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多寶回來那天,謝清宴本來是想打她一頓讓她長長教訓的,但豆蔻道:“陛下如今身子重了,不好親自動手。”
蕭多寶滿眼希望地看著豆蔻,她就知道,豆蔻最好了,豆蔻來打她,指定放水。
謝清宴點點頭,“說的也是。”
她將棍子放下,朝外喊道:“蕭扶風!”
長清宮外辟出一間暖閣來,專為內閣議事所用,昨夜正是蕭扶風值守。
他從殿門外探出頭來,“陛下尋我何事?”
謝清宴站累了,豆蔻知情知趣地來扶著她的手,她坐下,指了指蕭多寶,“你來打吧,朕沒力氣。”
蕭多寶嚇得魂飛魄散,“陛下!他打過我了!他已經打過了!不能打了!再打多寶就要掉小珍珠了。”
蕭扶風本就手癢癢,覺得沒打夠,如此絕妙時機送上門來,他自然不會放過。
臉上還是裝模做樣地客氣,“多寶的錯我已經罰過了,本已不打算再追究,既是陛下要求,那我也隻好勉為其難……”
蕭扶風一邊擼起袖子,一邊操起棍子,蕭多寶見情勢不對,轉身就往外跑。
“陛下!你不疼多寶了!你居然讓他打我!打我!
“嗚嗚嗚,姐夫什麽時候回來,嗚嗚嗚,蕭扶風我告訴你,等我姐夫回來沒你好果子吃……”
謝清宴驟然聽到“姐夫”兩字,不由得輕輕歎息一聲。
“他怎麽還沒回來呢。”
豆蔻寬慰她,“陛下安心,北境安定後,太傅自然歸來。”
“也是,他那麽狡猾的人,總不至於叫旁人算計了去。”
謝清宴嘴上雖這麽說,眉間卻是化不開的擔憂。
蕭多寶被蕭扶風逮住了,抓著她,叫她攤開手掌,但戒尺尚未落在蕭多寶掌心,她已經嚎了起來。
謝清宴與豆蔻皆笑,殿內外都是快活的氣息。
管寧恰在此時進來,他看一眼蕭多寶挨打的慘狀,“嘖嘖”兩聲。
“還有這麽老實的時候呢?”
蕭多寶嗚嗚哭著,正是脾氣不好的時候,“滾啊。”
管寧道:“滾就滾,你以為我專程來看你笑話的嗎?”
管寧攬著蕭扶風,兩人勾肩搭背,一副親密模樣,“我是來找我兄弟的。”
蕭多寶淚眼朦朧地瞪著這兩人,她發誓這場子她非得找回來。
管寧攬著蕭扶風,剛出殿門,臉上的笑就急速地垮了下來。
他在蕭扶風耳畔輕道:“遼東順利收回,連青意逃回了北辰舊都,太傅帶兵追了出去,在魚兒穀與北辰軍惡戰一場,中了歹人奸計,如今生死不明。”
蕭扶風陡然抬頭,管寧示意他噤聲。
“眉斧最先得到消息,如今京城唯有你我二人知曉,這事要不要告訴陛下。”
“若不告知陛下,豈非欺君。”
“徐圖南是誰,對陛下來說意味著什麽,旁人不知道,難道你我還不知道嗎?陛下如今月份大了,驟然得知太傅生死不明,她能不能受得住這打擊?陛下若有閃失,豈是你我擔待得起的。”
蕭扶風冷靜了,“你的意思先瞞著?”
“隻能先瞞著啊。”
管寧拍拍蕭扶風的肩膀,“你別覺得咱這是在騙陛下,太傅吉人自有天相,也許就逢凶化吉歸來了,那時咱再將喜訊呈上去。若是不幸……
“那也能瞞一時是一時。”
蕭扶風緩慢地點了點頭。
“內閣裏的幾位閣老,也得你看顧著,別叫人說漏了嘴,如今陛下身子重,不要輕易讓人擾了陛下的寧靜。”
4
“這事怎麽能瞞著陛下呢!此乃欺君之罪!”
梁煥當時就極力反對。
崔與衍想了想,“太傅素有威望,若叫朝野上下知他身陷險境,難免動搖軍心。陛下如今身子重,受不得這般刺激,瞞著也好。”
“我不讚成。”梁煥直言。
但幾位閣老都勸他,以大局為重,梁煥隻得勉強同意,暫且守口如瓶。
從宮裏回來的路上,梁煥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麵上突然吹起一陣風,他睜開眼,身旁果然坐了人。
那人道:“我家主子叫我來告訴梁大人一聲,事兒成了。”
梁煥嗤笑,“我已將情報提供得這麽詳細,你們若還不能成事,的確無用。”
“梁大人與我北辰交好,我們主子心裏有數,來日大人權傾朝野,兩國還要常來常往的好。”
“我與你們不過是一同做生意,生意成了,各取所需罷了,常來常往的就不必了。”
梁煥冷著臉,但他身旁那人半點不在意,笑道:“大人不必這樣著急地撇開幹係,宮裏麵的事,終究要咱們主子幫忙,您才能做得成不是。”
梁煥默不作聲了。
馬車滾碌碌地走著,到了梁府前,梁煥抬眼,瞧見禦賜的金底匾額,心裏不禁也升起了不忍。
但事已至此,他已沒有回旋餘地,他必須要走下去。
犧牲旁人也好,犧牲自己也好,隻要能達到目的,那就都值得。
六月,謝清宴的臨盆之期已近,但前線的消息一直都未傳來,謝清宴每次問,內閣所答都是前線進展一切順利,在北辰邊境還贏了幾場小仗。
那為什麽徐圖南音信全無。
他連一封信都沒有寫來給她。
謝清宴在上林苑間一圈一圈地晃著。
夏衫輕薄,不一時就濕透了。
葉闊平尋來,也不敢輕易勸她,隻吩咐宮人抬了冰盆到涼亭處,悉心布置好一切後方才上前勸道:“陛下,逛了這麽久了,坐下歇歇罷。”
謝清宴心神不寧,逛著不過是不想讓自己胡思亂想罷了。
但孕肚沉重,墜得她身子也重,她便也應了,“那便歇歇罷。”
剛坐下一時,杏緣來稟:“陛下,陳小主抱著琵琶到了長清宮,說學了新曲子要唱給您聽。您看是否要召陳小主過來。”
謝清宴剛歇下,不想挪動,便吩咐道:“讓陳留過來吧。”
陳留出身元洲陳家,素通音律,歌喉一絕,謝清宴喜歡聽他唱曲子解乏。
因而哪怕他總愛惹是生非,與後宮諸人爭風吃醋,謝清宴也容了他。
杏緣去了許久也不見回來,謝清宴有些疑惑,“怎地還沒來。”
正在這時,小太監來稟:“陛下,陳主子衝撞了幾位閣老議事,在長清宮那邊鬧起來了,幾位閣老道陳主兒探聽國事,要送至刑部定罪。杏姑姑說此事重大,她不知如何處理,還要陛下親臨。”
謝清宴蹙眉。
葉闊平跪下,“臣約束後宮不嚴,給陛下增添煩惱。請陛下降罪。”
謝清宴擺了擺手,“現在不是治罪的時候。幾位閣老素日也不是刻薄的人,豆蔻,你去,將他們都帶來。朕倒要看看,什麽事鬧成這樣。”
豆蔻屈膝行禮而去。
戶部尚書梁煥,兵部尚書薑欽,首輔申功成,次輔崔與衍,加上一個陳留,浩浩****地被豆蔻領著來。
陳留一見到謝清宴,立刻哭哭啼啼地要撲跪在地,“陛下!臣有事要稟!”
崔與衍首先攔了他,“陛下跟前,陳小主還是要仔細回話,無端探聽國事的罪名,恐怕輔國公也保不住你。”
輔國公趙諸定,陳留的外祖,三朝元老,姻親遍布六部,陳留是輔國公放在宮中的眼線。
陳留能一直留在謝清宴身邊,除了過人的歌喉,還因著這一層關係。
崔與衍一向四平八穩地做老好人,少有這麽犀利的時刻,謝清宴覺出哪裏不對,製止他們開口,問陳留,“你要說什麽?”
幾人的表情同時開始緊張起來。
“陛下不要聽這豎子妄言,此處太過炎熱,請陛下先行回宮,之後,臣等自會原原本本地將事情向陛下解釋清楚……”
“陛下!太傅被困魚兒穀二十日了!生死不明!他們瞞著你!”
陳留大聲喊道。
頭顱像一頂金鍾,被人狠狠撞擊,良久,謝清宴才緩過神來,發現豆蔻緊緊握著她的手,她不住地喘息,心神大動。
她冷靜下來,眼風掃過座下跪著的臣子,質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朕要知道全部!”
“陛下身懷有孕,已近臨盆之期,臣等怕陛下經不住打擊……”
“所以,是真的?”她聲音很輕,卻經不住地顫抖,“他真的,生死不明,二十日了?”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無人敢答這話。
她也進一步證實,是真的。
她喘息越來越急迫,心跳得越來越快,眼前一黑,鬆開了豆蔻緊握她的手。
她聽得豆蔻哭喊了一聲:“陛下!”
意識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