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黃安妮的死法離奇,她在一個雨夜,一個人去小山頭上爬山,被雷劈中,死時麵部扭曲,穿著暗紅色刺繡裙子。裙子上的血跡和扭曲的浮雕刺繡混合在一處,是鮮血染成的花。至於她那天為什麽要去爬山,驚雷為什麽會劈中她,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海燕還在寫小可的故事。報上說小可已死,有人在海邊打撈到小孩屍體,海燕不信,她寫的故事裏小可一直活著,活得好好的。
劇本寫得順利,初稿完成後,海燕打算從小島返回北京。這天晚上,海燕剛吃過晚飯,正坐在家裏發呆,就聽見有人敲門。她不想去開門,回北京之前,她誰也不想見,沒有原因,就是不想見人,想要一個人靜靜。
可敲門的人還是來了。
郝叔正在洗碗,聽到有人敲門,隨手開了門,進來的人竟然小微。
“小微,你找誰?”
“我找海燕姐。”
“她明天要回北京,正收拾東西,不想見人。”
“我有重要事找她。讓我見見她吧!”
“小姐稍等,我去給你問問。”
郝叔來到二樓問海燕,有訪客來見還是不見,話音未落赫叔身後閃出一個人來,穿著一條綠裙子,兩隻眼直勾勾地盯著海燕,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郝叔,你去忙你的吧,我跟這位客人說說話。”
郝叔點點頭,就退下去。來者聲音尖細,高聲說道:
“客人?海燕姐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小微啊!姐姐慘死,我心裏好難過,但難過歸難過,該說的話還得說,該辦的事還得辦。”
“坐吧!”
二人對坐,許久無話,但內心的波瀾從未靜止。
她倆之間茶幾上方,似乎出現了幾道湛藍的海水。海燕一直以為安妮會死於海水,沒想到她卻死於驚雷。《紅樓夢》裏“黛玉葬花”,海燕這本書裏卻是“驚雷劈玉”,都很經典,意境很美。
“姐,安妮死之前,一切都有征兆。”小微剛一開口,一行清淚已從她左眼流出,像一條彎彎的河流,慢慢地、慢慢地爬過臉頰,垂落到木板地上,發出“噠”的一聲響。
為什麽木板地上竟能聽到眼淚墜落的聲響?
為什麽眼淚成河,她們竟還能安靜說話?
為什麽小微說她有預感,卻不伸手相救?
……
她們說著話,流著淚,有一些傷感,宛若人在電影中。小微從手袋裏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鄭重地交給海燕,說回北京務必去找一信封上寫的這個人。
海燕拿過信封一看,信封上隻寫了三個字:馮明亮。
海燕忽然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有故事的人。
2、
馮明亮後來拍成了海燕寫的劇本《仙鶴島少女失蹤》,海燕事先不知道馮明亮是導演。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把那封信交給馮明亮,是連接他們的一個轉折點。
當時的見麵也很奇怪,馮明亮居然約在一個人山人海的廣場見麵。他真是一個奇怪的人。海燕手裏拿著那封受人之托的信,白色的,薄薄的,對著窗子光亮的方向一看,裏麵竟然無紙,隻有一根羽毛。
陽光照透那隻信封,修長羽毛的輪廓看得清清楚楚。
約好下午3點見麵,海燕說她穿長裙和靴子,戴一頂褐色牛仔帽,往人群裏一站,比較好認。馮先生在電話裏說,海燕你怎麽這麽自信?
海燕說,因為我是海燕我會飛。
馮明亮說,我會一眼看到你。
果然,在下午3點人山人海的廣場,有個穿牛仔衣的男子徑直向她走來。他說,我遠遠就看到你,你是海燕!
海燕咧開嘴笑。他們退到廣場一角,找了一個台階坐下。台階上錯落有致坐滿了人,有人手裏拿杯咖啡慢條斯理地喝,有人與男友並肩而坐,並不說話,隻是相互拉著手。還有人戴著耳機,輕輕柔柔地說話,不知對方是何人,隻覺得美好。
“海燕,你好,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個導演,拍故事片的導演。黃安妮,怎麽說呢?應該不算我前女友,但她當真糾纏我很久,她自殺也是做給我看的——她就喜歡看到我害怕的模樣,她說到做到,她下得了狠手。”
海燕把那隻信封遞給他。他接過信用力撕,手在抖。
一片羽毛從信封裏飄出來,在空中遊**了一小會兒,就落到他腳上——皮鞋很漂亮,上麵貼著一片羽毛。
看到那片羽毛,馮先生痛苦地蜷縮起身子,好像胃**的樣子。海燕覺得想起過去的事,他一定很痛苦,就不多言,一隻手輕拍他的後背,讓他安靜下來。
3、
原來,男人也有倒苦水的時候。
他這一倒就整整到了三小時,滔滔不絕。聽馮明亮說話,才知原來那個叫黃安妮的女子傷害他有多深,真是傷害到骨髓裏。女人是利器,溫柔一刀,刀刀見血。
黃安妮是安徽黃山人,從小喜歡文學,愛看電影。性格多麵,有幻覺,愛導演。她在一次電影會議上結識了馮明亮,她是有備而來,查了馮明亮所有資料,看了馮明亮所有電影。她決定在這次會議上認識這個導演,將他占為己有,成為日後吹牛的資本。
“細想想她也不是愛電影,她是愛我這個人。”馮明亮若有所思地說。
“那不正好嗎?”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接著他敘述了他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說,她想綁架的是我導演這個身份,這身份是個空殼,但她卻想穿上這空殼當外衣,實現她多年的所謂‘電影夢’。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她要得很多,欲望很大,獅子大開口,她伸手跟我要這要那,但我給不了她,我根本不愛她,連一秒鍾都沒有愛過,我是有家室的男人,生活很嚴謹。那天我隻是一時糊塗跟她發生過一次那事,誰知她就沒完沒了了,上網,發微博,發照片。開直播,講我跟她之間那些所謂‘故事’,她甚至說我跟她是三毛和荷西轉世,太瘮人了,明明睜著眼睛說瞎話,還真有人信她。
她開直播,開講座,開專欄,發微博,到處宣傳這件事,不講則矣,一講總是淚流滿麵,這件事,她本可以找我個人解決,不知為何,非要弄得盡人皆知。她在微博上@我,隔天又@我,長篇大論,瘋人瘋語,都快把我逼瘋了。
她講我們的“愛情故事”,大部分都是她幻想出來的,她喜歡現掛,講著講著就陷進去了,她都分不出真假,自己演成仙兒,瘋瘋癲癲,最後把自己給玩死了。
“那為什麽最後她給你一片羽毛?”
“這源自於她寫的一首詩,‘如果你看到這片羽毛,我已經融化在藍天裏。’以前還以為,這話都是說說的,誰知她當真啊!”
長久的沉默取代了一切談話。
天幕下沉,天唰地一下就黑了。他們靜靜地坐著,猶如雕塑。
4、
馮明亮在電影《仙鶴島少女失蹤》的首映式上,給編劇高海燕送了一大束玫瑰花。海燕喜歡紅色熱烈的東西,馮明亮一直想買這種濃烈的花速給她,並且跟海燕的先生發微信說:“驚雷,我送海燕你沒意見吧?”
驚雷回:“意見大了!”並且帶了一個“怒”的表情。
明亮回:“哈哈!”
微信上有一套獨特的語言,調侃加表情,現實中說話中沒有。用微信時間長了,都不想跟真人說話,發個表情包多省事,傳情達意,“棒棒噠!”全球網絡的興起,改變了人類的生活方式,特別是這次疫情爆發,使人們認識到有許多事在網上完全可以辦妥,不必驅車行駛四十公裏,從家趕到辦公室,還沒開始辦公,就已累得半死。
因為這部戲,馮明亮和高海燕夫婦倆成了朋友。他常帶著劇本去海燕家的小飯餐吃飯,三個人邊吃邊聊,一起討論劇本,一起吃麵喝啤酒。每次馮先生來,海燕媽還特意給他們烤肉串吃,好讓他們補補腦子,更好地修改劇本。
“太好吃啦!”
自從馮明亮吃上第一口海燕家的烤肉,就迷上那滋味,上癮似地吃了還想吃,來海燕家的次數越來越多,劇本很快就改完了。
電影《仙鶴島少女失蹤》上演後大獲成功,熬過低穀,花自盛開。海燕媽說,也有我一份功勞吧?馮先生說,有,當然有!電影首映時,馮明亮堅持要讓海燕媽到場,隆重地把這位“編劇的媽媽”介紹給大家。
全場嘩然。“哇哦!海燕媽也太年輕了吧!”
有這樣一句讚美,吳克敏心裏足夠美半年的了。她是樂天派,給點陽光就燦爛,為人熱情大方,又很爽快,多年經商,挑起家庭重擔,她半生走得坎坷不易,卻磨練了心智,孩子培養得不錯,兩代女子經商創業,女兒創業成功後又寫起了劇本,成了作家,海燕媽心裏圓滿了。
在電影首映式上,海燕媽心裏**漾起圓舞曲的旋律。她又回到了青年時代,披肩發,喇叭褲,身體隨音樂起舞,舞動乾坤。這時走過來一男子,右手捂住左胸,深施一禮說:“你好,我叫高峰。”
無數束彩帶從天而降,像無數個繽紛的夢。下一秒,海燕就出現在舞台中央,她是這部電影的唯一編劇,也是吳克敏唯一的女兒。這一路走來,多少艱辛,多少不易,有這樣一個女兒,也都值了。
“媽媽,為我今天的成功說一句話吧?”
“海燕向前衝!”
全場掌聲雷動,高海燕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電影開始了。世界安靜下來,由黑到亮,將她們帶入一個全新世界,雍容,富裕,殷實。海燕媽聽到銀幕上的女子小聲說,“好啊,我再也不用為孩子的學費發愁了!”
她將自己融入故事,她知道,千山萬水,她們母女還會繼續往前走,更多的好日子還在前麵等著她們。美麗新世界已向她們打開大門,中國兩代創業女子一路高歌,別無選擇,海燕向前衝。
驚雷走向海燕,在台上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海燕,你爸要是能看到這一幕該多好啊!”
話音未落,他們看見舞台側幕條旁站著一個男人,他心跳的速率被放大在大屏幕上,“怦怦怦”,台下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條紅線,聽到那種聲音。主持人用激動的聲音大聲說:“看哪!那是英雄的心跳!”
聽到那熱血鑄就的心跳聲,所有人的眼眶都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