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池抬頭看了他一眼,隻覺得他眼神極為淡漠,似是看不出情緒,但他捏著自己的手卻是不由自主地顫抖,他示意般回頭看了一眼外頭,小池當即上氣不接下氣道,“我若是死了,你永遠都別想拿到名單。”

李長陵眼中方有了笑意,聲音卻仍是冷的,“你曾進過錦衣衛,你猜猜這裏的酷刑你受得了幾樣?”

小池卻笑道,“我受不了酷刑,但是你們也攔不住我去死。”她聲音婉轉而動聽,“我的舌下便藏著一粒鶴頂紅,隻要我咬破立刻就會毒發身亡。若你們逼迫我太緊,我便立刻死在你麵前。”

李長陵頗為讚賞地點了點頭,仿佛沉思了片刻,道,“那麽便這樣吧,你給我一個名字,我替你換套衣服,如何?”

小池想了想,道,“還有傷藥和食物。”

李長陵低低說了一句,“好。那你可以告訴我,第一個名字了吧?”他單膝跪在她麵前,輕輕地將耳朵湊到她嘴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啞著聲音壓低聲音問,“可還撐得住?”

小池低聲在他耳邊道,“你放心。”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用食指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方才緩緩起身,出去對秦熙吩咐道,“命人送些傷藥和吃的進去。”

秦熙“咦”了一聲,李長陵道,“你放心,我有辦法撬開她的嘴。”他邊說邊往外走,神情嚴肅道,“說說外頭的事吧,今日我們進城的時候有人喊冤,是怎麽回事?”

二人邊說邊往外走,不多時秦熙便將事情都交待了,李長陵看了他一眼,道,“你的膽子可真是大,還有旁的事瞞著我嗎?你若是現在不說,到時被翻出來可沒人替你兜著。”

給韃靼送禮的事情秦熙自然是不敢說,其他也沒什麽大事,他大手一揮道,“妹婿你放心,旁的沒什麽大事。”

李長陵皺眉,壓低聲音道,“如今蕭世延來了,銀兩的事情千萬小心。”

秦熙明白他的意思,隻嬉皮笑臉道,“若你沒來我還有些擔心,如今你我二人俱在,還怕鎮不住一個剛從寧夏來的蕭世延嗎?”

秦寧愛財如命,所以秦氏一黨均大肆搜刮金銀奉上來討他歡心。李長陵聽他如此回答不禁笑了一聲,問,“你可有數你到底造了多少?”

秦熙拍手笑道,“這我哪裏會記得,我也懶得管,總歸公孫信將銀兩交給我便是了。”

李長陵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公孫信給了你多少銀子?”

秦熙隨口道,“這一年總歸有五六十萬兩罷。”

李長陵心裏明白秦熙拿到手的絕對不止這個數,但此刻他也無法戳穿,將話題引到了旁的事上,“你可知裴璟的手裏有王尚書給的兵牌?”

秦熙仿佛早已料到他會這樣問,隻笑了一聲,道,“有兵牌又怎樣?我派去的人早已將裴璟摸清楚,他與這大盜魅影住在同一屋簷下,關係非同尋常,若是我們用魅影的性命逼迫他,不怕他不會就範。何況——蕭世延在寧夏再厲害,大同也是我秦某人的地盤,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難道我會怕他不成?”

李長陵沉吟道,“你說——裴璟與大盜魅影關係非同一般?”

秦熙迫不及待道,“聽陰冥說他在京城的時候便懷疑裴璟與魅影有往來,隻是苦於證據不夠,這次我已有人證,他想讓蕭世延整治我,我倒要看看,這件事抖到蕭世延麵前,蕭世延是先抓他還是先抓我。”

李長陵似是鬆了口氣道,“你心裏有數就好。不過——在魅影交出名單之前,你得留著她的命。”

秦熙一笑,“留著她的命是小事,但是其他的,就未必了。”他有些困倦地打了個哈欠,道,“你一路舟車勞頓,也該餓了,我這就命人擺上酒菜,咱們好好喝幾杯。”

李長陵微笑道,“那是自然。”

裴璟送蕭世延一路到驛站,因為初次相見,裴璟也不敢談論過多,隻將陸氏姐妹一案的具體情況告訴了蕭世延便告辭離去。他又惦記張釋之,中途轉往他家一趟,卻被焦急的仆人告知張釋之已經一天都沒有回家。

裴璟心裏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問道,“可去總兵府裏問過了?”

那仆人急道,“都問了,總兵府的人說看著大人不到午時便出來了,沿路問了問小販也說看到大人出了總兵府似是往衙門的方向去了,可我們各處都找遍了。”

裴璟道,“你先莫要著急,許是大人有旁的事,我也再去命人找找。”

他急不可耐地回到家中想求助邵白石,卻沒想到邵白石竟也出去了,一直等到半夜,邵白石才從外頭回來。

他忙起身道,“你可有小池的消息了?”

邵白石臉色有些難看道,“她被陰冥抓住了。”

裴璟心中其實已有了準備,但仍是忍不住心尖一顫,仿佛有人用刀在他心頭割了塊肉一般,他努力了許久才讓自己鎮定下來,道,“知府大人也失蹤了。”

邵白石看了他半晌,方愕然道,“你是說張釋之也不見了?”

裴璟點頭,神色卻愈發凝重。沒過多久,他倏然起身道,“形勢危急,我隻能賭一把了。”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去燒了總兵府。”

邵白石驚呼一聲,“什麽?”

蕭世延風塵仆仆地從寧夏趕到大同,剛洗了個熱水澡,便聽到有下人回稟裴璟去而複返了。蕭世延料定他有事,等他進來便問,“裴大人何故去而複返?”

裴璟對著他深深一拜,道,“裴某特來請大人救命。”

蕭世延道,“救誰的命?”

裴璟道,“裴某的,大人的,還有大同百姓的。”他抬頭道,“這幾年來韃靼多次進攻寧夏、而鮮少進攻大同,蕭總兵不覺得奇怪嗎?”

“你想說什麽?”蕭世延問。

裴璟從懷中掏出繳獲的秘信,道,“我想說我有證據證明秦熙這兩年暗中一直跟韃靼有來往,不僅給韃靼送去了金銀珠寶,還送去了大量的兵器。”

蕭世延目光帶了幾分警惕,“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裴璟沉默不語,隻是將收集到的證據雙手奉上,待蕭世延看完後,裴璟才又道,“最早發現證據的大同知府張釋之,已經失蹤了。”

他看蕭世延始終陰沉著臉色,想了想,又從懷中摸出兵牌道,“蕭大人,若是有了兵牌,是不是可以接管秦熙的兵馬?”他沉聲道,“大人,事不宜遲。”

蕭世延在寧夏與韃靼交戰時便覺得有些奇怪——韃靼怎麽可能繳獲如此多數量的武器,當時隻敢猜測,卻沒想到秦熙竟真的敢這樣做。

他將密信收入懷中,看了裴璟一眼,對外頭的副將吩咐道,“整兵!”

蕭世延總共從寧夏帶了六千兵馬,現如今分作兩路,一路去圍秦熙的總兵府,另外一路便將城門都接管了下來。

蕭世延和裴璟親自帶著人趕往總兵府,還未趕到,便遠遠地看著總兵府裏似是火光衝天,眾人高聲嚷嚷著救火,蕭世延不敢掉以輕心,隻命人將總兵府遠遠地圍住察看情況,沒過多久便看到秦熙慌張地從府內正門跑出來,恰好迎上了蕭世延的軍隊。

秦熙身旁不過兩個隨從,抬眼看了一眼蕭世延便想往回跑,卻被蕭世延出手的劍鞘砸中了小腿,隻得就地一滾,任由蕭世延的人將他團團圍住。

“蕭總兵這是什麽意思?”秦熙目露凶光,“我可是大同總兵。”

蕭世延點點頭,“若你不是,我也犯不上用這麽大的陣仗。大同通判裴璟彈劾你通敵叛國,私自運送金銀及武器送給韃靼。秦總兵,我也是不得已啊,還請您往牢裏一趟。”

秦熙冰冷的目光落在裴璟臉上片刻,咬牙道,“他彈劾我?我還沒彈劾他跟大盜魅影互相勾結呢!詳細的事以後再說,秦首輔的女兒女婿可都在府裏,你還不命人救火嗎?”

蕭世延命人將他帶下去看管,隨即命人進去救火,又對身旁一個士兵道,“進去務必先找到李大人和李夫人。”

這邊正亂做一團,蕭世延便看到有個人直直走過來行禮道,“在下參將曹坤,參見蕭總兵。”

“你有何事?”蕭世延皺眉。

曹坤焦急道,“回參將大人,小人的妻子也在府內陪秦總兵的三姨太看花樣子,小人可否帶人進去救火?”

蕭世延想了片刻,便聽到裴璟道,“我同他一起罷。”

裴璟對他拱手,低聲道,“大人,無論結果如何,下官願一力承擔。”

蕭世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裴璟立刻帶著人跟曹坤一起進去,曹坤低聲道,“她昨夜來找我,說流螢在府內的枯竹林裏。”

裴璟輕輕點頭,對他道,“你可知他的府裏有什麽?想救你的夫人,搜出這些東西,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

曹坤咬牙道,“我明白。”

眾人忙亂了半晌火勢終於被控製住,卻不見李長陵和首輔千金的身影。蕭世延不覺也開始著急,過了許久才看到有人大喊一聲,“找到了,找到李大人了,在書房。”

李長陵不知被誰綁在了書房,火幾乎已經燒到了他腳下,他整個衣衫都被燒掉了一大塊兒,一見到蕭世延便急躁道,“蕭總兵,賤內被人擄走了。那人是個男子,武功極高,我身旁的人根本不是對手。”

蕭世延愕然一驚,“怎麽會?”

李長陵對他一拜道,“還望大人務必封鎖城門,全城搜查,務必將賤內救回來。”

蕭世延立即道,“這是自然,隻是大人和夫人可曾得罪了什麽人?”

李長陵微微搖頭,“我不知道,我們夫婦二人才剛邁進大同。”

蕭世延皺眉道,“難道是魅影?”

“不可能。”李長陵幹脆道,“魅影已經被秦熙抓住了,而且她是個女子。”

裴璟邁入房門恰好聽到了這句話,他感覺自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向李長陵看去,李長陵卻一眼也未看他,隻自顧自道,“魅影就被關在在總兵府底下,而且——”

他一頓,看了一眼裴璟,道,“秦總兵不久前告訴我,裴大人不僅與魅影認識,而且還與之關係密切。”

蕭世延一臉不信的表情,道,“還未告訴撫台大人,裴大人已拿到了秦熙通敵賣國的證據。”

蕭世延感覺到李長陵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然而李長陵很快便平靜下來,冷靜道,“是什麽?”

“一封信。”蕭世延淡淡道,“信裏有秦總兵的私人印鑒。”

“不止如此。”裴璟淡淡道,“下官方才救火時,還發現了總兵府內的機關,機關內藏有數十萬灌了鉛的銀兩——以及私鑄的兵器。”

李長陵挑眉,“你說什麽?”

裴璟道,“還有大同知府——張釋之的屍體。”

李長陵臉色一沉,正要說話,便看到有個將士急急忙忙跑過來,手上拿了一支白羽箭,剪尖上是一張紙——“若想要李夫人,明日戌時李大人孤身至牛頭山用魅影換。”

李長陵臉色鐵青,道,“蕭總兵——”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盡全力。”蕭世延臉色嚴肅起來,若首輔大人的千金真的出了什麽事,隻怕他也吃不了兜著走。

李長陵繼續道,“那就麻煩蕭總兵了。”他淡淡看了一眼裴璟,道,“裴大人可否去安排城內的巡查?”

這便是要將裴璟支走,裴璟方才與曹坤在枯竹林附近找了許久,並未發現小池的身影,猶豫了片刻,他問道,“不知魅影是否需要加派人手嚴加看管?”

李長陵不容置疑道,“這就不勞裴大人操心了。”

裴璟隻好一揖退了出去,李長陵對蕭世延道,“牛頭山的地形大人是否熟悉?”看蕭世延臉色為難,便道,“蕭總兵,既然如此,勞煩你將秦總兵請過來一起商討。”

蕭世延無法,隻得又命人將秦熙請了進來,三人商討了半夜,蕭世延才告辭。待蕭世延走後,李長陵將陰冥招進來,暗地囑咐道,“明日你暗中隨我上山,隻要我換回夫人,你就殺了魅影。”

陰冥冷笑一聲道,“大人放心。”

秦熙不由問,“那——名單怎麽辦?”

李長陵冷聲道,“顧不了這麽多了,江洵活著的時候我們都沒怕,如今死了這麽多年,難道我還要怕他不成?”

第二日一早,李長陵便帶著全身都五花大綁的魅影坐在馬車上,一路由士兵護著到了牛頭山腳下,由於魅影受了傷不便走路,李長陵便留了個車夫慢慢地往山上趕。

待馬車走得離眾人遠了些,李長陵方看著她問,“你這次被抓,陰冥和秦熙都看到了你的長相,你以後……打算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