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將心築成一座祭壇,而他就在壇上,神砥般的長駐,隻到她生命終止的那一天。
“這怕不好,我去買。”君上如何能穿別人的舊衣服?況且他們兄弟之間的矛盾便算慕容雪弄肯穿,以慕容雪吟的性子也不會給他穿。
竹廿拉住他,“聽我的自然沒錯,別忘了他們是同胞。”他們兄弟間的矛盾他自然也知道,可上次慕容雪吟提到小時候他們在思存館玩耍的神情那麽悲戚又沉醉,慕容雪弄看著園中景物時哀傷沉吟的表情,她知道他們都早已原諒了對方,隻是沒有人肯踏出這第一步罷了。
那麽,她幫他們。
六道比賽結束了,慕容雪吟正在房中,竹廿敲門,看到是她慕容雪吟頗有詫異,“你怎麽會知道我住在這裏?”
“我怎麽就不能知道?就算我不知道你大哥也知道吧。”竹廿笑吟吟的道,慕容雪吟聽到“大哥”二字愣了愣。他從沒有叫慕容雪開“大哥”過,皇室之中隻能稱“王兄”、“王姐”、“王嫂”、“王弟”,加了個“王”字很尊崇,可這尊崇的背後就是使親人不再親。而她說他是他大哥,對啊,他是他大哥,一母同胞的大哥!
竹廿將他臉上的變化盡收眼底,果然沒來錯。“你來有事嗎?”慕容雪吟問。
“來替你大哥向你借件衣服穿,他喝醉了,吐得滿身都是。”她眉頭皺著,似乎很嚴重的樣子,慕容雪吟果然鎮定不住了,“他自製力非凡,怎麽會讓自己喝醉?”至從登上帝位之後便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哥會喝醉?聞所未聞!
“不信你自己可以去看看啊!”竹廿不服的叫道,若他真去自然是最好的,隻怕這人死要麵子。果然,他遲疑了下搖頭,“……不了。”
“那借一套衣服總可以吧。”她盡量將語氣放的輕鬆,隻怕太鄭重其事這人麵子又放不住。
“……你為什麽不去買?”對麵的街上便是買衣服的,要什麽樣的沒有?他不是不明白竹廿的良苦用心,隻是……想到即墨遙心裏就是一陣痛楚。
竹廿略有些頹然的道:“衣服自然是可以買,一套不夠兩套,兩套不夠三套四套,他家裏的衣服隻怕有數百套也不止。”他明白她說的衣服是指女人,慕容雪吟突然也為她悲傷,與那麽多女人同時擁有一個男人,她這麽驕傲自許的女子,心裏該也很難受吧。
“可手足卻隻有一雙啊!為了一件衣服而斷手足,不值得。”他們兄弟弄成這樣也不是即墨遙所願的,她是那麽溫柔善良的女子。
她的話與慕容雪吟如當頭棒喝!大哥挑起整座江山已夠辛苦,他怎能再為女人而與他鬥氣?他愛即墨遙,這不容置喙,可愛並不是一定要將她拴在身旁,每個人都應該有她自己的座置,她生在北爵府,就要承擔與生俱來的責任,就像竹廿一般。
“知白,謝謝你。”他友好的握住她的手,“請你替我轉告她:不能相守,我們至少還能相思,還能相許。”
竹廿聞言忽然便淚溢滿眶,“她是幸福的,有你這麽愛她,她一定很幸福,很幸福!”而自己的幸福呢?又在何處?
慕容雪吟將所有衣服都拿出來,挑了件最新的、最好的遞給竹廿,“快些回去吧。”她轉身而去,走到門邊忽然聽他道:“嫂子。”
竹廿一愕,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嫂子”,也是她第一次被與慕容雪弄聯係起來。那麽溫馨的一個詞,可她聽起來卻隻覺得苦澀,“你不用這麽叫,你的嫂子太多,太籠統了。”
他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略帶感傷的勸慰,“大哥喝醉是因為你。如果你想幸福,他一定也會給你幸福。真的!”
竹廿一怔之後疾步而去,她回來燕與悄然離去,她將衣服放好,絞幹了帕子細細的擦拭著慕容雪弄的臉。
她想起三年前在楚雲樓第一次相遇,那時他站在竹裏深處、水潭之側,霧靄隱去了他一身的帝王之氣,隻隱隱見得他清雅俊秀的容顏,如古詩詞裏走出來,折竹吹歌的少年。思存館裏相認,他從在層層書簡之中抬起頭,淵停嶽峙,優雅從容,仿若斂盡光華、溫潤渾然的古玉,卻又不失王者的氣度。
自己是愛他的吧!從第一眼相對,從他口中緩緩吐出“惜君筆底有明珠”。如果不曾再遇到他,她會一直在她的心裏,那是最初的、永久的美好,她會將心築成一座祭壇,而他就在壇上,神砥般的長駐,隻到她生命終止的那一天。
那份愛,便算是有一天,她為人妻、為人母,那怕兒孫繞膝之時,他依然停留在那裏,淵停嶽峙般旦古長立。那是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每每回顧都需仰首而觀的一段情感。
可她又見到了他,在曆盡滄桑,情絲成灰之後,他以她夫君的身份出現,可這個夫君不是她一人的,除了三千之一的寵愛,他甚至不能讓她做一個完整的女人。
如果隻能這樣,那讓她再次將他送到心之祭壇上吧。她會仰慕他,終此一生。
她為他擦臉、擦手,甚至脫下他的衣服,擦拭著他的肌膚。他的身材很好,寬肩窄腰,胖瘦有致,她知道他會功夫,但這身材怕是連長期練功的人也會慚愧。
雖然醉了,可他皮膚的味道很幹淨,有如最清洌的酒香;冷水擦過的肌膚微冷,有如貼身佩帶的玉,明明是冷清的,卻溫潤到心裏。她心無雜念、一寸一寸的擦試著他的身子,然後一件一件的為他穿上衣服。一切完畢之後,便靜靜的看著他。
第一次這麽坦然認真的看他,眉目與慕容雪吟有些相似,那雙眼也略帶著女氣的,可帝王的氣度使那迷離的女氣也帶著威嚴。他其實真是個很俊秀的男子啊!劍眉鳳目,竹唇燕頷,怕比慕容雪吟還要俊美三分。
她手撫過他細致的眉睫,在那一刻心也柔軟的如她掌下的肌膚,她禁不住的呢喃,“雪弄,雪弄……”這一生,她隻有在夢,或他夢時,才能叫出這個名字。
推開門時天色已晚,燕與默默守在門外,“他睡了。”
燕與目光複雜的看著她,他耳朵極靈自然聽到她呢喃低語,那麽深情的呼喚,一遍一遍,她也是愛君上的吧?可既然相愛為何又如此疏遠?燕與感覺自己真的看不懂她。
這時即墨酣過來,“四哥,今天是五月十五醉月節,大哥在庭院裏擺了酒席邀你們賞月觀花呢。”
竹廿摸摸肚子,“還真有些餓了。”對燕與道,“一起去吧。”
“不了。”他要守著君上。難得聚得這麽全,又是一場大勝利,不慶祝下再要相聚就難了,竹廿不由分說的拉著燕與,“走了,沒事的,他一時半會醒不了。”楚雲樓裏影衛甚多,沒有人傷得了慕容雪弄。
燕與不動,竹廿有些不樂意了,“燕與這可是我第一次請你喝酒,你不去可是太不給我麵子了。”他怎麽會不給她麵子?她當他是朋友才會請她喝酒,誰不知道西爵之女自視甚高?好酒,但從來隻跟她認為配得上的人喝。
“隻一杯你再回來便是,可別掃大家的興。”燕與推辭不過隻得隨他們去了後苑。
倒真是文人灑脫疏狂,在草地上鋪了張大布,菜肴擺在布上,眾人隨興而坐,景言置草於地,南覓半坐半臥在石頭上,慕容雪吟幹脆仰躺著就著壺而飲。就左央平日莊嚴的身姿此時也難免鬆懈。目光落在席中惟一一個挺撥的身姿上,燕與眼神一凝!
竹廿已有察覺,順著他的目光就看到沈青階。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清正涼薄,感覺到燕與帶著殺氣的目光,眉峰幾不可見的一蹙,卻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他是應南覓邀請來慶祝竹廿勝利的,他與燕與是舊仇,從開始闖江湖時便結下。
今晚他們不該見麵,也不想因此而壞了大家的興致,忽見燕與抽出手中劍,劍尖一挑台布上的一杯酒便被飛了起來,他抬鄂,一口鋼牙一叩便咬住酒杯,接著一傾,杯中酒一滴不灑的倒進嘴裏,再一吐,杯子平穩地落在台布上,轉身而去。
竹廿卻再次拉住他,眼睛看著沈青階,“你們有仇?”明眼人一看便知,大家心照不宣即可,她為何提出來?
二人目光相對,均是不語,竹廿笑笑,“既然如此不如坐下來再喝一杯如何?”她知道方才燕與那一杯是為對自己的承諾而喝。
“不必!”燕與冷道,他不想與仇人同席。
竹廿淡笑依舊,“你們都是江湖俠客,我想問何為‘俠’?”
這一問將大家都問住了,每個人對“俠”的定義都不同,而他們知道,這每一種定義都不是竹廿想要的,這個女子注定常人難以捉摸,果然見她驀然起身,廣袖一揮,其形灑脫,其意疏豪,俏鄂一抬,傾杯如傾國,“俠即是逍遙!”
“好!好!”南覓首先拊掌。他與慕容雪吟一向自許逍遙之人,曾和乞丐們去偷雞烤來吃,到街市上當散財童子廣施銀兩救濟百姓,也曾一擲千金買下百斛明珠鋪地,就為博美人一笑,亦曾為義氣千裏走單騎,殺遍賊冠搭救知己。
俠即是逍遙,正說中他們的心聲。
燕與在一愣之後慨然入席,俠即是逍遙,倘若他連與仇人同席而飲的氣慨都沒有,又談何做俠?
“難得大家齊聚,光喝酒沒意思,我們來玩個遊戲如何?”竹廿總是點子最多的,上次曲水流觴很是有趣,不知這次又有何鬼點子?“你又有什麽好主意?快快說來。”南覓催促。
“我們八人分四組,每兩人為一組來劃拳,輸了的那組要做一件他們最不拿手的事。”竹廿倒是好興致。
“不擅長的事?知白是想讓大家出醜?”慕容雪吟挑著眉梢笑道。
“你怕出醜?”激將法。她就是存心想讓眾人出醜,在座的俱是風流人物,這些風流人物也有不風流的時候,便是慕容雪弄那個高高在上的人也有狼狽的樣子。
明知是激將法,還願意被激,“我怕過什麽!”
竹廿挑挑眉,繼續激將,“還有誰怕麽?”
“有趣。”南覓撫鄂而笑,“我讚同。”因是早上打賭輸了,所以現在不敢拆竹廿的台。且他自信這世上還沒有什麽是他南覓不拿手的。沒有人反對,於是便算默認了。
竹廿寫了八張紙條,抽到同一個數的便是一組,或許是她又耍了伎倆,總之這次分組分得十分有趣,第一組,左央、景言。第二組,慕容雪吟、南覓。第三組,燕與、沈青階。第四組,竹廿、即墨酣。
規則是這樣的,一與二,三與四,是兩兩相比,三局兩勝為勝,勝的兩組再較量,然後由贏得那一組中的一個人搖骰子,股子是幾點便由那個人出題。
第一輪是左央、景言對南覓、慕容雪吟,南慕兩人可是玩這行的高手,輸贏是自然,好在骰子搖到即墨酣這裏,他一向是善良的人,自然也不會為難兩位師兄,隻讓二人各彈曲了首,竹廿隻叫沒趣,埋怨即墨酣太仁慈,即然玩就玩點刺激的啊。
南覓當然讚同她的話,隻是她那得意的樣忍不住挑釁,“小子,你就沒有不拿手的?”
竹廿眉尖一挑,“我是誰啊!還真沒有不拿手的!”
然後便輪到他們與燕與沈青階了,竹廿對燕與,即墨對沈青階,竹廿兩勝,即墨一敗,結果是二人勝了,這次搖骰子正巧搖到竹廿手裏,她高興的手舞足蹈,燕與沈青階雙雙皺眉。其他人則一臉興味的看著她將會出什麽兩人不拿手的題目。
慕容雪弄醒來時已是燈光熹微,頭昏昏沉沉的痛,他睜開眼便見床邊坐了一個纖瘦的身影,“知白……”他急切的抓住她的手,夢裏恍惚時似乎聽到她在他耳邊一便一便的呢喃著他的名字,雪弄,雪弄……她的聲音那麽好聽,令他酒醉後的惡夢都消失了。
床邊的人回首,卻不是他想見的容顏,“你醒了。”謝妮聲音溫柔的如室裏的燈光。
他心頓時冷了下來,鬆開她的手坐起身。
“六道頭籌都已拿下了,恰逢滿月,慶祝會與賞月會一同舉辦,見你沒去我便尋了來。”謝妮解釋道。
“嗯。”他不冷不熱的應一聲。“聽你嗓子都啞了,我幫你倒杯茶。”慕容雪弄並沒接過,“諸子百家較量如何?”她勝了嗎?
“竹公子已一己之力敗七家,還在書畫道上取得了頭籌,真是當世奇才。”她讚賞,話裏卻別有深意。“我將她畫的畫帶來了,真是一副絕世好畫,你看看。”不及他答應已將畫卷撐開。慕容雪弄看到畫卷那一刻散漫的眼神驀然淩厲如刀!
她畫的是沈青階!在那麽緊要的關頭,她心裏想到的竟是沈青階!她愛的真的是他!
“不僅畫畫的好,詩也寫的好。芭蕉葉上三更雨,人生隻合隨他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多好的詩,生死相隨,不離不棄。字、畫、詩相得宜彰,堪稱三絕,果然不愧是銜筆公子!……”
慕容雪弄越聽臉色越白。——人生隻合隨他去!她要離開自己!她決心要離開自己了!為什麽?他對她不好麽?為什麽要離開?
他猛然抓過畫,“她在哪?”
“在後院喝酒呢!”說完慕容雪弄已出門,謝妮看著他的背影,眼裏竟是痛苦,又是妒忌與算計。
慕容雪弄奔到後院便見圍坐的眾人,她就坐在沈青階的身邊,慣常的胸有成竹,笑得一臉吊詭。燕與也在那裏,難怪他起來沒有見到他,而是謝妮在他房中。他都不陪他了,誰還願意在他身邊?
心一時悲涼如水!可沒有人發現他,他們都沉醉在歡笑中。
燕與被竹廿笑得脊背發寒,沈青階眉頭都忍不住抖了抖,才想起竹弋口中的阿箬可是個刁難的丫頭!竹廿笑了笑,再笑了笑,憨憨的揉揉鼻子,“我也不為難你們,就出個簡單一點的題目好了,我從沒有看見燕與笑過,沈大哥你就說個笑話把他逗笑如何?”
慕容雪吟聞言一口酒全數噴在南覓身上,南覓“撲通”一聲從石頭上翻摔了下來,捂著肚子笑得打滾,即墨酣想笑又不敢笑,雪白的臉憋得像紅蘋果,景言指著竹廿半天說不出話來,左央端著那威嚴的麵孔極力忍笑,終於忍不住……
他們沒聽錯?讓沈青階說笑話把燕與逗笑?
而沈青階與燕與麵麵相覷,眉頭糾結的像兩條麻繩!
南覓笑了好一陣,勉強站起身,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拍著沈青階,“沈兄,你快說個笑話吧,我等不急要看那小子出醜了!”
沈青階眉心一皺再皺,直皺得如秋**,然後咳了咳嗓子,再咳了咳嗓子,暴笑聲此起彼伏之後,沈青階才尷尬著道:“前日聽見兩個小青皮談話,一人問:你小時候曾幻想長大以後什麽樣的場景會讓你在眾人麵前出盡了風頭?答曰:挑一擔糞上街,看誰不順眼就迎麵給他潑一瓢!”
這下不光是南覓,所以人都笑倒在地上,就連燕與陰寒著的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笑得越是歡樂,他越是孤獨。他黯然而去,如一隻被人丟棄的孤雁。
他是君上,是孤家寡人,永遠也融入不了他們的歡樂中去,就連燕與都可以因沈青階而笑。而他,最親最近的人都要遠離他而去。慕容雪吟是,她也是,他們將自己徹底隔絕於外。
手中的畫卷在夜風中呼啦啦作響,那男子的容顏,那婉轉的詩句,如刀子般割在他心頭。
——芭蕉葉上三更雨,人生隻合隨他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
先遇到她的是他,陪她聽芭蕉葉上三更雨的是他,為她蓋被添衣的是他,她卻為何願隨他人而去?知白,我在你心頭竟是如此可有可無麽?他不該執著,或許真不該執著,可是……
聲後的笑聲越來越大,他不知道她們又玩了什麽有趣的遊戲,總之她的歡樂裏就從來沒有過他。從來沒有過!
那晚他們都喝醉了,饒是醉了,竹廿依然記得大家玩得很快樂,讓南覓扮成女人與慕容雪吟演《箬女賦》,讓左央唱花腔,讓景言扮強盜……從來沒有過的舒豪,他們都不是什麽風流名士,而是一個笨拙、醜態百出的凡人,到最後沈青階與燕與的關係也緩和了許多,總之他們都為對方笑了。這應該就是個很大的改善吧!
第二日一早,她正要去看慕容雪弄,謝聞便上門來,“姐姐,昨天那位哥哥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哪個哥哥?”竹廿剛起床腦子還有些迷迷糊糊。
“就是叫東莊的哥哥。”謝聞提到那男子一臉敬佩。找她?竹廿笑了笑,正好她也想見他呢!打開錦囊。
聞卿有才,在下有一問:日出時離地麵近,或日中時離地麵近耶?日初時團團如車蓋,及日中則如盤盂。此乃近者大而遠則小也。然日初時溫溫涼涼,及日中則如探湯,此乃遠者涼而近者燙也。此為何故?
竹廿愕然,仰頭望著天上一輪紅日,百思不得其解。“小屁孩,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謝聞很樂意的道:“我帶姐姐去。”
到詩賦道的竹屋前竹廿停住了腳步,門前放在有案,案上筆墨紙硯排列齊楚,案上有書:進此居者,題詩一首。
竹廿想了想,就著筆墨寫了首書己。交於謝聞遞於房中,筆放在筆架上時,書案上忽然便彈出一個暗格,格裏躺著一張紙,竹廿一看之下愕然,忽然開口叫住謝聞,再提筆三兩個揮詩一首,“將這首送進去。”
謝聞不明所以,毛筆再次放入筆架時,書案上再次彈出一個暗格,竹廿一看之下,臉色更加蒼白!
怎麽會如此?
這裏屋裏傳出男子的聲音,“晚卿請進。”竟然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竹廿頓生一種被人看透的感覺,而自己對他卻絲毫不了解!
“晚箬前來討教。”即然被識破她也不必隱瞞,大步進了房中,那人已接過謝聞手中的詩讀起來:
汗慢回首酒一盞,二十年來理尺箋。
杯雪青絲細細綰,冷劍長箏寂寂彈。
繁華萬裏淡如煙,功名一世值幾錢?
破卻一身金絲繭,憑得詩情入我檻。
“晚卿見識通透。”神情莫測,不知是嘲是諷。
“先生何以稱讚,此詩不是我所寫也不定。”竹廿眉眼一挑,頗有幾分自傲。謝聞愕然,這分明是姐姐讓他遞的詩啊,難道姐姐是抄別人的?不會,姐姐很驕傲怎麽會抄別人的詩呢?
他也不答,反而饒有興致的吟起竹廿所寫的第二首:
鼎食鍾鳴易成屙,並世幾人走太阿?
古境危崖當負手,大野荒壟癢放歌。
掩卷江湖皆孤撥,筆墨盡處現山河。
老腳舊靴泥裏踏,歸來執手兩相嗬。
再次讚賞道:“掩卷江湖皆孤撥,筆墨盡處現山河。晚卿倒是好氣魄。”竹廿冷笑,心裏卻怒火衝天。這兩首詩均是她方才即興而寫,然當他令謝聞送進去時,卻發現書案裏彈出的那首詩,與自己所寫的除了字跡之外一模一樣!第二首亦然!
這是怎麽會事?難道裏麵的人竟看得出自己心裏所想?但就算看出,在投筆那麽短短的一瞬,他是如何將詩寫好並放在暗格裏的?而那紙帛上的墨跡分明不是一時才寫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之前就有人寫出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詩?
越想越是不解!“先生何以認定這詩是我寫的?”倘若真有人在自己之前寫出這詩,她再宣稱是自己的豈不貽笑大方?
“怎麽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那人淡淡道,聲音裏分明帶著嘲弄。
“……”竹廿一時語塞。
“真是個死要麵子的人。”那人搖了搖頭感歎,“俠即是逍遙,你竟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竹廿被他一說頓時恍然大悟,是自己的便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便不是自己的,但求坦****,何必畏人言?“前輩教訓的是,晚箬受教了。”
“你倒有點悟性,不負我選中了你。”年輕人用長者的語氣說話,怎麽聽怎麽怪,可讓人心悅誠服。
“晚輩不明。”什麽選中?
“別前輩先生的叫,我沒那麽老!我叫薛讓。草辛薛,言上讓。”驀然間收了放才的語氣,竹廿還真怔忡了片刻,“好!薛讓,你方才錦囊所問問題我實在想不通,到底是因為什麽?還有這兩首詩真的有人在我之前就寫出,還是你會讀心術?”
“我不會什麽讀心術,在你之前也沒有人寫過這首詩,我提前寫出它,是因為我曾看過你寫的這首詩。”薛讓坦然承認。
竹廿愈加迷惑。她是即興而寫,他怎麽可能看過!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信麽?”薛讓問。
“信!”竹廿肯定點頭。
“那好,我告訴你,我其實是來自千年之後的歲月。你所有的詩,寫出的,未寫出的,我都知道!”薛讓誠懇的道,那眼神不由令人信服,可竹廿仍然疑惑。“所以你在我來之前就寫下這兩首詩,為了讓我信服你所說的話?”
“不錯。”
“你為何要我信服?這應該是你不足與外人道的秘密吧!”這就關係到他剛才所說的選中吧!他選中了她,所以讓謝聞帶她來此,這麽說來,諸子百家也與他有關了?
他似懂她所想,“不錯。諸子百家的祖師爺都是我。我利用他們來試試你到底有多聰明,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那麽你找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竹廿感覺自己從頭到尾都在他的掌控中,這樣的感覺真不好受!
“流年之筆!”隻是四個字令竹廿身子一僵,流年之筆她在《大荒歸藏》上看到過:
地之所載,四海之內,大荒之中,有洲名曰瀛寰。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要之以太歲。其上有山,名曰天維,天地之軸,日月所出,雲環縈繞,渚沃之野,鸞鳥自歌,鳳鳥自舞,鳳凰卵,民食之;甘露,民飲之,所欲自從也!
有洞曰昆侖之山。中有女神,名曰逐歲,白衣羽翅,徜徉天地間,生太古而至今日,執流年之筆,記世事。
流年之筆是傳說中的神物,更是每個學者都夢寐以求的寶物,傳說其有主載天地的力量,得此筆者,便可成為守望蒼生的神!
他一仰首,睥睨天地,“我就是逐歲女神的書童,天與地的觀望者,流年之筆的守護者。”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竹廿隻覺自己陷入了古老的傳說中,真真假假,難以分辯。
“我要你放下眼前的一切,榮華富貴、愛恨情仇,代掌流年之筆千年。”薛讓終於說出此來的真正目的。
“流年之筆不是由逐歲女神掌管麽?為何要人代掌?況我乃一介凡人,何德何能掌流年之筆?”她渴望有一個神奇的筆,就像劍客希望有一把絕世好劍一樣。
“女神萬年一換體,每次換體沉睡千年,這千年裏必須有個靈氣足夠的人來代掌流年之筆,而你有足夠的靈氣。”所以他來到凡塵考量她。
“真的嗎?”她有足夠掌握流年之筆的靈氣?
“千年之後,女神歸位,而你,也將位列仙班,與天地同壽。”這是最大的**,沒有人能抵擋。
竹廿訥訥,“位列仙班……”
“你不用割肉剔骨,便可舍了這副皮囊,靈魂高飛,這不是你一直所求的麽?”經線為網,緯線為羅,這天地就是一張網羅,而她有一日也可以掙脫這個網羅麽?
“我隻求一飛,那怕粉身碎骨……”那是她出生以來便自耽的事情,“可我如何相信你?”
“因為我知道你不知道的學問。”薛讓早有準備,帶她來到一個桌前,“你不是疑問太陽早晚遠近的問題麽?這世間隻有我能解。——這與光和影有關,還有一點是,我們所站的地麵其實是個球形的,後人稱之為地球。而且不是太陽圍繞著地球轉,而是地球繞著太陽轉,如這般。”用模型演練起來。
竹廿被他所說驚呆了!地麵是圓的?還在動?怎麽可能?
她像是得到一本神奇的書,沉迷於其中,不斷的發問,每個問題薛讓都會答得盡善盡美,毫無紕漏。薛讓欣喜於竹廿有如此多的問題,隻有能發現問題的人才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他吊起竹廿的胃口,提筆寫了數言,然後分別裝在三個錦囊裏,“三日之後的晚上,打開第一個,我還在這裏等你。”說罷人已沒有蹤影!
他真的是逐歲女神的書童麽?他也是神?他的話能信麽?她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麽?
出竹屋時才發現天早已黑了,原來一日便這麽過去了!
出了詩賦道竹苑,看到許多士兵來來回回,她疑惑,“出什麽事了?”沒想到那些人見了她像是見鬼一樣驚怕,確定是真人後竟齊刷刷一跪,“請先生回去!”
竹廿愕然,恰巧南覓從此經過,見到她一個大步跨過來,急切的握住她的手臂,確定她是真人而不是影子之後才長舒了口氣,“小子你跑哪裏去了?我們找你都快找瘋了?”
她越發茫然,“為什麽找我?”她不就去了竹苑與人討論了學問,雖然時間長點,一天……可他們也不至於如此著急吧!不是讓謝聞出來告訴大家了嗎?
“為什麽找你?!”南覓有些惱了,“你不聲不響便消失了三天三夜!讓我們怎能不擔心!”
“三天三夜?”竹廿比他更驚訝!她在那裏竟呆了三天三夜?不可能吧!“我就是裏麵!”她指向竹苑,回首之時那裏還是一座竹樓,早已被折得七零八落!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方才她明明是從裏麵走出來的!而且從沒離開,怎麽傾刻間這坐竹苑就被折成這樣?
“謝聞說你在這裏,我們找你不到,君……大公子便下令把這裏折了,掘地三盡也要找到你,你到底藏在什麽地方?整個楚雲樓如今都重兵把守,你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竹廿一個不會功夫,二不會術法的人能藏到哪裏?他們用術法、功夫,甚至動用軍隊都無法找到她,而她又忽然出現在這裏。
竹廿腦子裏炸痛,身子虛軟無力,照他們所說那她豈不是三天三夜沒有吃東西了,“我也弄不清楚,你先別問,找些東西給我吃是正經!”她知道薛讓不能以常理渡之,故而反倒不奇了。
眼前人影一閃,一身暗紅梅衣的男子驀然出現在身前,看清他臉後,心裏忽然如刀絞一般!他……他是慕容雪弄?
——那個深沉隱忍,優雅從容,自控力極強,外表溫和淡漠,骨子裏睥睨天下的慕容雪弄?
此刻的他麵容憔悴,兩目血紅,青青的胡茬長滿俊秀的燕頷,頭發零亂,衣服甚至還是她給他穿得慕容雪吟的那一套,而手臂染上了血,隻用一條絲帕粗略的綁起……
“你……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啊!”她那樣歎息的撫摸上他膠著她的眼,手還未觸到便被他一抱,緊緊的束在胸前!聲音哽咽,低低如泣!
房中,她認真的給他清理著傷口,細細的包紮起來,他目光一直膠在她身上,生怕一個轉眸她便離去般,“手怎麽會受傷呢?”竹廿疑問,燕與不是隨時跟在他身邊嗎?怎麽會讓他受傷?且這傷似乎不止一日了,再不處理怕是要化膿的。“找個大夫來看一下吧。你萬金之軀怎能受傷?”
他握著她的手不語,目光還是一瞬不瞬的看著她,竹廿覺得這時的他不像是一個君王,而像是迷途歸來的孩子,戀著父母再不肯分開一會兒。她隻好拿出藥給他上了,包紮起來。這時燕與已端來飯菜,眼中有愧,“你們三天沒吃東西要先吃些粥才行。”
竹廿驚覺他說的“你們”,難道慕容雪弄也是三天沒有吃?燕與已退下。她端起碗來,“你手不方便,我來喂你。”他盯著她,聲音沙啞的似從沙漏裏過濾出來,“為什麽又回來?”
“嗯?”竹廿不解。
“既然走了為什麽又回來?”他已經掘地三尺了,還是沒有找到她,為什麽在他絕望時,她又回來了?
“為什麽認定我走了?”她不在可有千萬種情況,為什麽他單認定她走了?
他沙啞著嗓子,眼眸欲碎,“芭蕉葉上三更雨,……人生隻合隨他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他那樣子令她心如刀絞,恍然明白,可他既然認定是自己走的,為何還要如此尋找?她不是已經為他辦完了事嗎?
她不說話,他以為她默認了,她原來真的下定決心離開了,想要生氣,想要發火,想要怒吼,可怕這樣她會更加快的離開,隻能強作鎮定的道:“如果下次你要離開,在離開之前,先告訴我。”卻似怕這種命令的口吻令她不滿,艱澀的加上兩個字,“好嗎?”
她想說他不會離開他來安慰這麽憔悴的他,可那樣的深宮,那麽多的女人,還在大千世界滿滿的學問……她不能因他而丟了自己的理想,隻能點點頭,“好。”
竹廿後來知道,那天晚上,他們都喝醉了,慕容雪弄一個人離開了楚雲樓,被人刺客盯住,關健時刻謝妮替他擋了一劍,如今生死不明。他那手臂上的傷便是謝妮昏死之前替他係上的。
一個女子,自己受傷欲死,卻還惦念著替他包紮傷口,這份愛令竹廿驚訝又感動!
這三天慕容雪弄寸步不離的守在謝妮床前,終於在昏迷第六天謝妮醒了,精神很好,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回光返照,像傍晚的晚霞般,最後一刻明燦,便會消散。
竹廿去看她,她支開所有人,兩個情敵第一次靜眼相對,然後謝妮開口了,“你愛他嗎?”“他”自然是慕容雪弄。
竹廿不語,她覺得在謝妮麵前,她不配說愛。
謝妮替她回答,“你愛他。但你的愛包含太多東西。你愛你的親人,你的朋友,你愛天下蒼生,這樣的博愛不是所有人能有的,你還愛著大千世界無盡的知識。你的愛太多,所以分到他身上的,隻有萬千之一!”
竹廿愕然,原來她愛慕容雪弄也是這麽少麽?她一向介意他的寵愛隻有三千分之一,卻從沒想過自己也是這般。
“我也愛他,我隻愛他,他的一切。”謝妮的聲音那麽肯定,眼神那麽堅決,注定她不能與之相比,“無論他愛不愛我。”
“你不覺累麽?”竹廿訥訥反問。她對他萬千分之一的愛已經讓她痛苦不堪,何談不顧一切的愛?
“三年前,在楚雲樓,第一次見到他時,我便知道這一生,我的心都隻會為他一個人跳。我也知道,他是君上。”果然沒錯,三年前她遇到了他,她也遇到了他。
“你家是書香門第,你又這麽美,這次選侍為什麽沒有參加?”謝家不像晚家,晚家是沒落的書香世家,沒有資格參加選侍,他們正炙手可熱為什麽也沒有去?
“我美,可宮裏最不缺的,怕便是美人。在外麵,我可以一枝獨秀,在宮裏,便是萬花叢中的一朵。”她自苦的笑了笑,忌妒道,“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如你這般幸運。”
她幸運麽?或許吧,得君上如此眷顧,可幸運並不等同於幸福吧!
“我寧願在宮外等他一個側目,也不願在萬花叢中,讓他等同賞之!”這樣的女子,愛得太偏執。“三年前我便知道這界友會他一定會再來,便這樣等著,終於讓我等到了他,可為何他身邊有個你?那個錦囊並難不倒我,三年前楚雲樓與你五道並駕的人,是我。我知你在最後一輪故意輸了,但就算你不故意,想贏我怕也難!”
“我錯就錯在當時用了父親的名字,扮了父親的相貌,倘若不是,他又怎麽能不為我側目?我比你美了何止千萬倍。”竹廿看著她,滿心歎息。
“我等了三年,便是要等到他來的時刻,那天,我穿了最珍貴的衣衫,梳了最合適的發髻,帶著最美麗的笑,以最優雅從容的步履走了出來。為了能夠讓他看到我最美的時刻,我壓抑了我所有的美好,隻為他綻放。”
“——他看到我了,隻是那麽淡然的一眼,然後目光便轉到你的身上,迥迥深情。”
“所以你故意那一摔?”她這麽聰明的女子,怎麽會用這麽惡俗的手段?
“很惡俗?”她眉宇一挑,一改方才的深痛沉溺,“可這一招對霸道的人有用,對驕傲的人同樣有用。你與他都是驕傲的人,都拉不下臉麵來和解,不是嗎?”
“你跟我說這麽多其實是有求於我對吧?”他們都是聰明人。
“其實那刺客是我請的。”她不緊不慢的道,竹廿聞言恍若晴天霹靂,“你為什麽要傷害他?”
“我請他們來刺殺我。”她神情淡然如談天氣。
“為什麽!?”更加震驚。
“我知道此生他都不會愛上我,既然如此,不如在生命最華燦的時候,凋謝在他的身邊。這樣他以後回想起來,至少還會有些憐惜,有些遺憾。”竹廿眼中無淚有傷,這個女子愛得如此偏執,不顧一切,令她如何不感歎?
“你想讓我為你做什麽呢?”
“你知我活不過今晚。”一個人說起自己的死竟能用如此平淡的口氣。她忽然起身拉住她的手,殷切乞求,“今晚把他讓給我,讓我在他的目光裏閉目,讓我死在他的懷中,好不好?”
“這檀香很安神。”竹廿強作淡定的道,“你至少可以活十日,如果你不使用術法將所有的精力元神都集中在今晚。”
被點破謝妮絲毫不見窘羞,“你見過瓶裏的花蕾麽?既便被人采了下來,依然希望綻放的華燦,雖然那種綻放並不是最美,但總算開過。——我也一樣渴求綻放。”
竹廿隻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盡,綿綿軟軟,沒有一點力氣,“我明白。”踉蹌起身,語音艱澀,“希望你……綻放的……快樂。”
用完晚膳,碗筷都被收拾幹淨後 ,二人依然靜靜的坐在餐桌前,靜靜凝望,誰也沒有先離開的意思。夜深人靜了,謝妮應該已經裝扮好,她會像那日一樣,穿著最好看的衣服,梳最美的發髻,以最嫵媚的姿態等著他吧……
兩眼酸澀,幾欲落淚,這是那個女子生命最後的一晚,像花兒般,凝聚所有的力量,渴求綻放。那樣執著渴求沒有人忍心拒絕。“你今晚不去陪謝妮嗎?”
“我陪你。”他聲音沉楚,平靜之下有激流暗湧。
她靜靜的打量著他,這三天他又瘦了,兩眼深陷,眼睛青紫,胡茬刮了,露出尖削的下鄂,他這一生從沒如此憔悴過吧!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竟然被折磨成這個樣子。
她也想陪著他,就這麽靜默相對也是好的。可在她對他的愛不及謝妮之前,她沒有資格扼殺一朵花兒的綻放。“……你還是……去看看……她吧……”像缺少的魚,每一口氣都是從肺裏擠出來。
他聲音越發溫柔,“我隻想陪著你。”
手上還殘留著謝妮留下的溫度,如花女子,黯然凋落,那是怎麽樣一種淒豔?又是懷著怎樣的癡渴,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一晚,隻為一次綻放?“還是去……看她……一下吧。”看一下,隻是去看一下就好了,不要多留!
他兩目淒絕,她恍然感覺他是不是已知道她與謝妮的話了?再一看時,他已神色如常。“好!”他起身,迅速離去,竹廿猛然起身,想抓住他的手,衣袖已從她指尖滑落。
他走至門前,腳步驀地一停,聲音粗嘎,如破碎的瓷器打磨,一字一頓道:“竹廿,如果那一天,朕也如你這般大度,你便可與他雙宿雙飛了。”拂袖而去!
她想叫住他,噪子卻似被一隻魔鬼生生扼住,透不出氣,發不出聲,幾欲窒息!
他知道的!他原來真的知道!他知道自己在將他推給別的女人!他在等自己挽留……
門驟然被踢開,將準備睡覺的慕容雪吟嚇了一跳,“慕容陪我喝酒。”竹廿踉蹌進來,歪歪斜斜的抱個酒壇。看清是她慕容雪吟嚇了一跳,“知白你這是怎麽了?”她臉上不知是酒還是淚,神情麻木而淒傷,他從沒見從容灑脫的她這般模樣,“這到底是怎麽了?”
“你別管,陪我喝酒!”她兩眼蒼茫,醉得不輕。
“你別喝了。”不是沒將她灌醉過,隻是今晚這種神情,怕是喝不得。她隻是倔強的看著他,吐字已不清,“偶遇樽醪同暫醉,慚它世事我飄蓬。你陪不陪?”
不等他回答,她已含糊吟唱,“及吾束袂後,碌碌又幾何?”抱壇而起,邊飲邊舞,邊泣邊唱,滄涼無限,“驚起忍長泣,天地一網羅。”圓月漸彎,半輪掛於天上,拉得她影子更加瘦長單薄,像獨立崖前的一竿墨竹,隨風搖擺不定,“影單斂瘦襟,餘味沉吟多。”
然後舉壇,傾江傾海的倒下來,大半壇酒就這麽半潑半灑的倒出,她一摔酒壇,自虐的痛快,“解懷當痛飲,傾杯如傾國。——你陪不陪?”
“好!我陪!”
驚起忍長泣,天地一網羅!
——這天地,不過是一網羅啊!
隻到近午時才醒,宿醉之後頭痛欲裂,胃裏火燒般的痛,她從未感覺如此痛苦,可腦中想到的第一個人,還是慕容雪弄,昨晚他與謝妮……自欺欺人的搖頭,不要想!不要想!反正他女人那麽多,也不在乎再多一個,可他們的話還是不停的在耳邊回**。
——你知我活不過今晚。今晚把他讓給我,讓我在他的目光裏閉目,讓我死在他的懷中,好不好?
——竹廿,如果那一天,朕也有你這般大度,你便可與他雙宿雙飛了。
她怎能不答應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請求?她又有什麽資格去小氣他的愛?她沒有權利!
她無措的抱起以暮,手不停的扶摸著它的皮毛,直到以暮都不安起來,用爪子撥弄著她的手。她這才發現自己用的力大了,弄痛了它。
不能這樣坐著,越想心越亂,她該找點事情做,忽然想到薛讓給她的錦囊,現在三天已過她可以打開了。在換下的衣服裏找到第一個錦囊,打開,紙帛上寫著一首詩,她看後才隱隱想起來這正是昨晚醉後她呤給慕容雪吟的。
及吾束袂後,碌碌又幾何?
驚起忍長泣,天地一網羅。
影單斂瘦襟,餘味沉吟多。
解懷當痛飲,傾杯如傾國。
他果然早已知道自己所寫的詩詞了,真是逐歲女神的書童麽?便算不是,他那無盡的學問也足以令自己追隨。昨日猶豫著要不要離開的心,忽然便堅定下來了。
這事世一切都是虛渺,惟有學問是真實的。
恍恍惚惚時報喪聲響起來,謝妮走了。她長歎了口氣,昨晚,她應該綻放的很快樂吧?
沈青階說過製作自在香的花叫茉莉花,她聽禦醫說過,茉莉花茶與檀香混在一起會有催情的效用,將謝妮房中的檀香、桌上的自在香,術法凝神之術與最後的請求聯係起來,便不難猜到她的目的。
對謝妮,除了歎息與感動之外,她其實有些惺惺相惜的。倘若不偏執於情愛,以她的心計與才華,必然有所成就吧!她該去送她一程,可她不希望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在別的女人房中。
抱著以暮站在走廊前,寬大的盆景掩印住她的身子,這樣她可以看到謝妮閨門,出來的人卻不能看到她。等他走了,她再進去送謝妮最後一程吧。
“為什麽站在這裏?”背後忽然傳來個聲音,嚇得她差點將以暮掉在地上。
回頭才看見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南覓。自從那日慕容雪弄當著眾人一抱之後,她的身份便再也隱瞞不住了,他們都疏遠了她,尤其是南覓。她就知道,當那一天她的身份公開後,他們便做不成兄弟,甚至連同僚都做不成了。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無處可去。”要麽避諱她如他們四人,要麽在沉睡如慕容雪吟,要麽已離開了她如沈青階,要麽不想見她,如慕容雪弄。她能去什麽地方?
南覓沉默了一陣,似忽然鼓足了勇氣問,“知白,是臨思佩將人吧?”
“嗯。”她目光茫然,並沒有在意他忽然對自己改了稱呼。
她沒有看見得她肯定會南覓臉色已白,“佩將何處?”
“箬……”恍然回過神來,差點被南覓套出話來,“若你不知道他的身份便也罷,既知曉,何必多問?”他是君上,她是君上的女人,君上的女人中姓竹的,還與沈青階認識的,除了竹廿還能有誰?南覓如此聰明怎麽問這個?
他搖了搖頭,似趕走自己的猜測,嘴裏訥訥,“不會是她!”
“誰?”有個人陪她說話,至少她能分點她的心思,不至於更難過。
南覓慌張的連連搖頭,“沒有。沒有。”
她失落一歎,“是不是這個身份令我們再也做不成兄弟,做不成朋友,甚至做不成同僚?”他們倆見麵便吵,是對冤家,可誰都知道五人中最要好的還是他們兩個。
南覓猶豫了許久,才歎息,“這個……我無法回答。”有些感情,從知道她是女人的時候,便悄然改變了。或者不是因為知道她是女人時才改變,而是細水長流,隻到這一刻才決堤。
“謝妮是我紅顏知己,我去送她一程。”
“她就是你用萬斛明珠鋪地,隻為博其一笑的那個人麽?”她還沒思量好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這樣也不至完全落在別人視眼中。
南覓苦笑了笑,“那時年少輕狂,率性而為。”
“人不輕狂妄少年。”她也想年少輕狂一次,或命巾車,或棹孤舟,即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一起去吧。”
隱藏在他身後果然沒有人在意她,當然也包括慕容雪弄,他正坐在床邊,手絞著巾帕,細心的替她擦下弄花了的胭脂,謝妮的神情很安祥,很滿足,像一朵綻放在深秋的花兒,開得倉促,開得短暫,開得憔悴,但也開得決絕,開得堅定,開得絢爛奪目……
她忽然想自己死的時候,會不會與她一般安祥滿足呢?
悄然轉身而去,如孤魂野鬼般的徘徊,心中沉重,覺得該寫點什麽來祭奠一下這個開得絕決的女子,身無紙墨便撕了一角衣袂,咬破指尖,寫了首小詞聊為祭奠:
情成魘,一簾相思清秋染。清秋染,曉月空渡,浮雲易遷。
東風誤引芳心綻,梨花錯開曉霜寒。曉霜寒,梨夢綣繾,怎堪吹散?
寫罷略看了看,即是祭奠要燒給她的,身邊無火,便以微末的術法凝成火光,在花園一角寂寂的燒了起來。火光燒了會便滅了下來,就像一場生命的消散……
她忽然隻覺倦,那種孤倦又襲來,四肢百骸的力量似乎都被吸去,軟軟的、僵僵的,無論站著坐著躺著,都是那麽的無所適從。手指卻似全無意識的在衣袂上畫著,指尖血越流越多,她卻不覺得痛,隻覺得一種快意,像害怕了時間無聲無息的流動,有朝能真切的感覺到它的流逝時的那種快意。
——幾乎自虐般的快意。
清心倦,片語難訴平生願。平生願,水泊瘦影,山寄隻言。
好夢不酣生已斷,紅裝未卸朱顏渙。朱顏渙,詩詞未賦,老了竹箋。
她就那樣躺在寂靜花園裏的一角,古舊的石壁,潮濕的泥土,時有螞蟻從手上臉上爬過,蚊蟲噬咬著肌膚,她心裏想著自己死了,卸了這身皮囊,也就不覺得痛了。
隻到以暮狠狠的咬在她仁中穴時,她靈魂才返竅,看小狐狸驚慌的眼神,她歉意的笑了笑,“以暮,我沒事。”
太陽落下了,一天便又這麽過去了,她忽然想起第一個錦囊裏附著下個錦囊打開的時候,正是未時後,時辰已過了,打開了錦囊,三個字觸目驚心,——悼謝妮!
錦囊裏果然便是方才她寫的兩首詞。謝妮死時正是未時,他竟然連謝妮何時死都算到了!
竹箋的最後附上下個錦囊打開的時間,是明早。
已不複之前的驚訝,她將竹箋重新放到錦囊裏,意興闌珊的漫步。文人雅士們並沒有散去,她在友會上大出了光彩自然有不少人前來搭訕,不甚其煩,便想到了音湖。
這個時候,隻有去那裏才偷得一刻清靜吧。於是抱了扶搖琴前去叨擾千年之前的知音。
想起那日遊湖時自已不肯為謝妮伴奏,此時她人已不在。他們並不算知己,她也並未因沒有給她麵子而懊悔,隻是想著這世間有些事情,很多時候因為一時錯過,便錯過了終生,難免傷懷。
又想到這些朋友,此時相聚故然好,不知何時就分離了,自也會錯過了許多,心情起起伏伏,湖底的螺音也隨之起起伏伏,忽而幾隻鳥鶴被琴聲驚飛。
清風明月,煙波嫋嫋,如女子曼妙的舞步。她似乎看到淺河從湖裏走來,又似看到佩風端坐在孤舟之上,一杯清醪迎前千年、後千年的知音。
這一彈一整夜,彈完竹廿的心情也舒暢了下來。昨晚咬的指尖已結了血痂,她索興揭了痂,又撕了塊衣袂,寫了闕詩,扔在湖泊裏,連同三個錦囊一並也扔了。不用看已知道第三個裏麵寫得必然是她剛作的那首詩:
荒唐言,相逢一語天涯短。天涯短,清風明月,鴻鵠飛天。
詩詞歌賦尋常見,琴棋書畫非等閑。非等閑,舊時衣袂,今朝同挽。
轉身而去後,宿在荷花叢裏的烏衣男子眼皮波動了下,也不見他如何動,竹筏上的魚竿忽然便是一揮,釣起她丟下的衣袂,終於他抬眼皮瞄了眼竹廿,複又閉目酣眠。
她徑直去了詩賦道的竹苑,那裏分明已被慕容雪弄下令折了,她去時,屋舍儼然,一切如舊。她知道定是薛讓在這裏設了結界,且這個結界無比強大,便是宮中最高明的術法師也無法堪破。
她未敲門,門已開了,薛讓正臨案書寫,身姿欣長,氣質睥睨。
“我應你。”竹廿開門見山的道。
薛讓抬了抬眼皮,無喜無驚,淡淡道:“很識時務。但並不甘心。”
她絲毫不掩飾心中的憤怒鄙夷,“不甘心又能如何?我這一生所有的成就你都知道,倘若我不應你,你隻需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寫出來,我就隻能碌碌一生!”分明是她的東西,卻被人竊去,並以此要挾,誰能甘心?可又能如何?沒有人會相信那種荒誕的說法!
“聰明。”他毫不愧疚的讚賞。“但你會心甘情願的。”
竹廿眉宇一軒,她畢竟是凡人,對這凡塵還有所留戀,“何以見得?”
“因為你心之所癡的,並不是情愛,而是這世間無盡的知識,是一種氣度。”竹廿的心一跳,難道自己真的是這樣薄情的人麽?雖不想承認,可當初她又確實為了知識而放棄竹弋進閬寰閣,或許那時愛得並不深切。可如今她心已為慕容雪弄所係,可一想到那無盡的學識,雖不情願卻還是來了。在她心中,學識果真比情更重要!
“而那個世間有你所渴望的知識,渴望的氣度。”薛讓見她心有所動,循循善誘,“古老的《詩經》裏有‘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有‘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美人‘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愛情‘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有婚嫁‘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竹廿被那美好的詩句吸引了,這些詩句有些她聽過,實愛之卻並不知道出處,竟不想薛讓都知道,不甘的心一時都化成了激動,隻欲抓住他的手想讓他把這些都寫出來,又把因此耽誤了他讀更多的詩句,無措的手都不知道該往那兒放才好。
薛讓一看她晶亮的眼睛便知道自己成功了,不欲再說下去又忍不住多告訴他一些,像一個怕孩子吃太多令其節食的母親看到孩子吃得歡又忍不住讓她多吃。
“有一代‘詩仙’李白,‘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他知道竹廿平生最是清狂,如李白一般放達不羈,因李白的詩最能打動她的心,果見竹廿已禁不住手舞足蹈,恨不得拉著他一起去見那個作詩之人。
“你所知道的那些詩詞都不過是我丟到這裏的吉光片羽。”饒是吉光片羽已令竹廿如噬罌粟。
“還有魏晉風骨的竹林七賢,他們心有所癡,偉岸放達,真情瀟灑,嗜酒喜樂,於竹裏山間詩酒閑暇。”竹廿便想起當日他們一起遊桃花古渡的情形,一時如遇知音。
“不光男子,那裏還有許多傑出的女子,一代女皇武則天,著名女詞人李清照,女書法家蔡文姬,才女卓文君,有四位美人,閉月羞花,沉魚落雁……”
“最主要是那裏有一個史學家司馬遷,行萬裏路,雖受宮刑而堅持不懈,寫了記載上下三千年的曆史的紀傳體通史,——《史記》。”
竹廿汗顏,她立誌寫史書,卻屢屢因情而耽誤,相對司馬遷自己所遭受的算什麽?慚愧低頭,薛讓靜默不語,他一向善於把握人的心理,對她的態度早已在意料之中,果然竹廿沉吟了一陣,毅然決然的道:“我跟你去!”
薛讓便笑了。
“要我何時走?”這一去就真的遠離塵世了,她想與他們作個別。
薛讓卻不急,“不急。等你看破這個紅塵想要走時自然會走。”他畢竟不是凡人,看出她塵緣未了。筆尖一揮,一物落在她手中,“到時燃了這個,自會有人來接你。”竹廿接在手中怔怔發愣。
寫了一陣見她還在,“怎麽不走?”
她不想呆在薛讓身邊,可走能去哪兒呢?有的人在幫著謝妮的喪事,有的人疏遠著她,有的人糾纏著她,她實在疲於應對。“我跟你學寫字吧!”
所有人稱她書法一絕,比之薛讓的字,她那完全不能叫字。
薛讓為人孤傲,卻是個好老師,竹廿對他的敵意憤怒漸漸化成了欽慕,逐歲女神的書童都如此有才學,她本人又是何等淵博?想到那無盡的知識,竹廿心就止不住顫抖,最後一絲不甘抗拒也變成了向往。
薛讓則靜默無聲的笑了。
這樣她與薛讓已成了亦師亦友的朋友。這一學不知多久,總之出門的時候就見慕容雪弄一臉陰寒的等在門外,薛讓送她出門,對眾人視而不見,“既然有琴,我且唱歌,你和曲。”
竹廿見慕容雪弄臉色不善本欲過去,又實在好奇薛讓唱的是什麽好歌,猶豫一下盤膝而坐,薛讓已唱了起來:
道不完紅塵眷戀,
訴不完人間恩怨,
世世代代都是緣。
流著相同的血,
喝著相同的水,
這條路漫漫又長遠。
紅花當然綠葉配,
這一輩子誰來陪?
緲緲茫茫來又回。
往日情形再浮現,
藕雖斷了絲還連,
輕歎世間事多變遷。
愛江山更愛美人,
那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
好兒郎渾身是膽,
壯誌豪情四海遠名揚。
人生短短幾個秋啊,
不醉不罷休,
東邊我的美人,
啊西邊黃河流,
來啊來個酒啊,
不醉不罷休,
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竹廿聽那歌已聽得癡了,久久才回過神來,停弦而起,薛讓人早已沒了蹤影。慕容雪弄盯著她,兩眼如冰如刀,甩袖而去,竹廿深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說什麽直奔書房。
既然終歸要走,何須將情愛放之心頭?
她埋首書房將薛讓所教的書法,他所吟誦的詩詞全部默寫下來,她記性極好,一旦有筆在手思路流水滔滔不絕。燕與等她去向君上解釋一等就是兩個時辰,她還埋首在書房裏,心下疑惑進門,竹廿伏案頭也不抬,那光芒卻直逼他眼。
他忍了半晌終於還是說出來,“你該向君上說明。”這兩人鬧矛盾他這個做下人的也不好做。
“等等。”燕與懷疑她根本就沒有聽清楚自己說的什麽,正要說時她右手急書左手指著案前堆起的一堆書,“幫我請大哥他們過來。”
“現在已是半夜了!”燕與不滿。
“他們還沒睡,你拿這個給他們。”他們五人都是夜貓子,這個時候肯定沒睡。
燕與於是隨手拿了幾張帛卷去了,幾人自然沒有睡,君上發了那麽大的火他們如何敢睡?看了竹廿的帛卷之後竟問也沒有問便去了她書房,燕與回來時他們早已聚在一起如癡如醉的看著那些帛卷。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在她心中,這些詩詞遠比君上重要。
她在那裏呆了兩天,出來又已兩三個時辰了,竟真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了,準備了些食物送了過來,於是很壯觀的看到五個人一手拿著書卷,一手拿著米糕啃,南覓因離的遠蘸不到芝麻糊,將碟子往自己麵前挪了挪,知白眼睛看也不看的去蘸,摸不到碟子手往旁邊移,摸到一個冰冷硬物以為是裝芝麻的碟子,在裏麵蘸了蘸便大口吃起來。
燕與送茶來時候嚇了一跳,剛才她蘸的不是芝麻糊,而是墨水!他這一愣之際便見圍著書桌的四個人牽二連三的在硯裏蘸了蘸,然後津津有味的吃著滿嘴墨!
那樣子壯觀的燕與半天說不出話來,良久吼道:“你們看清楚再吃!”不僅吼還用上了內力的吼,終於將五人震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異口同聲的指著彼此,“你們吃墨水幹什麽?”
燕與哭笑不得的指指桌上被他們蘸得幹幹淨淨的硯台,大家看看硯台,再看看裝芝麻糊的碟子,轉移到南覓幹幹淨淨的臉上,對視一眼,不言自明,然後不約而同、凶神惡煞的將手裏蘸墨的米糕塞到他嘴裏!
燕與見過癡的人,卻沒有見過像他們這麽癡的人,在書房裏一呆便是四五天,餓了直接命人將飯菜送到書房裏,累了便輪個在書房後的一張軟榻上休息,知白將從薛讓那裏聽來的知識默寫出來, 四人修正整理,編纂成書,名曰《九州詩詞集》。五日後終於完工,然後他們像提線木偶忽然斷了線,跌入黑甜鄉裏。
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這樣一算他們限定回宮的時間已到了,竹弋後日就要走了,可她還沒有見他!竹廿才猛然想起要去向慕容雪弄說,“我明日想回西爵府。”
慕容雪弄心裏已寒透了,他以為她出來便會向他說明,她卻一句話都沒有說,不說也罷卻和他們四人在書房裏有說有笑,在她心中自己遠不如他們四人親近,遠沒有她的那些詩詞重要!
見他不理不睬,她屈膝一跪,“請君上成全。”
“無關緊要的小事不要來煩朕。”他皺眉不堪其煩的道,他不能對她表現出自己的傷心,他要冷她一冷,欲擒故縱是宮裏女人常用的把戲,沒想到今天他竟用來對付女人。
竹廿心裏一寒,無在緊要?前日還鄭重小心的說“如果下次你要離開,在離開之前,先告訴我”,如今便已成無關緊要?不過又怎麽能埋怨他?隻因他們兩人都是涼薄的人。
“是,臣妾告退。”她行了禮,恭敬而退。
慕容雪弄愣愣地看著她退去的身影,強忍著怒火,強忍著,終於在門關上的一瞬長歎出聲。
一夜輾轉反側難眠,既然他以“朕”自稱,她少不得也要按妃子的禮數來行事,第二日一早請安,未及進門便被燕與擋了住,“君上吩咐,以後小事不必來報。”眼神複雜的看著她,欲言又止。
竹廿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心裏一絞,麵色卻絲毫不變,“多謝。”轉身而去。
終於到西爵府前,卻忽升一種“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惶恐來,正不決該以何種姿態麵對竹弋西爵時,沈青階來了。竹廿第一次知道救星是什麽意思,此刻他便是她的救星。
“大哥!”
他隻是看了看她,“走吧!”竹廿心裏感動比喻成滔滔江水綿延不絕也毫不誇張。
既是微服,慕容雪弄又沒有跟著,西爵倒是沒有說什麽,禮罷稍話了幾句家常,便命人帶竹廿去看竹弋。沈青階送她到竹弋的門口,這裏重兵把守,並有強大的術法結界,便是插翅也難飛,竹弋便被困在這裏兩個月嗎?那個叛逆輕狂的少年被困在這裏兩個月?
竹廿心裏一絞,淚忍不住溢出,沈青階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離去。
她深吸了口氣,才有力氣抬起手,推開那扇門。
他在門後等她,在門扉卷起老舊的塵埃裏等她,那一雙眼憂鬱的如兩個月沒有見光的朝陽花。他們都沒有說話,隻是執手相看,恍惚分離已是三生三世。
他們手牽著手,沿著汴南古舊的巷陌,走過時間,走過歲月,走過心與心的荒蕪,走到夢魂伊始之處。直到暮色四合,直到心都在這夕色中化為一片蒼茫。
那裏的箬竹與三年前一般,隻是人已不複當年。他如三年前一般卷起衣袖替她擦去頭上的汗,她端凝著他的眉眼,三年來,他眉眼也像他的性格一樣改變,清淩囂張,變成沉默憂鬱。
他們在一棵杏花樹下停了下來,四目相對,在彼此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最初的相逢。
那是一個雨後的早春,他打馬而過青磚的小巷,得得的馬蹄聲踩出汴南的清快,經過杏花樹下時,正趕上她折下那束杏花,身子一動,雨水連同沾滿水的杏花便一齊打在他身上,他抬頭便看見樹上的女子。她光著腳丫子坐在杏花樹上,嘴裏咬著一株杏花,藕一樣的雪臂上還拿著另一束剛攀折下的。
青色的衣袂,雪白的小腳,烏黑的發絲,清麗的臉龐映著滿樹的緋紅的杏花……那時他腦海裏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天女散花。
那時的他那麽叛逆,叛逆到連對心裏的感覺都不樂意接受,於是衝著她大叫,“喂,樹上的醜八怪,你弄濕了我的衣服。”他想要她嘴裏的那束杏花,隻要她一口開杏花就要掉下來了。
哪想她甩都不甩他,自顧采著杏花。
這讓他很沒麵子,於是用馬鞭指著她斥責,“你下來,賠我衣服。”
她不勝其煩,站在樹椏上狠狠一晃,雨水伴著杏花再次落下,灑得他滿頭滿臉都是,那樣的芳香令他開懷,而她的不理不睬讓他實在沒麵子的很,忽然看到杏花樹下她的繡鞋,馬鞭一甩便撿到手中,得意洋洋,“你弄濕我的衣服就用這雙鞋來賠吧。”看你沒鞋怎麽能回去。
她終於口開了,卻將杏花弄另一個手拿著,“小子你很煩!”
他被這一叫可真的惱了,怎麽看這小丫頭都沒自己大,竟叫自己“小子”!“臭丫頭,你叫誰小子?”
“腳下那個小氣巴拉的賴皮鬼。”她大言不慚的道。
他被激怒了,一揮鞭,拴住她的足裸,稍一用力便將她從樹上拽了下來。忽然失重她驚慌大呼,而他撐開兩隻手臂,接住她,像接住滿懷抱的杏花。
心動有時隻需一秒,他就在她落入他懷中的那一刻,心突然便動了。
她因突然摔下來驚怔,他卻因突然入懷的溫軟清香而癡迷。寂靜的雨巷,杏花伴著雨滴為相擁的少年少女譜寫一曲驪歌。
終是她先反應過來,從他懷中跳下,然後狠狠得一腳踢在馬屁股上,馬一驚載著他急奔而去!他在驚馳中不忘回首看她,她光著腳丫站在青磚的小巷裏。青色的衣袂,青色的巷陌,她那雪白的小腳就像綿綿的綠草裏,忽然冒出一個個雪白的小蘑菇,圓潤嬌俏,讓人忍不住尋找還有沒有更多。
然與那嬌俏全然不同的是,此時的她正叉著腰,一副悍婦罵街的樣子,隻是太過瘦弱,那凶悍都變成了嬌憨,清秀的臉漲的通紅,幾與臉邊的杏花同色……
離別時他終於開口和她說話了,依然是夢裏徘徊千萬遍的那一句:阿箬,當汴南桃花色的雪落在箬竹葉上時,我會回來,將整個閬寰閣送給你……
嗓音粗嘎破碎,她知道,那時昏迷之後不停得叫她,才變成這番模樣。
竹廿苦笑了笑。三年來,他終於明白她要的是什麽,可她再也沒有資格接受他的贈予。
她一個人回去,山路依然黑漫漫,走的次數多了,不用人牽她也不會摸索得那麽狼狽。可那些極力想要塵封的往事便如潮水一般襲來,她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