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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圖南沒有留宿宮中,自是回了徐府。
他拒了溫流要套馬車送他的提議,自己騎上馬,一路從宮城出來。
他在馬背上尚不覺得有什麽,甚至覺得自己還能再看幾個時辰公文,但一進家門,他就感到一陣眩暈似的疲倦襲來。
千裏奔襲,又心神大慟,徐圖南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究竟有多累,這已是這具身體的極限。
他倒在**就徑直睡了過去。
這一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他是被熱醒的,盛暑天氣,汗浸透了枕巾,一臉一身的粘膩難受。
傍晚了已經,天逐漸沉了下來,霞光像炭火盆裏燒到最後的一點餘燼,從梅花格子窗裏透進來。
徐圖南感到腦子很亂,明明周遭靜謐得不像話,他卻覺得好像有很多人在他耳朵邊說話。
這座宅院與他來時,好似沒有什麽分別。
他素來不好食色,對起居更無講究,攬風居內一應裝飾全無,牆上掛著的幾幅字畫還是祖父留下的布置。
他常居宮中,攬風居雖有人灑掃,但幹淨整潔得過分,到底缺了一些活人氣息。
徐宗明死前大罵的那些話他本不願想起,此刻卻如魔咒一般在他耳畔回旋。
他咒他一意孤行,背離孝道,終將無妻無子而亡。
徐圖南彼時感到荒謬,此刻想來,不外如是。
他與陛下沒有名分,生同衾卻不能死同穴。百年後,身後香火寂寥,誰又能記得他呢。
他春秋鼎盛,從前不想這些,如今不知為何,陡然感到一陣巨大的無望的孤獨。
他來京城,至今已是第七年。
但他好像,什麽都沒留下,什麽都不曾擁有,所有鑽營的一切,好似都與他無關。
他用過晚飯,去看周執素。
周執素的病越來越嚴重了。
太醫院對北辰醫道知之甚少,離了北辰的醫女,太醫院斟酌著用的藥,難能穩住周執素的心緒。
她白天很少有清醒的時候,眼神總是呆愣愣地看向一個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到了夜晚,哪怕院子裏一隻夜梟飛過,她也會被驚動得慘叫。
徐圖南或徐圖越陪著她的時候都還算好,總能安安靜靜地睡下去。
但徐圖越畢竟年紀還小,熬不住,不能一整天都守在她身邊。
徐圖南詢問太醫,“家母這病,可有痊愈的希望?”
醫者歎了口氣。
“老夫人這病,是過度驚嚇所致,心病還需心藥醫,急是急不來的。看看能不能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好起來。”
徐圖南沉吟一瞬,“大概需要多久?”
“難說啊。”
醫者搖了搖頭,“太傅,老朽勸您,令慈眼下的身體狀況,最好還是回青州,一來,那邊有當地的醫者,二來,是老夫人熟悉的地方。最好再有親人陪著,說著話,精心養護著。簡單來說,至少兩年,身邊是離不得人的。”
徐圖南送別醫者,返回母親房中。
侍候的下人都很盡心,雖說周執素睡了,但她們還是候在一旁,不錯眼地守著。
昨晚周執素又鬧到半夜,直到黎明才總算累了,用過飯,洗了澡,好不容易哄著喝下安神湯,把眾人都折騰累了才睡下。
這一鬧騰,總能安靜幾天。
周執素床邊,趴伏著一個小小少年。
烏黑的毛茸茸的頭發,雛鳥似的依靠在周執素身邊。
他有著和他相似的眉眼。
徐圖南這些日子奔波在外,大半都是徐圖越守在母親身旁,稚嫩的臉上全是疲倦,眼下一團烏青。
父母的家書中不止一次地提到過,徐圖越也是個聰明孩子,七歲就能寫得一手好文章,好好培養,來日也許能與他一樣,出將入相,匡扶江山社稷。
母親的病,絕非一時半刻能好得了的。
徐圖越這些日子已經停了許久的功課。
徐圖南在心底思索,難道他要讓徐圖越在這正是要讀書習字的年紀,就隻守在內院陪伴母親了嗎?
世間浮華富貴,徐圖南已登至頂峰,早就嚐過賞過,而徐圖越,他才十歲,白紙似的,他的人生,這才剛剛開始。
徐圖南正想著,徐圖越卻醒了。
他揉揉眼睛,輕手輕腳地站起身來,示意徐圖南外邊說話。
門被他輕輕帶上。
還是孩子,做這些照顧人的功夫卻已經很熟悉了。
其實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但他還是對徐圖南說,“哥,你剛打完仗回來,你去歇著吧,母親這裏,有我呢。”
徐圖南感到心裏有一塊什麽地方塌陷了,他難得伸手撫過徐圖越發頂,“無妨,你去睡吧。”
徐圖越眼裏的兄長,比他高那麽多,又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大將軍,他心裏很有安定感,感到自己還是有人可以依靠的。
於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謝謝哥。”
他被侍從帶下去睡覺,在走廊一步三回頭,不停地叮囑他,“哥,等母親醒了,你一定叫我,我來給母親喂藥。我就睡一會兒,一小會就來替你。”
徐圖南聽著,輕點頭答應。
他掀簾入內,周執素恰巧醒了,淡淡笑著望向他,神誌奇跡般地清醒,她喚他乳名,“南南。”
“誒。”
徐圖南答應一聲,坐至母親身旁,端了藥喂她。
周執素這一場病,將她從裏到外折騰得不輕,哪怕清醒的時候,瞧著眼神也疲憊蒼老了許多,她無力反抗,乖巧順從地喝下徐圖南喂給她的湯藥。
她不哭不鬧,一碗湯藥見底。
丫鬟瞧著,不由得感慨:“侯爺陪著老夫人吃藥的時候,老夫人總是要聽話些的,哪怕小公子陪著的時候都沒有這麽順利呢。”
周執素眼神溫馴地瞧著徐圖南,不反駁也不說話,靜靜望著他。
徐圖南心裏不知何故,極酸澀。
他背過身去擱碗,順便喚丫頭拿些蜜餞來,手臂卻被周執素拉住了。
她像是清醒又像是糊塗地對著徐圖南說:“知道你還忙著,這些瑣碎小事不該你做。”
“兒子伺候母親,是正當的。”
周執素卻搖了搖頭,“經此一遭,我也想明白了。我與你父親過了一輩子,也互相憎恨了一輩子,我們也總是逼著你,把我們的期望放到你身上。這麽些年,因為我們的自私,你甚至沒為自己活過。
“陡然間他人去了,我才想明白,那些事有什麽要緊呢,要緊到我們要把一輩子最好的時日都搭進去互相怨憎,連帶著孩子也受罪。
“你與陛下既是兩心相許,就不要顧忌這麽多了,北境的事既了了,你就回她身邊去吧。在能相守的日子裏相守,再好不過了。”
周執素眼裏流轉著柔和明亮的光,“我這裏,你不必擔心,總有你弟弟,還有這滿屋子丫鬟婆子的,怎麽也不該你這侯爺來伺候我。”
徐圖南應著,“這些事,母親不必操心,我自有分寸的。”
周執素眼裏是深重的擔憂,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他瞧著性子冷,實則最有責任心不過,她隻怕他為著她這副病軀,又將自己耽誤了。
但她精神實在不好,吃過藥,就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徐圖南走出來,輕輕地帶上門,他歎息一聲,望著京城晴朗的夜空。
漫天星子大如鬥,他靜靜地站在廊下觀望。
他在想。
自己是否已經到了歸期。
小劇場
很久很久以後,當徐圖南被哄好以後。
蕭多寶進寢殿尋謝清宴,蕭扶風剛稟報完事,正好從內殿出來,蕭多寶順口喊道:“姐夫,走哪兒去?”
蕭扶風:???
殿內的徐圖南:???
蕭扶風一個箭步上前,飛快地捂住了蕭多寶的嘴:姑奶奶,我還想多活幾年。
蕭多寶嘿嘿一笑,把蕭扶風的手拉下來一點:姐夫,我不想活了,你呢?
蕭扶風:沒有人為我發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