,他也一早就為自己安排好了後路,將去另一家企業幹近乎一樣體麵的職務。

自己是個一向堅持某種原則、從不怕尷尬的人。後來發現,自己不怕尷尬,便沒人尷尬,堅持自己的原則,別人最終就失去原則。在艾華謙的問題上,我也正是這樣。眼看著艾華謙和他的曖昧在我身邊湍急地流動,最後卻都像水碰到油一般,無法真正侵入或攪和我的生活。

但這樣的短暫的平衡卻被他的離開打破。

出人意料的,艾華謙開始走出他“日本式”的隱忍角落,帶著些許破釜沉舟的姿態,開始瘋狂地對我進行短信襲擊。也許是沒了公司這層共同的壁壘,也沒了曾經提攜過我的往事與尷尬,自己在他眼中變成了個純粹的異性。

“在幹嗎?我很想你。”這是我周一晚上洗澡後收到的短信。

全世界男人衝昏頭腦時,都會問女人“在幹嗎”。或者,白天一個辦公室,晚上便說很想你。

“你的男朋友是個幸運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這是我周三下班在地鐵上收到的信息。

“我懷念那些我們曾在一起吃午飯的日子。我無法停止想你。”這是我周五晚上十一點半躺在**收到的信息。

“我想見你。明晚可以嗎?我們為什麽不在一起。我覺得糟透了。”這是我周日午睡後收到的信息,也是最後一條。

我在手機裏將他的電話存儲為“圍巾”,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這個複雜的男人,曾是我的所謂職場貴人,是我的大老板,是給我些許溫情的男人。然而對於現狀,似乎自己比他拎得清,他卻已然呈現某種失控。這讓我厭煩。

刪掉了那些信息,沒有回複任何一條。在現階段,我頗有底氣地告訴自己,隻要不關乎工作,便不需要配合他的調情。他這座山我已經翻過去了。

但在那以後,每天回家路上,不知怎的腦子裏卻神經質地隻有這個叫Ed的男人說的情話,偶爾還會泛起一陣一陣傷感。我一遍遍告訴自己,那隻是瞬間的脆弱。

艾華謙離開公司前不久,恰逢他的生日。辦公室那幫蜂蝶般的丫頭們,興奮地參與謀劃著老板的生日會以及餞行會。艾華謙的妻兒作為重中之重,被重點要求參加。

派對當晚,當我趕到時,三兩個中國女同事已經畫好了煙熏妝,頭發盤得老高。而艾華謙的中國太太也已穩穩地坐在包房裏。她緊挨著高大的丈夫,就像一個代表他在中國事業家庭雙豐收、功德圓滿的吉祥物。

女人已經衰老得沒了樣子,碎碎的卷發似乎是挑染過,隨意紮在腦後。浮腫的臉素麵朝天,即便年輕時也絕不可能算作美女。行頭和手包看樣子都是高級貨,但已然無身材或氣質可言。

看到他老婆的一刹那,我的心突然就和當初看到傑做外教和一幫人手舞足蹈練發音時一樣,一落千丈。

看著這個或許已稱得上步入老年的婦女,某種古怪卻強烈的侮辱感瞬間往上湧,連自己都沒有料到。那種惡心突如其來。艾華謙的一切意圖變得那麽明顯,他一定隻想盡快和我上床。繼而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也不曾問過艾華謙的年紀。好吧,這樣的男人當然寂寞。

那一晚,自己對這個魅力尚存的老男人僅有的猶豫和留戀全部瓦解。和他之間的一切,就那樣,一下子像個毫無意義的笑話。

我知道,如果自己在過往任何一個人生岔路口,選擇隨意一滑,就會滑入像艾華謙老婆那樣的婚姻和人生。我似乎曾有大把這樣的機會。那是許多小姑娘不肯承認、默默豔羨的跨國人生。但其實那一切,不過如此慘烈。

一餐飯,艾華謙隻看了我一次,卻很久很久。那眼睛裏全都是黯淡。

當夜,我的郵箱裏靜靜躺著一封英文郵件,簡短、誠懇也決絕。

黛比,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寫這樣一封信。我為自己所有的不恰當,向你道歉。如果它們令你不適,我很抱歉。在這一切停止之前,我隻是想告訴你,我必須告訴你,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每次想到你我的心裏會疼。謝謝你有耐心讀完這些。就這樣,要回去做事了(當然我已將不再在這裏做事)。

“My heart aches when I think of you”(想到你我心裏疼)。我反複看著這一句話。

“周五晚上說。”我隻回了這一句。我想,如果不再見他一麵,自己也許會永遠心裏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