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個月之前,我一點沒有料想過今晚。
當時我辦公室的對桌,坐著一個臉像鞋墊一樣捋不直、腦袋燙得像佛祖般的四十歲女人。
當時的自己,無法與這裏的人、綠植,甚或打印機和掃描儀相處。自知自己的短板——分明是不願混日子,但又在繁複的人際打點上樣樣拎不清。於是,每天腸子裏轉著如何終結自己和這個國有機關的一切關聯。
在緊鑼密鼓操辦辭職的間隙,自己不僅有一搭無一搭地準備著赴英國的考試,還被安排了數場相親。
說實在的,我並不討厭相親這事。或者說,由於內心絲毫不認真,所以才生不出極端的嫌惡。對我而言,那不過就是一餐餐飯,點著燭光好吃好喝。所以,即便對麵坐的是貓頭鷹,我也吃得下去。
素未謀麵的相親對象男,據說是某財大氣粗電視台的中堅員工,正當年。
見麵頭一晚,他便發短信殷勤地指引我在網上欣賞他閑來的水墨丹青。
構圖裏是夏天的池塘和大片蔓延的荷葉,角落裏藏一個袒胸露背的胖和尚。技術不可不算不過關,但也僅限技術過關。介紹人話裏話外暗示我撞了大運,好像要瞥見我和電視台男花好月圓的婚後小康生活。
次日,相親男迎麵款款而來。陽光很刺眼,我隻注意到他的腰,西褲幾乎提到了胃的位置,上麵穩妥地係了一條皮帶。像大部分這個年紀的中國男人一樣,他沒什麽朝氣和自信,打起招呼也不怎麽磊落,讓人聯想到冰箱裏放了一周的韭菜。我的心就涼了半截。
“那什麽,咱們就別站在外頭了,我訂了位置。”
相親男開口,但說每一個字都不在看我的眼睛。
我這才開始仔細打量他。鼻毛有些依稀可見,五官不可說不端正,但眼睛似乎有點不對勁,許是斜視,許是高度近視。略嫌尖嘴猴腮的樣子,乍看去就是老版《西遊記》電視劇裏的昴日星官。
昴日星官訂的地方,是個拙劣的西餐廳。布滿方格子花紋的桌布上,還立著一支淡粉色假花。這樣尷尬的情調,在這個城市中已不多見了。難得還能被他找到,我不禁歎息。打開菜單,盡是一些焗飯類的東西,而且越往後翻,越不對勁。在寫著“Main Food”——所謂主食一欄的後麵,還列著牙簽肉、燒二冬和宮保雞丁。
心裏覺得煩,兀自點了啤酒,開始自斟自飲。
“我是不是壓抑或限製你了,覺得你應該是個挺熱情的姑娘,怎麽不愛說話啊,嗬嗬。”
不知自己的表情有多麽恐怖,昴日星官開始頻頻揩汗,然後才說出上麵這一席令人作嘔的開場白。
“呃……談不上。我本身就話不多。”
“電視台工作怎麽樣,有趣嗎?”麵前的焗飯已經有些冷凝,我隻好開始沒話找話。
“嗨,我覺得單位就是個幹拿錢的地方,其他時間和心思都該幹自己的事兒,你說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那你都幹什麽自己的事兒?”
“我啊,炒股啊,什麽的。”
昴日星官突然像是有點亢奮,繼續說道:“其實我早不想幹電視了,但我們那兒福利還是很好的,各種發票全報,額度也高,像我這種每月額度就上萬,根本不可能自己吃出來,所以咱倆可勁兒點啊,你別客氣。那什麽,每個月還發一堆洗發水什麽的,都是頂級的勞保,我也用不上,就這點頭發,家裏沒女士啊……”
也許他突然留意到我已經長久沒有說話,才終於停了下來。
“那你以後,有什麽長期的打算麽?”我幾乎是已經黑著臉問了一句。
“其實,跟你說實話,我就想找一個天天喝茶看報紙的地方,能有好多自己的時間,那才叫生活。”
說這話的時候,我在昴日星官的眼睛裏看到了由衷的喜悅和釋放。
我將剩啤酒一飲而盡,想,如果我將自己千方百計從一個天天喝茶看報紙的地方辭職的事,和盤托出給昴日星官,不知他會不會當場抽了羊癇風。
相親也許真是一種自取其辱的形式,新女性對此應適度遠離。作別昴日星官後,我索然地想著。我和他,就像森林裏麋鹿相遇珍珠雞,大家毫無交集,隻會各自低頭,尋旁路遁開。
那一別,昴日星官也沒有再聯係我。他的五官和他說的話,就像我做了一個遙遠而滑稽的夢。
之後很久,我專心鼓搗各種考試的事,直到被介紹給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