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其拿定主意,從門後出來,笑容可掬地問候豆蔻,“不知女官大人駕臨,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豆蔻冷冷回道,“陛下早已頒布放足令,不許再給七歲以上女兒纏足,魏大人與我同朝為官,前段時間令公子更是進宮侍奉陛下,對這一遭禦令再清楚不過,為何明知故犯?”

魏其此刻態度極其好,“女官大人有所不知,魏家及這相鄰幾家,從未有女兒家不纏足的,九娘過了年便七歲了,當相看了,若無一雙玲瓏小足,誰家好兒郎……”

“我不成親!我要考女狀元的!”

魏九娘大聲打斷魏其的話,“豆蔻姐姐同我說了,陛下往後定開女子恩科,我是要考狀元的,狀元怎能走得扭扭捏捏!”

魏其臉色瞬間難堪至極。

豆蔻已經不稀得同魏其廢話,手裏牽著魏九娘要帶她走。

魏九娘也緊緊牽著豆蔻的手要和她走。

“不行!九娘不能走!”魏老夫人尖銳地喊道,“九娘要是跟著你這種不三不四的女人走了,她的閨譽還要不要了?我們魏家女子往後還怎麽嫁人!”

“不勞祖母費心,孫女若是嫁不出去,絞了頭發做姑子便是,總也餓不死。”

“小九呐。”魏其將老妻拉至身後,笑容可掬地隔在她們中間。

魏九娘緊緊攥著豆蔻的裙角,警惕地看著魏其。

“你不想纏足,祖父已經知道了,祖父保證,往後絕不逼你纏足就是。”魏其示意焦急反對的魏老夫人噤聲,繼續說道,“但你不能跟著女官大人走。

“你是我魏家女,卻跟著女官大人出入,這叫怎麽回事呢?外人還當我們魏家虧待女兒呢。”

魏九娘眨巴眨巴眼,“難道沒有虧待嗎?”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豆蔻險些笑出來。

魏其深吸一口氣,“小九,你便是不顧魏家名聲,也不顧你姐姐了嗎?”

魏九娘神情一滯。

“你二姐可是說了親,正月過了便要嫁人的,你便忍心攪了她的婚事?她可最疼你啊。”

魏九娘望向魏老夫人身後,魏二娘正淚眼盈盈地看著她。

她姨娘早死了,二姐姐如姐如母的照顧教養她長大,衣食住行無微不至,她惹禍也總是二姐姐替她頂罪受罰,長這麽大,二姐姐一句重話都沒對她說過。

想起姐姐平日待自己的好,魏九娘沉默了。

“好小九,快回來了。”魏老夫人見狀,連拖帶拽地將魏九娘拽回這邊來了。

豆蔻阻攔不得,隻得對魏其道,“魏大人方才所說不會再逼小九纏足的話,當立字據。”

魏其滿臉堆笑,一臉答應,當即前往書房,給豆蔻立下字據,蓋上自己的私印。

豆蔻將字據給了魏九娘,又將魏家婦人敲打一番後才一步三回頭,不放心地離開了魏宅。

三日後,豆蔻派人去魏府下帖,卻得知,魏九娘感染風寒後,早殤了。

豆蔻震驚,一時間淚流滿麵,一麵恨魏其道貌岸然,一麵恨自己太過天真,竟被他這般手段糊弄過去了。

她回想起那個笑靨明媚,極有主見的女孩兒,信誓旦旦地說,“日後我是要考女狀元的人,女狀元怎可跛足?”

可她還來不及綻放,就已凋零。

她才七歲。

她鮮活的魂靈是被腐朽的禮法扼喉窒息而死的。

豆蔻的心神不安叫謝清宴察覺到了。

上朝前,謝清宴低聲問她,“覺得是自己的錯?

“豆蔻,你需得記好,做正確的事永遠要付出鮮血的代價,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既已抉擇,若不想叫無辜者的鮮血白流,便隻能更狠,更快,更準,永遠比敵人提前一步。

“你尋個機會,叫魏驚鴻母親進宮。”

明黃帷幕緩緩拉開,女帝落座龍椅,豆蔻肅整神態,悄然挺立,站在女帝身後。

3

三月春獵後,宮中賜給魏家的賞賜少得可憐,眾人心照不宣,陛下這是在明晃晃的不待見魏家。

若非魏家百年書香門第,名聲還在,陛下早就動手了。

魏家唯一出息的長孫被送進宮成了陛下男寵,其餘的詩書平庸,眼看著魏家的門庭就要敗落了。

宮中最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魏驚鴻受了好些不明不白的排擠。

翌日,他聽聞母親進宮了。

母親去長清宮外叩頭請安後便徑直來看他。

他滿腹辛酸,見了母親哽咽著喊出一聲,“阿娘。”

誰知母親卻冷淡得緊,她極不耐煩地坐下,開口便是責怪,“你怎地如此倔強,就不肯好好侍奉陛下呢?”

魏驚鴻咬牙,逼著自己不許落淚,“兒若如勾欄女子般賣笑求歡,豈不枉讀這十年聖賢書?

魏夫人冷笑一聲,“讀了書又怎樣?你人已至此,名聲也髒了,就算守著底線,又能怎麽樣呢?

“不如好好侍奉陛下,若陛下能與你有個一子半女,你這將來還有些盼頭。

“你祖父也說,陛下身邊確然要有個勸得住她的人才好,你若搏了陛下信任,我們魏家,還愁沒有出頭之日嗎?

“那豆蔻,女子之身能當眾頂撞得你祖父下不來台,依仗的無非是陛下的喜愛,若你在陛下跟前的分量能壓過她,放足令也好,田製改革也好,說停,不就能停了?”

“阿娘怕是高看我了,豆蔻深得陛下信任,形影不離,我能有什麽本事壓過她的分量?”

魏夫人輕笑一聲,“你當然能,陛下的龍榻,她豆蔻可上不去。”

魏驚鴻一言不發,咬牙偏過頭去。

魏夫人的神情忽然溫柔,“驚鴻,你不要這麽自私,也為魏家想想,顧全大局。”

“魏家的前程倒是光明了,那我的前程?阿娘?”魏驚鴻不敢置信地望著魏夫人,手指著心口,“你就當真這般心狠,叫兒子困在這吃人的地方,永無出頭之日嗎?”

“我心狠麽?”魏夫人大笑,眼角有淚,她忽地攥起魏驚鴻的衣領,眼裏滔天恨意。

“你姐姐被你們送給兩廣總督做填房時,才十六歲。你那時同我說的什麽,‘姐姐這一嫁,是為家族為雙親,她深明大義,魏家上下都記得她的好。’

“可當她被活活打死時,你們這群孬種,可有一個敢站出來為她討個公道?”

“你那九妹妹,因著拒不纏足,你祖父唯恐墮了魏家世族名聲,可是連夜毒死了她。

“眼看著魏家就要敗落了,你享了魏家數十年富貴,不該為魏家做些什麽嗎?”

魏驚鴻心口發緊,他絕望地明白,母親是絕不可能救自己的了。

“當初勸嫁姐姐時,滿口為了魏家,怎麽,到自己這,衣裳就脫不下來了?”

魏夫人扔開魏驚鴻,任他癱軟在地。

“你好好想想清楚,你現在能為魏家帶來的,你姐姐可不能比。”

4

夜半,月初接到一份魏驚鴻的手書。

說他近來著了風寒,缺醫少藥,現在已經病入膏肓,自知曾冒犯天威罪無可赦,隻求臨死前見陛下一麵,麵陳罪情,所有罪過他一人承擔,萬不要殃及魏家。

絹帛上的字纖瘦柔弱,仿佛寫它的人馬上就要駕鶴歸去般。

月初看了一眼,隻覺饒有趣味,呈給女帝過目。

謝清宴看了勾起唇角,“那就去見他一麵罷,難得他肯爭寵了。”

魏驚鴻住的是個偏殿,燈火昏暗,擺設陳舊,鼻尖還能聞到一股潮濕的腐爛氣息。

魏驚鴻卻將自己的起居室收拾得幹淨,掛著與外間都不同的雪白帷幕,地板一塵不染,床帳裏隱隱約約能瞧見個人影。

見女帝駕到,宮人連忙為她掀開重重帷幕,亦有人提醒魏驚鴻,“公子,陛下來了。”

謝清宴隨後聽見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挑開了床簾,魏驚鴻支起半個頹唐的身子,沙啞地喚,“陛下……”

他像是真病了,額頭上冷汗密布,唇上血色全無,雪綾緞的裏衣鬆鬆垮垮地穿在身上,衣襟大開,墨發垂到雪白的胸膛上,抬眸看謝清宴,眼底蒙起一層薄薄的淚。

“陛下,臣知錯了,臣不該冒犯天顏。”

謝清宴忙坐至他床邊,將他按回被窩裏,“既病著,就不要起身了。”

“謝陛下。”

魏驚鴻說著,又輕咳起來,順勢靠在謝清宴身上。

“臣不怕陛下笑話,陛下尚是公主時,臣便十分傾慕您的風姿。

“祖父將臣送進宮侍奉陛下,原是臣三生有幸,隻是臣,病成……病成這個樣子,怕是……侍奉不了陛下了。”

謝清宴握住他的手,又將自己的手在他額頭上探了探,急道:“怎麽這麽燙?朕給你傳太醫。”

魏驚鴻說不出話來,隻是拉過謝清宴的手,將她掌心抵在自己的心口,眸色深深。

“不用傳太醫,陛下,臣自己的身體臣自己清楚,陛下隻要陪著臣就好……”

魏驚鴻臉頰上浮起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眼睛半睜半合,懵懂間透著一股**,謝清宴勾唇笑,附身親咬他的耳珠,“你現在,格外鮮豔。”

謝清宴一隻手探入被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魏驚鴻夾在腿間的湯婆子。

魏驚鴻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謝清宴把玩著手中這個湯婆子,笑,扔到魏驚鴻身上。

“你倒是個唱戲的好苗子。”

魏驚鴻臉色變化不明,挫敗地認罪,“請陛下處置。”

謝清宴勾起他的臉,如初見般清冷倔強,“對咯,還是這樣好看。

“朕可不喜歡弱雞崽子。”

太近了。

她吐息搔動他鬢角,發梢撓著他的臉,屢戰屢敗,他實在不敢看她,喘著氣,往帳子上瞟。

雪白床帳平靜無波。

“挺好。”

謝清宴的拇指抿過他嘴唇兒,近乎輕蔑地,又拍拍他的臉。

“這宮裏頭萬紫千紅,肯學些勾欄式樣討好朕,也算你有心。”

他欲爭辯:“臣——”

“禁宮中並無臣子。”

謝清宴笑道:“既已折腰,便是婢妾。”

仿佛平地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