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當汴南桃花色的雪飄落在箬竹葉上時,我會回來,將打下的萬裏江山送給你。

仿佛是一個晨曉,時雨洗滌後的箬竹葉,如打碎的翡翠洗削而成,依稀有薄薄的晨霧在半人高的箬竹周圍縈繞。

薄霧裏一對璧人相對而立。女子一身青衣幾與箬竹化為一色,姿容淡淡,神情異是淡淡。男子一身霧白衣衫,星眉朗目,眼底多是不羈之色,看向女子的眼神卻是霧般纏綿。

竟不知何時天空開始下起了雪,飄飄緲緲恍如夢幻,雪卻是桃花的顏色,穿過層層薄霧,落在翠綠欲滴的竹葉上,於是男子俯首低低對女子道:“阿箬,當汴南桃花色的雪飄落在箬竹葉上時,我會回來,將打下的萬裏江山送給你。”

女子仰首,墨如絲絛的發絲用一根竹枝挽著,幾片竹葉映襯著烏沉沉的眸,如遠古殘卷的一抹山水畫,她聲音幽幽徐徐,恍惚從隔世傳來,“我不要萬裏江山,隻要一個懷抱,能陪我共渡一場雨,無論滂沱還是靡柔……”

“阿箬……阿箬……”

從夢境中掙紮出來,竹廿倦怠的揉揉疼痛欲裂的頭,那樣美麗綣繾的夢如今已成夢魘。窗外月色皎如白晝,懶得點燈,她趿鞋而起。

床前是一個偌大的屏風,繡著荷花,三年來一直立在床前,顏色絲毫沒變,她手撫過畫屏,“畫屏繪香荷,顏色依如故。誰道青春長駐好,枯敗不由主。”

又想到方才夢境,斯人斯言猶在耳,可歎平生遭際,不由顧影自傷,“身似繡閣畫,悲喜無人度。他人白衣著我身,淚落平生路。”

轉過屏風驀然見月色之下隔屏竟站一人,一身戰甲閃著幽幽光華,輕狂不羈的眉間盡是風霜,眼神蒼涼的如過盡千山的月影,“阿箬……”隻念一句已哽咽無聲。

“……竹弋……!?”她半晌方找到聲音,盡成歎息。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竟然不願,為什麽還要如此,阿箬?”竹廿無語。月光灑在她臉上,更是姿容如雪。三年,一恍便是三年。

“是不是我若不回來你便這樣悄然無聲的嫁了?”兩鬢風霜也掩不住他年少的激楚,她要出嫁了,卻都不告訴他!

“竹弋……”

“阿箬,我們走好不好?我帶你走!”他捧起她的手,像捧起整個世界。

她神情依然淡淡,掙開他的手。“三年了,竹弋,你還是沒有長大。”他這樣金枝玉葉的公子哥永遠也不會明白如她這般小人物掙紮的無奈。他們終究還是不同的人。

“什麽才是你所說的長大?三年前我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你說我沒長大。如今我已是統領三軍,名震朝野的元帥,你還說我沒有長大?阿箬,你告訴我你所說的長大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你嫁給君上了,我就能長大?”戰甲因激動在發出聲響,是清淩淩的痛。聽她婚迅,他三天三夜馬不停蹄疾馳而來,卻是她掙開他的手!

“當你明白這世間就是一張大網,我們被網羅其中,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時,你才是真正的長大。”

竹弋,這麽些年你從沒遇到過挫折,又怎麽明白像我這等小人物掙紮的痛苦,身陷泥澡,欲飛不能的無奈呢?

“你告訴我你的不得已是什麽?我幫你啊?你就是想要萬裏江山,我也一樣打下來給你!”他嘶聲低吼,難道萬裏江山比不上慕容雪弄的一個妃子之位?

她搖了搖頭,“竹弋,這世間是張大網,我們隻是小魚小蝦,無論怎樣也翻不出大風浪來的。你收斂點吧。”

“不!阿箬,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帶你走的,無論你願不願意我都一定會帶你走!”竟再不顧她掙紮強勢地拉著她就要走。三年前他妥協了,三年後他不想再次妥協,她恨他也好,隻要能和她在一起!

“竹弋你……”沒想到他比三年前更霸道了。

“孽子!你在幹嗎?”清冷的月光之下冷喝突然傳來,是其父西爵竹青的聲音。習武之人一向警覺,聽見外麵爭吵聲音而來。竹弋手一顫,三年邊關生活並沒有改變他怕父親的習慣,“父爵。”

“你還知道我這個父爵?回來不拜見我們到這裏來做何?”果然是他回來了,接到慕容雪弄讓竹廿入宮選妃的聖旨後他就小心的隱瞞著竹弋,怕他一時激動闖下禍,沒想到他竟真的跑回來了!

竹弋略一猶豫,第一次斬釘截鐵的對西爵道:“父爵,我要帶阿箬走!”

“什麽阿箬?她是你妹妹竹廿!”西爵怒喝。

“父……”甫一開口被西爵喝止,“休要胡言,回房去!”阿廿是他心頭永無遠的痛!他決不會讓兒子也走阿廿一樣的路!

“我要帶她走!”他固執的拉著竹廿動也不動,西爵從未被兒子如此忤逆過,勃然大怒,“孽子,你當年犯下大錯現在仍死性不改,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竹弋卻是個倔性的人,三年來軍營磨練更讓心誌堅定,“我沒有錯!你就是打斷我的腿我也一定要帶她走!”

“孽子!孽子!……”西爵氣得臉都青了,順手掄起椅子便向他砸去。他半生戎馬這一砸使足了勁自然威力不小,而竹弋卻是個倔強的人,竟動也不動,硬生生的受了那一砸,頓時頭破血流,卻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竹廿,“我要帶她走!”

西爵見他受傷本還心痛,又見他如此執迷不悟怒火更勝,“孽子,我就不信打不醒你!”竟掄起支離的椅架又向他打去。竹廿見他頭上血流如注,心中一窒,猛然上前一步擋住西爵的動作,卻冷冰冰的道:“我不會跟你走的!”

西爵見她上來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來了。竹弋依然一瞬不瞬的看著她,隻是目光一瞬間已由灼灼堅定轉為淒涼悲傷,“你……阿箬你……”她說什麽?她還是不願跟他走?

那樣的眼神令竹廿悲傷不已,卻也更明白他們之間的距離,何止千山萬水?“我不會跟你走的。”她淡淡的道,沒有一絲表情。

“不!不會的!阿箬,你難道想嫁給慕容雪弄?不會的!阿箬,你跟我走!你不要嫁給他!”他急切的拉著她,血流浸滿他蒼白的臉容竟渾然未覺。

他還是和當年一樣的倔強啊,竹廿歎息,他可以不管不顧,她卻怎能與他一樣不管不顧?“我不會跟你走的。三年前是,三年後還是。竹弋,你放手吧。”

“不!我不!阿箬!阿箬!”他拉著她的手嘶聲低吼,血流到眼裏,兩眼猩紅,卻固執的緊緊攥著她的手,置於心口,哀聲乞求,“阿箬,你跟我走好不好?你知道我愛你的,阿箬……”

眼見府裏的人都要被驚醒了,“沒用的東西,給我滾回去!”可身受重傷的竹弋緊緊的抱著她死也不鬆手,西爵恨鐵不成鋼,惱怒之下掄起椅腿就要打他,竹廿狠下心在他之前一巴掌打在竹弋臉上,厲聲斥責,“你鬧夠了沒有!”

那一掌不是打在臉上,而是打在血上,淋漓的沾滿了她的手,濺在她臉上,月亮落在他眼中都成了一片慘絕。

“我不會跟你走,——因為我不愛你。”用力將他推出門外,迅速決然的關上房門。

那一片箬竹有半人高,鬱鬱蔥蔥長在河邊,汴南的人多喜歡吃竹葉飯,所以箬竹葉每年剪每年摘,也就沒有長高。箬竹邊是一座屋舍,房子雖古舊麵積卻不小,也不難看出昔日的豪華,由此可見所住之人是個沒落的貴族。

沈青階提氣縱身,踩著箬竹躍上牆頭俯首而看,古舊的庭院四野寂靜,惟一線微光從破舊的窗戶裏射來,隱隱可見一少年端坐於窗前,麵容清俊,身姿清削,依稀竟有些似曾相似。

他一向記憶良好,一時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不由凝神。許是太過專注,竟沒發現一人踩著石頭爬上牆來,縱身向屋頂飛去,衣袂帶風卷起牆上土沙打向那人,他眼睛一閉手沒攀緊牆壁竟摔了下去。

習武之人耳目自然聰慧,疑是有人追蹤他隱身於箬竹林中。牆並不高,那人摔下去之後竟全沒動靜。摔暈了?他暗思,半晌之後方聽那人悲苦的笑了笑,姿態散漫的站起身來,月光拉長了他的身影漆黑一片竟說不出的頹廢自棄。

沈青階已判定不是追蹤自己的人,可他半夜爬牆又是做何?

一摔之下他並沒有放棄,又踩著石頭爬上來。月光灑在他探出的臉上,沈青階愕然。她竟是一年前他在西爵府裏窺探過的竹廿。

深更半夜,西爵之女翻牆窺探倒是聞所未聞。她坐在牆頭之上凝望著燈火熹微的窗戶,神情無淚有傷。

他想起皇上親自下旨召竹廿進宮,西爵府如今正大張聲勢的準備送女入宮,吉日便是明天,——原來她明日就要嫁了。看看竹廿,又看看窗內伏案的少年,個中原由不說也明。才子佳人,有緣無份,眷屬難成。

他本性子涼薄,最不願多管人閑事,此時見她孤楚的眼神,又想自己此來的目的,她又是竹弋的妹妹,一時心動他竟想幫幫這對苦命鴛鴦,移影從後躍上牆頭,竹廿驀然見到他一嚇,“我送你。”

明白他好心竹廿搖了搖頭,“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雲階月地依然在,舊逐空香百遍行。”近前才聞到她身上竟帶著酒氣。

沈青階討了個沒趣,縱身落下牆頭,見竹廿立在牆頭,廣袖疏襟飄飄展展,逆著月光如一隻黑色的蝶,竟似風一吹就要墜下牆頭般。

方才靠近時並沒有感覺到她會功夫,這牆雖不高她一個弱女子從牆頭掉下來怕也要受傷。想攜她下來又怕自討沒趣,隻一猶豫竹廿已從牆頭跳了下來,青色的身影像月光下的一片竹葉飄落。

一摔之痛竹廿半天起不來身,旁邊觀看的沈青階見她落地之後竟問也沒問徑直走了,饒是竹廿此刻心中悲傷,也不免暗忖此人竟涼薄此斯。

頹然躺在地上,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它人瓦上霜,這個亂世能苟且偷生便好,還有誰會去管別人的死活?

涼薄是生存之道。

次日便是竹廿入宮的日子。塵瀛有風俗,女子出閣之時要有兄弟背出家門,因竹弋遠在邊關未歸,受竹青所托他這個結義兄弟代為背竹廿出嫁。

來到她的閨房外沈青階再次見到帝都的奇女子。

她一身大紅嫁衣上用金色繡著飛龍舞鳳,繁鎖貴氣,那衣服極其挑人,穿不出它的高雅之氣就會庸俗無比,而穿她身上卻格外的寧靜安然,似乎那飛舞的龍鳳都被她壓住了氣勢。

她從書架前走過,手指戀戀的撫過那些書籍,清晨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投在她雪色的臉上,如夜明珠般散發著溫寧祥和的光芒,竟將她頭上的金步搖閃閃的光芒壓了下去。

他突然想,不是所有的光芒都刺眼的,有一種叫做養眼。

她從一排排書架前走過,口中似悵惆又似自嘲的吟著,“不作生涯不耕田,從此筆裏渡流年……”他看見她眼裏滿是書籍的影子,那樣摯愛癡狂,他突然想到一句詩:

才情晦暗成新史,歎盡生平也做癡。

——她便是這樣一個癡人。

“郡主,吉時到了。”她才歎息一聲轉過身來。

喜娘為她蓋上大紅的蓋頭牽出門,他要背起她的時候竹廿停了腳步,語氣幽幽道,“竹弋,我對不……”

他為她的聲音驚豔,纏綿如雲縈幽巒,清幽如鳥鳴山澗,靈韻似花落流水……那是塵瀛最好的優伶也比不上的歌喉。

說到一半嘎然而止,“你不是竹弋。”

“郡主,是沈公子背你上花轎。”喜娘道。

竹廿顯然早聽說過他,福了福身子,“勞煩沈大哥了。”

他背起她。如他所見一般,她身骨纖細如竹,趴在他背上的時候,他聞到了一陣清幽如竹的香味,似乎將他從鑼鼓喧囂的地方帶到一片寧靜的桃園。

沈青階忽然覺得她周身似乎有個界,將她隔絕在一個獨立的世界裏,她冷眼旁觀著勝敗榮辱,所有的喧囂煩雜都與她無關。

他背她上了花轎,放下她的那刻,一直未停的鑼鼓似乎才忽然在耳邊叫起來,他突然知道原來靠近她,他也能隔絕這煩惱。

他一向不喜吵鬧,這對他是莫大的吸引。

轎子轉彎便去,後簾突然被掀起,一雙剔透的鳳眼透過窗簾向他看來。

那一瞬,他看見她眼角兩滴清淚欲墜未墜,似乎冬日落於寒梅枝頭的水雪融化又結成的冰淩。——水晶般晶瑩剔透,冰般清寒自苦,梅花般孤獨倨傲,以及極深處那一種愛到極至時、欲罷不能的無奈自傷。

一眼之後窗簾緩緩落下,轎子又沿著既定的路線熱鬧非凡的離開。

沈青階愣愣的立在路中,突然覺得有什麽也跟著那轎子走了,心空落落的,隻是無法言說。

隻到許多年以後,他才明白。

——最是那離別的回眸一顧,是他永生都解不開的蠱咒。

舟車行走了三日終於從汴南到了塵瀛。

竹廿到時玉華門外已整整齊齊的擺了幾十量車子,瞧著車子上不同國的標誌,原來焉西六國送的侍卿竟與她同一日到達。

第二日是君後宴請各國侍卿的日子。說是宴請不過是看眾人的容貌如何罷了,私下裏稱其為擇美宴。

竹廿在宴上第一次看到了當朝的君後——慕容雪月。

與她的名字相同,是一個清麗如雪,高華如月,她的五官沒有特別吸引人注目的地方,組合在一起卻令人感覺無比的養眼,可這樣養眼的女子恰恰又有一種氣度,令你不敢逼視,更不敢一瞬不瞬的打量。

可哪怕隻一眼,你卻忘不了她的雍容端莊,和氣威嚴。那種美,美得人間煙火都帶著肅穆靜氣,竹廿想這樣氣質的女子才配母儀天下。

眾侍卿們忙跪禮,“參見君後,君後萬安。”

慕容雪月客套的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請起。本宮和南妹妹今日代君上來為各國侍卿洗塵,望與諸國永結昌好。”

原來挽扶著她的那女子是南昭儀。南昭儀南蕁是南爵之女,也是南覓的妹妹,南覓以一篇《箬女賦》名動瀛寰,其文風流別致,膾炙人口,竹廿因此對他妹妹也有幾分好奇。

南蕁是一個嬌俏的女子,八麵玲瓏,長袖善舞。見她手執絲絹掩唇而笑,竹廿本極不喜歡這樣的笑,感覺造作不真實,可她眉眼一彎,烏沉沉的眼良善含情帶笑的向你看來,就讓你忽然感覺:她是因我而笑得那麽開心。

如今後宮中位份最高的是君後慕容雪月,其次是麗妃秦廂,然後是南昭儀。

此次慕容雪月讓南蕁陪自己來宴請侍卿,而不是秦廂,一是因為南蕁確實長袖善舞,二是想拉攏他們。三則是想要告訴秦廂雖然她得君上寵愛,但這後宮還是她說了算。

“多謝君後款待。”

一杯後六國帝姬紛紛向其敬酒,一番客套後忽聽慕容雪月問離她最近的南昭儀,“南妹妹,聽說西爵郡主也隨各國侍卿一起入的門,怎麽不見?”

竹廿這下想低調也低不成了,隻得起身,“竹廿見過君後、南昭儀,萬福。”

“廿妹妹一路辛苦了,平身。”

“謝君後。”感覺幾數雙眼神灼灼地盯著自己,心道如今西爵是四爵中實力最強大的一族,整個王朝一半兵力都掌握在竹青與竹弋的手中,自己進宮對她們的威脅比各國的帝姬更大,若再生得美貌更加成為眾矢之的。

“廿妹妹可是塵瀛鼎鼎有名的才女,久仰大名,真好想看看是什麽樣的奇女子?”南昭儀絲帕掩唇含笑而語。

是迫不急待的想看到她長得什麽樣子吧?竹廿如她所願的抬起頭來,眾人看清她的容貌後,緊張的大殿一時隻如暑地降甘霖,灼灼緊張的氣氛一下便其樂融融起來。

第三日是君上親選的日子。前番經慕容雪月挑選之後,泰半侍卿已留在章瑞宮裏沒來晉見,其實以竹廿的容貌是過不了關的,隻因身份特殊,這回想必也會順利通過,即使她再醜,慕容雪弄還是會將自己軟禁於宮中。

侍卿們每六人一隊進去,首行的自然是六位帝姬,她在外間聽管事念道:“穆國帝姬何露兒,年十四。”

“豫國帝姬沉荷,年十六。”

“淮國帝姬蕭珊,年十四。”

“青國帝姬清湘,年十三。”

“君子國帝姬竹虞,年十三。”

“殷國帝姬殷凝,年十六。”

片刻後停一個沉楚的男聲道:“留。”那聲音想必是慕容雪弄的,六國帝姬當然都是要留下的。

陰尊帝一統分崩千年的瀛寰大陸,進入傳說時期。然這個功勳卓著的千古一帝晚年卻變得殘忍噬血,國人不堪其暴,於是其子雪刃與大陸之上另一個無冕之王殘月連盟,推翻陰尊帝暴政,兩族從此分疆而治,以匯焉水為界,焉水以西至瀛海著地為宏帷帝國所有,以東塵瀛,汴南著地屬忌統王朝所有。

此後百年,兩族友好往來,相安無事。忌統曆一百零九年,穆襄帝繼位,改革吏治,重分土地,發展農業,逐漸衰落的忌統王朝在二十年後慢慢倔起。

而焉水以西的宏帷帝國卻陷入內亂之中。國君權力漸弱,殷、豫、君子等諸候紛紛獨立。宏帷曆九十二年,青、穆、淮三家分宏,百年帝國從此一分為六,殷、淮、豫、穆、青、君子,史稱焉西六國。

此後六國紛爭數十年,六國國力漸弱,紛紛送女連姻以圖兩國交好。

竹廿同病相憐的苦笑了笑,離開故土遠赴他國,說是為了邦交友好,不過是送到帝都來當人質的。而自己何嚐又不是?

忌統王朝沿襲古風,君上下麵有四爵,東、西、南、北,都是舉足輕重的。

東爵歐陽一族掌管帝國的農牧業,是國之命脈所在。百年來他們馴養生畜,培植五穀,造福百姓,是最得民心的一族,也是為何能高居四爵之首百年不倒的原因。

西爵竹氏一族曆來出將才,如今王朝大半兵力都在竹氏手中,力量自然也非同小可。

南爵南氏一族是商賈之家,國家富強與否與商賈密切相聯,南家商業遍布整個大陸,甚至有傳言連海底的陵魚一族都與他們有交易。瀛寰一向有個說法:南家人打個鼻嚏,瀛寰都要顫三顫。

北爵即墨一族是書香門第,朝中官員大多是北爵門生,在朝中關係盤根錯節,勢力也不可小覷。

三爵之中都有人在後宮裏,東爵一族有歐陽陌,南爵一族有南蕁,北爵一族有即墨遙,這些女子俱是萬千恩寵,榮耀非凡,然背後辛酸,惟有自知。

君上選侍卿在十三歲至十六歲,三年前她因“病”未能入宮,三年後她都已十八歲,再過幾月就十九了,如此大齡本不該入宮,慕容雪弄卻堅持要自己入宮,顯然是因竹弋如今統帥三軍,把自己抓在身邊,日後竹弋難以掌控之時她就是那枚牽製竹弋的棋子。

接著又是六國王孫貴族的女子晉見,又留了數人。

等到竹廿的時候已是月上柳梢頭了,漫長得等待她卻並不無聊,難得有如此空白時間正好斟酌著字句。聽得喚整衣肅容而入,按管事口令跪行禮,然後一齊起身,垂手而立,管事便開始念起玉名碟來。

竹廿低著頭目不斜視地看著琥珀鋪就地麵,光華奪目,襯著整個大殿金壁輝煌,地麵上微微折射著墨玉柱子的影象,隨著陽光西斜,柱子上雕刻的盤雲龍紋也似在緩緩遊動。使整個大殿輝煌中帶著莊嚴肅穆與霸氣。能將金與黑搭配得如此完美協調,設計這個宮殿的人真是個天才。

念到“竹廿”時她走上前來,跪拜如儀,“臣女竹廿參見君上君後,願君上君後福澤天下,永享康寧。”

聽她請安慕容雪弄隻是點頭示意了下,竹廿起身抬首,毫不畏懼得看向寶座上的帝後。他側坐在赤金九龍金寶璀璨的寶座上,體態疲憊。頭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麵前,遮住龍顏,竹廿看不清他樣貌,卻看見她抬臉時白玉珠晃動了一下,心裏又笑又嘲,更有幾分得意,麵上絲毫不表現出來。

像上感受到她的目光,斜倚龍座上的人忽然站起來,欣長如玉,赤金龍紋顯示著王者的威嚴霸氣,“竹廿?”像是才聽清她的名字。

“回君上是竹廿,沒毛的筆,少一點甜,——竹廿。”她回答的謙遜,心裏實在忍不住孤憤,反正知道無論自己如何表現慕容雪弄都一定會留下自己,倒似有恃無恐般。

“果真伶牙俐齒。”筆沒毛是竹,甜者甘也,“甘”少一點便是“廿”,這也是在暗示她進宮以後就像沒毛的筆,從而少一點甜?

“多謝君上誇讚。”她似全然不知他的怒氣,舉止端莊謙恭。慕容雪弄白玉珠後的眼睛眯了眯,道了聲“留”便負手而去。似乎等了這麽一日隻為她一人般。

侍卿尚未選完君上離去眾人一時無措,聽慕容雪月道:“到此為止。”帶著一叢妃嬪離去。

竹廿想到慕容雪弄不想留自己,卻不得不留後負手而去的樣子,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選侍選出她這麽個醜女來很丟臉吧?越想越得意,走出宮殿終於忍不住打了個響指。

而殿內慕容雪弄聽得這個響指與她忍不住的低笑,腳步不由得便是一怔,白玉珠下的眼睛凝了凝,卻終於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箬兒,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你來到我身邊,打響指的該是我呢,不枉我設計一場。

第二日聖旨便下來了,焉西六國帝姬均封為昭儀,原來的南昭儀因懷有皇嗣封為南妃。竹廿封為婕妤,六國選中的八名侍卿封為才人,其中三位是君子國的,餘下各國一位。其餘眾女賞給王侯大臣。

後宮一時又添了十五位妃嬪,分宮而居,竹廿所住的地方是一個清幽之境,正附合了慕容雪弄軟禁她的意圖。

隻見竹竿搭建的花架上爬滿了紫藤花、朝顏花,此時正是晨間,朝顏花競相綻放,紫的,藍的,粉的、白的,端得五彩繽紛。紫藤花還沒有開,葉子青碧得通透。

花架兩旁的畝許園庭裏種滿了竹子,竹葉蒼翠墨綠,如少女裁眉之後遺落的蛾黛,四處披拂於小徑之畔,讓人一見之下頓覺紅塵洗透,雲煙盡消。

花徑盡處卻是一座竹製的小橋,橋欄上掛著一副空白的題字匾額,也是用竹子編成,竹色尚新,想是剛掛上的。橋下溪水清碧,潺潺而流。踏過橋便是宮殿,匾額上尚未題名,殿前留有畝許的空地。

殿內倒是寬敝明亮,椴木色的地板,竹製的窗簾後擺放著幾盆桃花、梨花盆景,剪枝得形態各異,此時開得正好,緋紅雪白交織,別是一番養眼景色,令這軟禁也帶了幾分愜意。

殿內配兩個丫環,兩名內侍,“奴婢見過主子,給主子請安。”

竹廿最不喜這些繁文縟節,“以後沒有外人的時候這裏沒有那麽多規矩,你們也不必隨時伺候在身邊,有自己的事盡管做自己的事好。”慕容雪弄既然是要軟禁自己必然也不會讓人常來,倒是他們四人跟了自己沒有前途,“若是想要回到以前主子那裏也盡可回去,我這裏反正也用不上人。”

四人一愣,他們本見竹廿長得不漂亮,以後怕也難以得寵,心裏不願,被她一說反不知真假,惶恐道:“奴婢(奴才)願意為主子效勞。”

她想想眉彎還沒有來,這殿也需要一兩個人打掃,便不在糾結於這個問題,“你們叫什麽名字?”

“奴婢金鈴。”“奴婢翠鈴。”“奴才金貴。”“奴才德福。”

竹廿聽著隻耳朵都金炸炸的響,“這名字是誰給你們取的?”

“進宮的時候管事們取得。”金鈴不明所以的回答。

竹廿手敲竹竿,略一思索指著金鈴道:“你以後就叫小曲。”又對翠鈴與兩個男管事道:“你叫小令。你叫……阿酒,你叫阿劍。”

“多謝主子賜名。”四人跪謝。

安頓下來便有管事前來宣傳旨意,竹廿整衣恭謹跪下聽懿旨:“奉太後懿旨,傳新晉宮嬪於三日後卯時至祥和宮清慈殿參見太後、君後及後宮嬪妃。”

批完奏章已是夜深人靜,慕容雪弄放下手中朱筆,內侍徐壽忙奉上茶,輕呷了一口放下,徐壽小心翼翼地問,“君上今晚去哪裏安歇?”至從選侍開始後君上便沒有去過後宮,每日獨宿禦書房,連君後都過問此事了。

慕容雪弄揮揮手令他退下,披衣出了禦書房,夜晚的涼風吹走一身的疲憊,他不由得駐足於石階之上,抬頭看向廣袤的天空,團團如蓋、漆黑如墨,遙遙的,一勾彎月斜斜掛在天空,寂寥虛白,卻又清和的剔透。

他感動於這一線清透,吸了口氣,向禦心湖走去。

禦心湖邊有一個井台,月光皎幽,台上之石青濯濯觸目可喜。夜深人靜,不必像白日般矜持自重,他躺在石階之上靜靜的承受這一刻的清意,白日的疲憊似乎被這夜晚的露氣洗淨,使得骨子裏愈見清錚。

側目之時,見寂靜的湖邊此時還有一人。

立在湖岸的身影欣長如玉,肩膀略顯削瘦,一臂負袖於後,一見之下頓覺其人灑脫清華、慨然高古。

這是何人?慕容雪弄心下疑惑,瞧她動作如男子,身姿分明是女子,半夜不睡來此做何?細思之下忽然明了,想起昨日她挑釁的眼神,以及看見自己拂袖而去後,像小孩子一般得意的打了個響指,嘴角不由得便浮起一絲笑意。

隻見她一束白綢束住半邊青絲,餘下垂委而下,鋪陣半個脊背直至小腿,如絲如絛,如碧如墨。雪白的紗衣染著幽藍的月色,凝如月魄,薄如蟬翼,連負手後衣袖掩蓋的頭發都看得清楚。

賞了會月色她蹲身掬一捧水洗臉,慕容雪弄凝視著她的背影,卻沒有驚動她,起身而去。

竹廿絕沒想到慕容雪弄會去她的住處,而且還是選侍後的第一晚。要知道今夜雖萬宮寂靜,可有多少後妃蠟燭猶照,殷殷盼著君上垂幸。而他竟然跑到最不希望侍寢的她這裏!

隻到走到殿前竹廿還是不相信,再次問小令,“你確定君上真的來這裏了?”

“主子,是的。君上就在裏麵等著你!”主子是怎麽了?別人殷殷盼著君上來,她倒好君上來了還不情不願。

竹廿這才緊張起來,深吸了口氣進房,慕容雪弄正站在她的書案前,梅紅色龍紋衣袍,衣擺處微濕,想是過來時被花架裏露水打濕的。腰上束著墨錦白玉暗紋腰帶,白底黑錦盤雲長靴,更襯得身姿欣長如玉,清蕭似竹。頭上白玉珠已取下來了,隻是低著頭竹廿依然看不清他的臉,隻是這身影怎麽如此熟悉?

他正隨手拿著一卷竹簡在看,那不正是她方才寫的東西?一時慌亂才想行禮就聽徐緩的男聲道:“免了。”半蹲的身子略一愣立直。

慕容雪弄已揮手屏退左右,抖了抖手中竹簡,嘩嘩作響,竹廿後悔自己走時怎麽不將書簡收起來,以後千萬要小心。

“這麽晚去哪了?”略帶沉楚,又似隨興的問。

“去禦心湖散了散步。”想了想竹廿誠實回答。

“以後出去帶個隨從。”他淡淡吩咐,也帶著關懷,竹廿愕然抬頭,“洪荒紀年?朕怎麽沒有聽過?”看向她,四目相對,雙雙怔然,許久之後聽他訥訥道:“原來是你。”

竹廿汗然點頭,原來他是君上。那麽他們三年前就認識了。

那時她叫竹詞,當然是化名。他們認識是在楚雲樓,楚雲樓是汴南第一名閣,其間設六道,分別為棋道、茶道、酒道、書畫道、樂舞道、詩賦道。每三年都會舉辦一次友會,瀛寰文人雅客們在此相會,談詩品茶,聽歌賞舞,好不風雅。她自然心向往之,於是借了晚竹的衣服瞞著家人三人偷偷出門。

到楚雲樓時已是人山人海,因喜詩賦她首先便去了詩賦道,倒設在一個極雅的去處,水出假山,瀑流而下,鳴珠迸玉。詩賦閣就建在水中,嘩嘩的水聲中可以聽到有人慨然高吟。

“三位小兄弟來坐來坐。”還沒靠近已有人打招呼,他們道了謝便入座,一邊聽他們高談闊論,一邊暗猜他們是哪些人。這時一人投筆過來,“不擅此道,不入此道,三位小兄弟請。”

三人對視了一眼,各自接過筆,揮袖欲寫時竹弋湊了過來,“我不擅此道,姑……辜負了諸位美意。不過即是陪你來你當替我寫一首。”手指悠閑的轉動著毛筆,分明是因自己不穿他的衣服而穿晚竹的,他生氣故意為難。

她那時年少輕狂,見他腰間負劍,神情狹促的看著自己,心道不能在他麵前丟了麵子,竹取清香詩取狂,慨然應允,灑然塗抹,未幾廣袖一揮,一首詩就遞於他,“劍底魂魄劍外身,縱劍長歌報君恩。若得蠻虜盡退卻,一劍歸來不了生。”

“好個‘一劍歸來不了生’!有豪氣!有豪氣!”閣中人人盡歎,爭相轉看。竹弋笑笑的點著桌麵,“再一首,再一首。”

她低頭再寫,這時晚竹的一首也寫好了:

短笛無腔信口吟,七弦無心心空明。

水底錦鯉自在遊,空中白雲現疏影。

竹舟渡盡夕陽色,漁網打得月千傾。

揮手茲茲任鷗去,兩袖清風伴我行。

父親一向說晚竹有隱士作風,無法繼承他的誌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因而對她尤其嚴格,卻不知她其實也和晚竹一樣想過閑雲野鶴、嘯傲林泉的日子。竹弋念罷又拿過她手裏的稿子,“這次卻寫的什麽?”悠然吟誦。

非生來銜筆。寫它個、半江書香,墨染風雨。

草藥新煎棗未甜,似熬孤魂一縷。然吾輩,才調自許。

廣袖疏襟任誰係?羨清風、往留真隨意。閑舟子,悠然去。

別來天地尋適意,笑如今、白骨成灰,青塚燕離。

莽莽年華不足計。一杯清酒而已。又何妨?傾此生矣。

同心同德有幾人?試刎頸、交他數知已。且揚眉,橫天宇。

閣中一時盡是讚賞,喧嘩中她聽到一聲喟然歎息,“惜君筆底有明珠。”聲音徐徐緩緩,透過氤氳的水霧傳來,滑如匹練,潤如珍珠。

她從小到大聽過無數種讚歎,卻惟有那一句稱讚到她的心裏,不僅讚,而且惜。她忽然就有一種“詩就與誰言”的自傷,又有種終可“詩就與爾言”的欣慰,萬般皆上心頭。

那人就立在層層竹林的深處,梅紅色的衣衫沉楚穩肅,水霧朦朧之中她應該看不見他,他也應該看不見她,可隻是一眼,她卻看清了他,也知道他看清了她。

那其實就仿佛,就仿佛——萬星沉入目,一眼已相惜。

之後“銜筆公子竹詞”名動瀛寰,關她又不關她,卻再沒梅衣公子的傳言。原來他竟是當今君上。

“筆墨尚新,字跡蕭草,原是你所著。”她沉思時聽慕容雪弄道。

“嗯。左右無事,寫寫而已。”她有兩個怪癖,一是正在寫東西的時候不喜歡別人在身邊,二是還沒有寫完的東西不喜歡別人看,因而此時渾身不自在。

好在慕容雪弄終於放下竹簡,聲音依舊滑如匹練,竹廿還從未聽過如此好聽的男聲,一時陶醉,見到他手隨興的撫過謠琴,竹廿坐於琴前,“請君上點曲。”

“隨意。”聲音依然不疾不徐,滑如匹練。

竹廿想起方才觀賞禦心湖之景,水光瀲灩,月影西就,薄霧彌漫,遂隨興而彈,興盡之後才發現慕容雪弄何時又走至書案前,執筆於手,五指纖長,靜如古筆,指上大抵是批閱奏章時不小心沾上了朱砂尚未洗掉,更襯得五指根根剔透如玉。書案前的錦帛上分明寫滿了字,一時好奇也不顧他是君上便走過去觀看:

水光瀲灩罷,我自濯濯眠。

浣唇暮雨後,洗眉不等閑。

月照影半袂,風築夢一簾。

紙墨皆可廢,詩就與誰言?

竹廿臉一時緋紅,一著因他懂自己的琴意,二著因他看到自己方才在湖邊洗臉,三則是著為詩裏略顯曖昧的字眼,“浣唇”、“洗眉”這全然不該是威嚴如他會寫的字眼啊。

“替朕寬衣。”聲音依然徐徐滑滑,沒半分起伏,竹廿心卻要跳出胸膛外。後宮哪麽多女子哪個不比她美上千倍萬倍,他不去怎會到她這裏來?

剔透如玉的手指忽然抬起她的下鄂,“地上有什麽?”

“呃……”他眼睛黑如墨玉,被那樣凝視之下竹廿忽然就有些暈暈乎乎的感覺,好不容易一定神思,鼓起勇氣,“……得遇故人,當把盞通宵,以慰心中歡快。”

慕容雪弄頓了頓,目光沉楚的看著她。把盞通宵?半晌之後才明白她這是拒絕自己,天底下竟然還有人敢拒絕君上的?

竹廿移目別處不看他的眼睛,可他目光還是令她渾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他沒說話,鬆開手拂袖而去。

轉身的瞬間竹廿忐忑不安的心忽然寂寂如死,愣愣的看著夢回千遭的背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心頹廢如殘垣斷壁。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可又怎麽能是他!

他是在選侍之前就知道是自己,還是在選侍之時才認出是自己的呢?想起當日他見到自己後驚起,想必隻是那時候才認出自己吧。他沒想到西爵之女會是自己,她又何嚐想到他會是當今君上,她不願卻不得不伺候一生的夫君?

夫君啊!她能稱他是夫君麽?不能!他將會成為她的男人,卻不是夫君。她將會成為他的女人,卻不是妻子。她隻會成為他萬千女人中的一個,豈能甘心?

果真如此,她寧願永不作他的女人!

下定了決心,雖然惆悵,卻不再茫然,她理了理神思,“眉彎,他來多久了?”

“有半個時辰了,小姐以後晚上千萬不要出去了,嚇死我們了。”君上突然到來,半夜三更主子竟不在,一屋奴才嚇得顫顫驚驚。

“他說什麽了沒有?”君上的心思還真是神鬼莫測。

“隻問小姐這幾日都在做什麽?可還習慣?”眉彎回想著,他一邊翻著竹簡,沉楚的聲音徐徐緩緩地問著日常鎖碎,那樣子,即便這個男人根本不是皇帝,隻是一介布衣,都令人忍不住心動。心虛的瞥了眼竹廿,疑惑她為何不挽留君上。

“你是怎麽回答的?”

“我小姐平日裏看看書,寫寫字,彈彈曲子,住在宮裏還習慣,小姐天性隨遇而安。”眉彎坦言。

“以後我一旦離開書案,你記著立刻將書簡收起來。”她在西爵府一向沒有收拾書案的習慣。想到哪寫到哪,省得興致來的時候還要翻書找筆。

“小姐不是一向不讓人動你的書案麽?”眉彎疑惑。

“現在你可以動。”她不想再被人這麽突兀的看到自己所寫的東西。

“小姐說君上此來是不是說明他對小姐矚目?要不要準備一下呢?省得向這次一樣措手不及。”

竹廿搖搖手,希望今晚之後他再也不要來了,她可以回想記憶中說“惜君筆底有明珠”的梅衣公子,卻不要和真真切切的他碰麵,隻求能安安分分的過著被軟禁的日子,有足夠的時間來看書、修書,也不想在後宮中惹一身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