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森的關係,兩周來變得越來越不鹹不淡。兩人像合租一所大房子的室友,輪流像住旅店一樣,出現或消失在空曠的家裏。我們也沒再談孩子。

那次強烈的嘔吐在胃中留下深深的空落感,仿佛綿延到我對森的感覺上。關於他的一切,變得無從把握,也不能信任。

又逢一個獨自在家的周六。一口氣,自己將八十多集的港劇看到三十集。故事講著嫁給有錢人的姐妹如何糾結度日,幾乎每一集都是在高檔餐廳推杯換盞,開著跑車在海邊看日落。男人個個會單膝跪地,奉上大顆的鑽戒和無限妥帖。

森打高爾夫忘記了帶手機,手機在玄關上刺耳振動。我完全沒有去接的意思。本來,代老公接電話本身就是件性質敏感的事。但是,那個聲音是那樣堅持,幾乎一直響到信號音停止。

無奈,從沙發上把癱坐的自己拔起來,然後非常不情願地接起了電話,說了一聲喂。

號碼屬於一個叫“喬安”的名字,而電話另一端是一片寂靜。在自己那一聲喂之後,我清楚知道對方就在那裏。大概三秒半的沉默後,電話被滴的一聲掛斷。

直覺告訴自己,那三秒半來自一種女性的沉默。有種不言自明的性別荷爾蒙,通過電話,刺激著我的神經。

我心跳加速地用自己的電話,甚至家裏的電話先後再撥過去。次次都讓信號音響得堅持,但對方一次也沒有接。森的電話加了密碼,我幹瞪眼看著那一掌見方的機器,就像看著一架充滿未知的精密儀器。

港劇中的姐妹已經反目成仇。高檔宴會的橋段裏,男人們全部是一身單調簡單的黑色,女人則是五顏六色的,個個花枝招展,費盡心思讓皮膚和肢體的不同部位**在外頭。

突然覺得那樣焦躁,這城中似乎處處都是漂亮女人,在每個角落袒胸露乳。

電視裏著急相親的二十一歲女大學生、一把挽住美國老男人並迅速誕下雙胞胎的溫州皮鞋女、開著銀色寶馬M6的項目助理,還有,打來電話卻不出聲的叫喬安的女人……寶藍色的連衣裙仿佛無處不在,她們每個都精明,受過良好的教育,對於男人和前途充滿企圖和手腕。

這個城市裏,大家好像隨隨便便就可以搭上彼此,女人像水蛭一樣迅速貼到目標身上,隻爭朝夕地吸取精血。

在外人看來,森的事業一點不寒磣。對於想要的一切,也能花幾個錢。我禁不住自問,在那些女人眼裏,他算是有錢人嗎?森會是她們的某種目標嗎?

一下子,我竟然不確定森究竟和多少女人有關係。而那個在家中一集一集看港劇、因為一點事情而喝得爛醉哭泣的我,究竟對他來說,是個什麽?

“喬安打來電話,一直不說話。”

麵對剛進家門的森,我似乎無法不去說出這樣恐怖的念白。

森像看一隻蟑螂一樣看著我,眼神充滿怨懟和厭惡。

“我很累。手機呢,給我。”森麵無表情,氣氛劍拔弩張。

多麽無奈,又是一番丈夫剛進門就製造的不快。

“你究竟有多少女朋友?”自己無力經營,幹脆問得破罐破摔。

“你……”

此刻,森仿佛用最大的克製壓抑住發飆,過了許久才擲地有聲地說:“我需要在外麵混,需要有我自己的圈子,你懂不懂。”

森徑直進了臥室,企圖關上房門。我一個箭步衝過去,再也咽不下這口氣。

“你究竟看上我什麽?為什麽要娶我?因為我有北京戶口?因為我自己車房無憂,不用你操心?還是我願意給你生養孩子?是不是在所有纏著你的女人裏,選我算是最好的deal(交易)?”

“我再說一遍。我現在不想和你講話。”

森用極端蔑視的語氣回應道。一瞬間,那神態竟像極了氣急敗壞的大屁股。

森的樣子,在我眼中突然變得那麽醜陋。不管不顧的,我衝著他喊:“你虛偽,你不誠懇,你懦弱,你不是一個善良的人!”

“滾蛋!”

森的聲音震耳欲聾。他瞪圓了眼睛,一張臉已經扭曲。

盛怒中,又是“啪”的一聲。而這一次,是我的巴掌打在了森的臉上。原來打人的手掌,可以這麽火辣辣地疼。

驚懼中,我迅速地往後退。然而,森已經迅猛地抄起臥室角落一隻空箱子,那是一隻可以隨身攜帶上飛機的新秀麗(Samsonite)。那是結婚前我自己帶來的嫁妝。未等反應過來,森已經將箱子扔向我的臉。

一瞬間,腦袋上發出很鈍的一聲,卻並不怎麽痛。然而,就有涼涼的東西溢出來。鮮血順著破裂的眉骨,一路流到眼角。

民政局裏,辦理結婚手續和離婚手續的桌子緊緊相連,坐著兩個並排的辦事員,一邊結,一邊離。

向來不介意人生是悲劇、喜劇,但這一切,怎麽可以是鬧劇。

在緊旁邊,急著登記結婚的一對小年輕緊緊連體。女生的腦袋,幾乎一直塞在男生懷裏。這又讓我想起了水蛭。

環顧四周,所有男男女女都拿著戶口本,那本土兮兮的、赭石色的本子。任憑你自認多麽洋氣高端的人,此時,都需要這土兮兮的一本。它總能在人生的關鍵時刻出場,上麵列著那許多不想讓人看到的內容。

我和森並排坐著。我無法看他,也不曾看他。生平第一次眼淚流得撲簌簌,但內心告訴自己一切都可以完結得很輕易。我能做到。

離婚這一隊的辦事員,是個戴上頭套便可以直接化身中年婦女的大叔。

“呦喂。你們這個,自己瞅瞅。先去把戶口本上改成'已婚',再來離。”大叔好不悠然地說。

低頭一看,戶口本上的狀態欄裏,確實還是“未婚”。兩個字小得像虱子。而結婚的時候,為什麽從來沒有人提醒這些。在一切數字化的今天,這一欄卻還需手動更改。

晚上,森竟然打來電話。一瞬間,我嚇得不知該不該接起。

“我們,是不是可以再談談。”森的聲音,聽上去非常輕巧,心情好像一點也不壞。

看著鏡中自己眉骨上的紗布,瞬間所有搖擺的情緒都平息了。心情堅定起來。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

淡然說出這句以後,自己都為自己的冷靜感到震動。森氣急敗壞,接連罵了許多許多。

末了,他用一種我聞所未聞的市儈聲音說:“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內心震動。

“我不要你的錢。”這句說出,已經淚流滿麵。

我是那麽恨自己。因著虛榮和需索,一再輕易被浮誇的男人征服,讓自己過擔驚受怕的日子。一定有著別的路,但它們已被這個城市各種迅疾的色彩淹沒。我隻有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