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會讓男人把我丟在大街上
這是二十七歲的最後一周了。
“多年輕啊。老屁啊,老。”
這是琛昨晚輕描淡寫的評論,就在我說出不願過生日的要求時。
但是琛並不知道,其實我已經三十。因為和琛一起,我一早便隱瞞了三年。琛,我的男友,今年不過二十六歲。裏外裏,我們相差四個年頭。
小學四年級,爸爸沒了。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的痛苦。父親像站在遙遠的小路上,永遠定格在三十六歲,永遠沒有衰老,永遠沒有變化,意氣風發的英俊。
“四年級她爸就死了。”
我從小就深信不疑,這是很多人提起自己時會用到的句子。再過不久,自己也快變成爸爸的年紀。在那之後,我會一年一年比爸爸老。
也許是因為和父親相關的一些緣故,自己一直和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對象交往。但是,不知怎麽,那些看似厚德載物的老男人,最終都因為我過度的感情索要,紛紛像躲瘟神一樣潰敗逃開。
在琛之前交往的那個男人,將我丟在了大街上。
當時的情形,想一次,曆曆在目一次。傍晚,兩人在街上走著走著,不知為什麽雞毛蒜皮的事爭執起來。事情的緣由,連我這個婆婆媽媽的女人都已經記不得了。但男友當即掉頭離開,從便道走向主路,開始非常決絕地揮手攔出租車。我哭哭啼啼地跟著,卻換來他一句“愛幹嗎幹嗎去,不要跟著我。”他開始越走越遠,自己也開始連跑帶顛地跟,終於一不留神被突起的井蓋絆了一跤,索性雙手及時地撐在了地上。手心生疼的一刻,心裏想的卻是,如果真的能摔重些,比如掛了彩,也許男友就會心疼地回頭,然後一個箭步過來將我抱起……然而,遠處男友攔出租車的手隻是揮動得更緊了。然後,在這個永遠打不到車的城市,我看著自己的男友順利坐上一輛空車,風馳電掣般地消失了。
那一刻的我,心裏隻是一個勁想著,這不是真的就好了,這不是真的就好了。覺得心裏的痛苦,自己幾欲無法應付。
從那之後,便對自己發毒誓,再不會被男人丟在大街上。絕不。然而,和琛交往這一年中,已經有兩三次,琛半路便把我丟在某個地方。自己不是踩著高跟鞋一瘸一拐地回家,便是擠上公交車後發現沒有帶公交卡。所以,如今即便和琛一道出去,即便兩個人同住,自己也一定要揣上家門鑰匙。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被丟下,不能讓自己回不了家。
這他媽叫什麽日子,心裏不止一次詛咒。但一而再再而三,我被丟在大街上。想起來,讓人深深地無力。
他們怎麽了,原先我總是問這個。現在我卻開始問,我怎麽了?上班、下班、租房、搬家,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人,總也無法給我安全感。
此時,我一步一步邁著樓梯,想著,琛是不是穿著他的灰色帽衫安坐在家裏,鼓搗電腦。對於琛是否在家,我也盼也怕,又怕又盼。
在單元門口,我就已早早將鑰匙掏出來,並早早挑出要用的那一把,然後鑰匙頭朝前,像手槍一樣握在手裏。自己總是這樣焦慮。琛每次見我這樣,也常皺起眉頭。就像他聽說,我每晚戴著“零聽”牌耳塞,在呼吸均勻的他身旁依然焦躁地翻來覆去的每個夜晚。
遇到琛的時候,自己毫無回天之力地喜歡他。琛還保有少年叛逆的眼神,有厚實的身形與手掌,溫和的單眼皮,笑起來像一隻春天裏的小熊,氣盛得似乎時時都喘著粗氣。恐怕喚起任何女人的母愛,也會不費吹灰之力吧。
交往對象中,琛是第一個年紀小過自己的男人。我抱著希望,希望可以最終找到一個自己能掌控的。不要再像那些無底洞般的老男人,隻是讓你一直往下跌,甚至不知道會摔死在哪一層。
但是,似乎自己這次錯得更離譜了——琛隻是讓我的焦慮更甚。昨晚因為過生日的事情莫名其妙地爭吵,琛一整天不曾理會我,這已算意料之中。可我卻一天都在心驚肉跳裏。抓起手機的一刹那,又不慎摔了手機。不過是泛濫成災的推送廣告信息:1.4萬/平米,灣畔獨棟別墅清盤不要錯過。
至於吵架的內容,其實都是我“老媽子”一般的抱怨。從過生日扯到每天我買菜買麵包買水果然後做飯洗碗。最近越來越是這樣。琛呢,隻是有空便生長在電腦前麵,怔怔地盯著屏幕,好像裏頭有金山銀山。然而,每當我要發作,琛總能及時從後腰摟住我,嘻嘻哈哈唱自編歌曲“沒有你我怎麽辦”和“老婆老婆我愛你”。當然,也有他不願意哄的時候,就仿佛昨晚。
回想這一年,自己在琛麵前,總似臉色發青的悍婦,似乎不敢給他太多好臉。似乎給了好臉,或表達了愛意,他就會更不愛我了一般。
不過,今天手抖摔掉手機的一霎,我還是一下子心知肚明,這段關係裏自己早已被慣於嘻嘻哈哈和看似低姿態的琛打敗。一敗塗地。
打開門的時候,琛的皮鞋一前一後,滑稽地散在鞋櫃前頭。我突然就像吃了定心丸,原來,琛早我回來了。
在一直租住的一居室裏,琛穿著灰色帽衫,戴著耳機,背對著我的方向。廚房的洗碗池裏,盆朝天、碗朝地。筷子和碟子上都沾著老幹媽豆豉醬的辣油。看到這番景象,我心跳得突突突的,腸胃也翻騰,不知自己為何這樣沒底氣。
我將買的豇豆和橄欖菜從身上卸下來。半小時工夫,悶了一鍋小米綠豆的“二米飯”,又炒了一大盤子欖菜肉末豇豆。
我不想和琛先說什麽,但卻懊惱,他也不先和我說什麽。
破電腦裏究竟有什麽,既然破電腦那麽吸引人,為什麽還一定要把個女人長期放在家裏,早出晚歸地看你。想到自己之前交往的所有男人,哪個不是把臉埋在某種屏幕裏,電腦的,電視的,手機的……突然,一陣惡感就從心頭起,不顧手裏拿著炒菜勺便衝進了廳裏。
“……”
誰知,衝到琛麵前的那一刻,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真不知該從哪兒把話挑起來。就那樣,自己氣哼哼地站在他麵前,看著他。不開口也不肯走。
“回來啦,都沒聽見。”
琛像看笑話一樣壞笑著說。看到他那不當一回事的樣子,我瞬間覺得有些釋然,原來,琛並沒打算開仗。
“我去端菜!”琛乖巧地躥起來,奔向廚房。
“太棒了。我媳婦兒真好。”琛一邊擺桌子,一邊大聲讚歎,“我先吃了啊,嘖嘖。”
琛穿著帽衫的樣子顯得毛茸茸的,讓人很想擁抱。然而,關於他,我知道些什麽?我甚至不知道琛的工作究竟能拿多少錢,自己卻總會事無巨細地每天向他學舌自己公司的婆婆媽媽和一切變動。
交往以來,我與琛向來各花各的錢。然而,和這一居室相關的一切吃喝拉撒我卻大包大攬。麵對琛,我內心毫無坦然感,時時毫無緣由地生悶氣。但是,和他一起的日子卻是有滋有味的,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盡管麵前一片迷茫,卻沒覺得誰塌心拉著我的手,和我肩並肩站著。吃著酸豇豆,我心裏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