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陵將畫接過來打開，見果然是當年他與江若嫣的手筆，又慢慢地將畫收起來，問，“當時情況危急，你是怎麽把畫換掉的？”
江若嫣輕輕一笑，“這就恕我不能告訴大人了。”
李長陵沒有繼續追問，隻是緩緩道，“這件事情，你忘記吧。”
小池微笑道，“其實我不應該太過於執著，老爺已經死了六年，想來這份名單上的人，大多數隻怕早已如大人一般是秦寧一脈了。”
她慢慢地站了起來，“多謝大人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幾番出手相救，我與大人之間這些年的一切，便隨著這幅畫一筆勾銷吧。”
李長陵微微一顫，又聽她道，“希望大人能如約保住裴大人的性命。”
李長陵頷首道，“你放心。”他望著她，“除了梅婆婆，還有旁人在你身邊嗎？”
小池搖了搖頭，“沒有了。抄家的那刻起，便獸走鳥散了。”
李長陵問，“你往後有什麽打算？”
小池笑道，“能有什麽打算呢？行走江湖吧。小姐那裏，大人若是得空，還望照看一二。”
李長陵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心急在搜尋秦寧的罪證，但他根深葉茂不是那麽容易撼動的人，況且朝廷上有些事情你未必明白，聽我一句勸，你還是……”
小池眼神微冷地凝視著他，“大人知道，這不可能。”
李長陵脫口而出，“我不想有一天看到的是你的屍體！”他突然伸手抱住了她，“你知道那天接到消息說你在趙記被圍住，我有多擔心？那天看到你受傷我又有多擔心？我生怕——生怕走慢了一步我沒有趕到，你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為什麽就不能好好地活著？”
小池慢慢地推開他，抹掉了自己眼前的一滴眼淚，“大人這是做什麽。”
李長陵退了兩步，道，“我隻希望你能好好的、平安的活著。哪怕——”他咬牙道，“哪怕是嫁人生子，隻要你安然無恙在這世上。”
小池語氣很輕，道，“就像大人這樣？”
李長陵道，“像我這樣有什麽不好？”
小池盯著他問，“大人真的這樣想？若是真的，大人剛才抱著我算是什麽？”
李長陵沉默地看著他。
“娶妻生子便真的能開心嗎？”小池盯著他問，“大人告訴我，娶了自己不愛的人，你開心嗎？”
李長陵盯著她，十分幹脆道，“如果連活都無法活下去，哪裏有資格去追尋自己的內心？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小池微笑道，“我今日才知道，我與大人竟然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她死死地盯著他，“我是永遠都不會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的。”
李長陵隻覺腦海中轟然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慢慢地倒塌，他望著小池，慢慢地伸手撫上她的臉，“我竟忘了，你向來如此——‘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微微歎了一口氣，“罷了，隻要你開心就好，但是無論要做什麽事情，務必小心。”
“大人會阻攔我嗎？”小池望著他。
李長陵沉默半晌，道，“你便非要如此嗎？”他看著她道，“我會是第一個阻攔你的人，因為起碼我會保住你的命。”
小池微閉了雙眼，再睜開時已平靜無波，道，“多謝大人。但大人已救了我兩次，從今日起，大人已不再欠我什麽了。”
她平靜道，“大人已然娶妻，在大人心裏，自然一切要以妻子為重。”她慢慢地倒了兩杯茶，捧起其中的一杯，微笑道，“大人，我以茶代酒，喝完這杯茶，我們二人便恩斷義絕。之後有緣再見，大人不必顧慮我的性命，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李長陵望著桌上的茶，慘然一笑，點頭道，“你做事向來幹脆，不喜歡糾纏。如今這樣，是要同我一刀兩斷嗎？”
“是。”小池道。
“好。”李長陵似笑非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看著小池。
小池看他如此幹脆反而一怔，苦笑了一下，方飲下手中的茶。
李長陵將畫軸收入袖中，道，“我答應過會永遠跟你在一起，是我辜負了你，對不起。”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而出，幹脆地走出了院落。
他走後，梅婆婆方過來抱著小池，小池在她懷裏落下了眼淚，“婆婆，我好難過。”
周叔從暗處走出來道，“丫頭，你切要放寬心，不然你這內傷可是好不全了！”
小池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怎麽辦？”
周叔歎了一聲，轉移了話題，“這裏是住不得了，收拾收拾，咱們換個地方吧。”
李長陵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院落，宋章一直快步跟著他。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忽地停下來，看著周圍的陌生人，問，“我這是走到哪裏了？”
宋章道，“大人，這裏是南城。”宋章看著李長陵魂不守舍的模樣道，“大人，要不要去清音姑娘那兒坐一會兒，小的知道你心裏難受。”
李長陵抬頭看了看天，道，“去鎮撫司吧，裴璟的事情，早點去處理一下，省得她擔心。”
***
“大人你終於回來了——”裴榮痛哭流涕地望著自家大人，“大人你的胡子都長了，小的給你剔一剔。”
裴璟好笑道，“都沒事了，你還哭。”
裴榮抽泣道，“大人雖無性命之憂，可還是被貶為大同通判。那個地方聽說風沙很大，大人你細皮嫩肉的，去了肯定要受苦的。”
裴璟笑著拍了拍裴榮的肩膀，“你家大人什麽時候怕過吃苦了？對了，隔壁梅婆婆孫女兒的病好了嗎？”
“喔，梅婆婆搬走了。”
“是麽——”裴璟緩緩道，“是什麽時候走的？”
“昨日剛走的。”裴榮道，“梅婆婆說孫女兒的病總不見好，想去找個好大夫。”
裴璟心中竟忽然間有種說不出的失落，良久不語。
裴榮問，“大人這是怎麽了？剛回來應該高興啊。”
裴璟歎了一聲道，“沒什麽。”
裴榮忙道，“大人剛回來餓了吧？我準備了飯菜，還特意去割了二兩肉呢。對了，梅婆婆昨日走前還特意送了一鍋湯來呢。”
裴榮嘴角微微一動，“她可說了什麽？”
“好像沒說旁的了，就說希望大人早日出獄。”
裴璟目光一暗，沒多久裴榮就熱好了飯菜，用大碗盛好了湯，裴璟喝了一口，仍是熟悉的味道。
他卻似乎沒什麽胃口，隻用了兩口便說吃飽了，放下碗筷又聽裴榮忽然道，“對了，我這腦子，差點忘了，梅婆婆好像說那個出名的大夫也在宣府來著，沒準兒我們去還能再碰到他們呢。”
裴璟嘴角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
第二日一早，裴榮去吏部取來文書，二人便背著行李和幹糧上路了。
“大人，我們要走多久啊？”裴榮問道。
“大約一個月吧。”裴璟回頭看了一眼京城，感慨道，“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再回京。”
裴榮好奇問，“大人，剛才一路上還有百姓在說‘魅影’事呢，這賊朝廷是抓不著了嗎？”
“大概吧。”裴璟唇角微挑，“照你這樣囉囉嗦嗦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走到。”
裴榮撇了撇嘴，轉頭看到後方一輛馬車過來，他立刻避開，馬車上有人頗為年輕的少年道，“二位爺這是要去哪兒啊？”
裴榮揮袖道，“走走走，我們不雇馬車。”
那人笑道，“我可以免費送二位一程。”
裴榮覺得這個聲音有點耳熟，想起來這是陳小刀的聲音，他看了看馬車上的少年，“你不是？”又看了看自家大人，“大人他？”
裴璟淡定道，“先上車。”
裴榮呆呆地爬上馬車，裴璟道，“讓裴榮駕車吧。”
那少年明明是陳小刀的聲音，卻變了一張臉，道，“好。”
馬車不緊不慢地向大同趕去，裴璟望著那少年道，“我……該怎麽稱呼你？”
那少年道，“叫我小池吧。”
裴璟道，“小池姑娘，你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麽？”
小池道，“我原本是前首輔江洵江大人家中小姐的貼身婢女。”
“婢女？”裴璟望著她，“那梅婆婆呢？”
“她是小姐母親的奶娘。”
“原來如此。”裴璟知道她說的不是真話，也沒戳破，又問“那姑娘為什麽跟著我？”
小池道，“我怕陰冥暗算大人，加上我自己也沒地方去，所以先跟著大人去大同吧。”
裴璟挑眉，“姑娘別是又要算計我吧。”
小池輕咳一聲，“我哪裏算計得了大人，還未謝過大人的救命之恩。”
裴璟表情雖然嚴肅，聲音裏卻透著一絲愉悅，“我被你算計得還少嗎？”
“彼此彼此。”小池伸出手，含笑道，“我的帕子，大人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吧？”
裴璟看了她一眼，從袖中掏出一方被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過去，不小心觸碰到她的指尖，隻覺得她指尖溫涼、肌膚細膩，令他一顆心微微有些**漾。
陽光下一輛馬車漸行漸遠，李長陵遠遠地望著那輛馬車，對身後的暗影道，“你去大同看著點兒她。”
作者有話說：《卷一·芝蘭玉樹》完，敬請期待明天的《卷二·彼岸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