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宴坐下,眼神睥睨,掃過座下臣子,“若當著太傅的麵說不出來,倒也不必當著朕的麵說了。”
幾人麵麵相覷。
到底是徐圖南好風度,笑了笑,“陛下,昭元公主似乎在內殿哭了起來,臣先進去瞧瞧。”
謝清宴這才勉強允準。
他走後,她冷眼瞧著盛梧幾人,“說吧。”
4
忠勇侯葉遠跪下,率先問道:“敢問陛下,準備何時遣徐圖南回青州。”
“太傅平定北境,有大功未賞,又是治世良臣,朕為何要遣他回青州?”
“徐氏謀逆,徐圖南不過是平定自家惹出的禍事,功過相抵,陛下已經免了他九族株連,極為恩寬,豈有仍居高位之理?”
葉遠字字珠璣,逼迫謝清宴。
其實近來禦史台已有不少折子彈劾徐圖南,道他持身不正,縱容徐氏惹下此次北境大禍,要求女帝將他革職查辦。
隻不過這些折子被謝清宴統統壓下。
她不看也不回複,逼得幾人隻能在今日當麵詢問。
謝清宴冷冷睨了葉遠一眼,“忠勇侯這是在質問朕?”
她站在權力巔峰多年,說一不二慣了,葉遠被她這一眼看得背脊發涼,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回答:“微臣不敢。但徐圖南實在不宜留在陛下身旁。”
他今日來當這個出頭鳥也是迫不得已,葉闊平鐵了心要留在後宮,葉家既已經卷了進來,那就沒有放著潑天富貴不享的道理。
但徐圖南實在礙眼,有他待在陛下身邊,陛下是既不肯寵幸旁人,也不肯將子嗣交由幾位名正言順的皇夫撫養。
反倒讓他一個外臣出入內宮,撫育公主,隱隱有默認徐圖南才是公主生父的意思。
今日能來這的,多多少少不都是因著自家子侄與後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不肯叫果實被人白白占去嗎?
他偷偷看了一眼盛梧,示意他說話啊。
盛梧與葉遠差不多的想法,他甚至更加急切一些,盛良時是獨子,又對陛下死心塌地,他不能不為自己兒子籌謀。
隻要徐圖南在陛下身邊一天,陛下就一天看不見自己兒子。
因而他跪至葉遠旁邊,垂首道:“徐氏謀反,陛下誅殺徐宗明等二十餘人,誰知徐圖南是否對陛下懷恨在心,陛下將他留在身邊,誰來確保陛下安危?”
謝清宴冷笑,“朕的安危?昔年霍氏權傾朝野,是太傅帶著五萬遼東軍扶持朕登上皇位。
“朕在位七年,他悉心教導輔佐,宵衣旰食從無懈怠。
“而後平河內鎮北境,戰功赫赫,是天啟的有功之臣。你們是要逼著朕賜死他才甘心嗎?”
她氣勢強硬,已經打算硬保徐圖南了。
按照素日裏,盛梧早該收手了,但父母之愛子,讓他哪怕頂著惹怒帝王的風險,也要將話說完。
“陛下的意思,莫不是有功之臣都能自恃功勞而不服禮法,不尊天子,哪怕謀逆也無不可了嗎?”
不待謝清宴答,他取下頭冠,鄭重地放於地上:“臣已老邁,或許不能為陛下盡忠了。”
謝清宴怒極反笑,“盛卿,你在威脅朕?”
“微臣不敢。”
盛梧不卑不亢,“臣隻願提醒陛下一句,徐氏謀逆,若陛下一直將徐圖南留在身邊,會寒了忠臣良將之心,還望陛下三思。”
謝清宴眼中寒光一閃,手已按在了斬神劍的劍鞘上。
“好啦。”
內殿傳出低低的笑聲。
他玄衣端肅,唇角噙著淡淡的笑,“盛將軍不必威脅陛下,我來之前已上書辭官,陛下準允了。”
5
盛梧幾人被打發走了。
殿內又隻剩下他們兩人。
徐圖南走過去,從她手上將攥得死死的斬神劍硬奪過來,笑,“你還打算當庭斬了盛梧不成?”
他在內殿瞧得清楚,隻怕再晚一步,這劍尖就要抵上盛梧的脖頸了。
“他威脅朕。”
謝清宴的氣尚未平息。
“但你明知道,他說的有道理。”
謝清宴避開他眼神不看,“我沒答應你辭官。不作數的。”
他喚她,“阿宴。”
“徐圖南,不要說一些我不想聽的話。”
她麵上冷若冰霜。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些事。”他說,“謝清宴,我想我可能高估了自己。”
他手指想撫上她的臉頰,卻又蜷縮回來。
“人人都會有私心,我也有。平心而論,他們不希望我留在你身邊,我更不想你和你後宮那些人有任何的來往與接觸。其實每次,不管是盛良時還是蕭扶風,還是葉闊平,還是任何一個人,他們靠近你,我都會嫉妒。
“我恨不得明媒正娶,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妻。”
謝清宴一怔。
她沒想到他竟會這樣直白地將自己的幽微心思**在她麵前。
她握住徐圖南的手,“可你該知道,我心裏隻有你。”
徐圖南仍望著她笑,這笑叫她心碎。
他說,“我原也以為可以。”
“我以為我是個大度的明事理的人,但其實我發現,我非常地小心眼。我明知道你同蕭扶風並無男女情誼,我依然別扭,陰暗地揣度著你和他。我也是今日才知,我徹頭徹尾是個偽裝的君子,真正的小人。”
“不是,我知道,是我沒有做好,我讓你感到不安了。”
謝清宴試圖疏解他心結。
但徐圖南笑著搖了搖頭。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我知道,如果我處在你的位置上,我一定做不到你這樣。所以,我在想,如果你愛的不是我,你是不是就不必這樣辛苦。”
謝清宴感到不安。
之前徐圖南不管怎樣粉飾太平,她總能在他淡然的麵孔下,尋到殷切的期待人看穿他挽留他的痕跡。
但今天,她發現他前所未有地坦誠,他的平靜並非習慣使然,而是寂滅後的絕望。
他很疲憊,他想放棄。
這讓她感到煩躁與不安。
“那你希望我怎麽做呢?”她質問於他,“你希望我遣散六宮,不管不顧,從此隻有你一個嗎?”
他反問:“你做得到嗎?”
她語塞。
她當然做不到。
至少現在,她做不到。
葉闊平關係著世家與貴族,盛良時牽連著薊州,蕭扶風背後是蜀中,她正要重用蕭扶風,誰也不是她能夠隨意舍棄的。
後宮與前朝息息相關,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知道她做不到,他也知道她做不到,兩人忽然都沉默了。
大強此時在殿外稟報:“主子,老夫人醒了,找不見您,上了馬車也一直哭鬧。府裏那邊問,您打算何時啟程?”
謝清宴聽懵了。
“徐圖南,你真要走?”
事已至此,徐圖南也不再瞞著,他答,“是。
“我已遞交辭呈於內閣,隻是今日昭和公主滿月,你大抵還沒看見。”
謝清宴的神情和語氣完全變了,她眼裏閃過一瞬間的不敢置信,她嘴唇微微地顫抖,徐圖南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也是真的傷心了。
越氣,她反而越笑,她盯著他,“你竟然又要走。
“為著外麵那些人?徐圖南,我還沒說許你走,你憑什麽走啊。”
她快氣笑了。
她從袖中取出她一直賴著不還他的那枚私章,從他耳邊砸過去。
其實徐圖南很少送她東西,這枚私章,是當年在雲中時她硬搶過來的,他越重視,她越不肯還,帶在身邊這麽些年,今日扔了出去,實在是氣急了。
“你到底是因為我做不到為你遣散後宮才走,還是為著你想走,才故意說這樣的話來為難我!
“要走是吧,好,你要走就走幹淨些,什麽痕跡都別留下。”
他如同平靜無波的海麵,不動聲色地接納了她瀕臨崩潰的怒氣。
他揀起那枚私章,收回袖中,私章摔壞了一角,他在袖裏摩挲著,感到自己仿佛心也這樣缺了一塊。
他走到她麵前,緩緩蹲下,溫熱的指腹給她擦眼淚,“怎麽老因為我哭呢。不值當。”
“你管我值不值當,我樂意。”
她拂開他的手,“他們不準我留你在身邊又如何,我在意嗎?”
“你當然要在意。”他說,“自古沒有哪個明君是不在意臣子的評價與言論的。何況,就算你不在意,我也在意。我實在是個小心眼的人。”
她又急又氣,“徐圖南,非得急在這一時嗎?北境剛剛安定下來,連青鸞尚未伏誅,還有新政,正是用人之際,你等等,你再等等我呢。”
“阿宴。不值當。”
他說。
“為我,實在是不值當。謝清宴,你是很清醒的人,怎麽會為兒女情長耽誤朝政呢。”
他甚至還笑得出來,“在我和江山之間抉擇,的確很難,但我走了,你不就不必為難了。”
她無言地看他,淚光朦朧。
她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像堵著什麽,說不出來。
他手指一直在摩挲著她的臉頰,像是摩挲著一塊上好的玉料,眷念不舍。
“你放心。哪怕我回了青州,我也不會娶妻生子,我會替你好好守著北境。你有你的臣子,你的孩子,離了我也沒甚幹係的。”
他的手慢慢地離開她臉頰,她抓住,“有幹係,你明知道有的。”
他溫柔地看她,“但你我都知道,這並不致命。哪怕我死在北境,你依然會好好活著,因為謝清宴,你從不是一個會為情所困的人。”
他堅決地將手抽出。
“往後,你隻當我死了吧。”
“好。”她似是絕望了。
她盯死了他背影,“我一定將你忘得幹幹淨淨。”
他沒答話,沒回頭,背脊筆直地踏出長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