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青雲眉眼一抖，堅決否認道：“蓋大人，我打聽他們家作甚？”
蓋倫大人冷笑一聲，說道：“歐陽謙的事，可不就是你翻出來的麽。”
“我當時隻是看不慣關紹德為非作歹的作風，與歐陽大人並無關係。”
“最好如此！”蓋倫大人將煙槍往欄杆上敲了敲，灰末從蓋頭落下去，沒入白雪中，他續道：“我不知你為何要打聽歐陽家，你若是想在陶相跟前邀功，我勸你做人留一線，否則，歐陽就是你的下場。”
“這麽說，蓋大人，你好像知道歐陽家的下落。”
蓋倫甩過頭來，一雙眼睛像兩把利劍直直朝她刺過來，壓低了聲音怒道：“你說話最好小心點兒，胡說八道，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再次用力敲了敲煙槍，抖幹淨煙灰，撞開單青雲的肩膀向宴廳門口走去。
單青雲眼睛跟著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揚起來，看來想要找到歐陽家的人，要從蓋大人下手了。
單青雲有了歐陽家的線索，心情愉悅地回到飯桌上，身旁李容俊見她麵帶微微喜色，問道：“遇到什麽好事情了？”
單青雲立馬冷下臉，說道：“沒有。”
“小冤家，你可是騙不過我的。”
“小王爺，這是在相府，請你謹言慎行。”
桌上的國庫監司夷萬裏大人剛好敬酒到她這裏，李容俊便識相閉嘴，夷萬裏端著酒杯向她說道：“單大人，青年才俊，未來可期啊，今年單大人連升三級，榮譽加身，我敬你一杯，明年祝你繼續高升。”
“夷大人過獎，青雲不過是托前輩洪福罷了，來年還需要夷大人多提點後輩。”
夷大人來喝過酒，宗簽茂宗大人，以及今日前來給陶相拜年的同仁們，也都主動來向單青雲說些吉利話，喝點酒，單青雲來者不拒，眼裏也時不時看著陶相身邊的情況，逮著空隙，也要恭恭敬敬地跟陶相喝一杯。
“相爺，青雲祝相爺新年福壽安康，心想事成。”
陶相慈笑，可眼眸依舊是深不見底的，他輕拍單青雲肩膀，握了一握，說道：“你是個好孩子，識實務，又聰明，來年一定會大有作為。”
“多謝相爺誇獎。”
單青雲雙手相疊拿著酒杯朝陶相一拜，隨後側身擋著臉喝下酒，回頭又聽陶相說道：“南靖小王爺喜好與你交往，人家是外來客，你又是國禮監主監事，平日裏如果有交集就要仔細招待，花點銀子也沒什麽，千萬不要駁了人家的麵子。”
“是，青雲明白了。”
單青雲對陶相這番話，不過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平日裏對李容俊本來就不怎麽客氣，突然諂媚才顯得她這人兩麵三刀很奇怪，還是平日裏對李容俊避讓三分比較妥當。
飯還沒吃完，就有內侍來報，說太子傳喚陶相，陶相換了身衣服就進宮去了，今日來拜年的眾官員，都各自散了，下一次再與他們相見，大約要到正月十五以後了。
離開陶相別院的路上，李容俊先是在單青雲身後鬼鬼祟祟，又小跑跟上來走在單青雲身邊，突然問道：“小冤家，操持六皇子的婚事，開心嗎？”
單青雲腳步一停，死死捏住了自己的拳頭，怕自己一衝動，這拳頭直接往小王爺臉上招呼去了，她醞釀著許久該說些什麽，實在沒想到能有力回擊他的言語，幹脆不搭理，步子邁得更大，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幹脆跑起來。
她一跑起來，李容俊也跟著她跑，“小冤家，你跑什麽呀？”
“我喝得太多了，跑一跑散酒氣。”
這麽跑了一陣兒，就跑到別院門口了，單青雲回頭一抱拳：“小王爺，再見。”又繼續往外麵跑去，隻聽得李容俊在後麵哀歎：“小王今年孤身異鄉，還想體驗體驗北梁節慶風光，怎麽你不樂意引領一番麽？”
單青雲一邊爬上馬車一邊說道：“雍京能吃會玩的小王爺認識的可能比我還多，青雲這個人甚是無趣，就不幹擾小王爺體驗我北梁風情了。”
“哎呀，那我就隻能求陶相另外再給我找一個人了，可惜可惜。”
他在那裏哀婉歎息地搖著頭，單青雲隻好把自己掀開的馬車簾子甩下去，跳下馬車跑回李容俊身邊，說道：“此事，也並非需要再次驚動陶相，剛好青雲過年都無事，可以帶小王爺到處走走。”
“真的？單大人出生世家，可別因為過年應付不當，被家主責罰啊。”
“家父同朝為官，若是知道青雲需要禮待小王爺，大約也是理解的吧，小王爺不必為青雲擔心。”
“小冤家，你這麽主動親近小王，還是第一次啊，小王都要被你感動了。”
單青雲隻能假笑，說道：“不知道小王爺，今日想去哪裏？”
“今日已經過了一大半，就不亂走了，回驛館喝茶吃頓家鄉菜要緊。”
單青雲聽他沒打算，正好溜之大吉，回應道：“那明日，青雲再去南靖驛館接小王爺出門。”
隻聽得他再次長歎一聲，說道：“一個人過年吃飯，觸景傷情啊。”
“小王爺請上車吧，青雲會跟上的。”
李容俊眼睛笑得跟彎月亮似的，拉起單青雲的手腕說道：“何必要跟，你坐我的車一起走。”
單青雲隻覺得自己是一具丟了魂魄的屍體，任由李容俊拉扯著上了賊船。
過這個年，單青雲就沒有安安心心在家裏呆過幾天，年前李容俊每日堵在單府門口，拉著單青雲上南城看儺戲，買小攤販的物件兒，上西城逛古玩字畫，又到東城平民街巷漫無目的地亂逛一氣。
城內逛完了，又出城看白雪冰河，在河灘架起火烤生肉吃，還請了白玉煙上睿王爺的別院彈了一日琴，大年三十、初一、初二李容俊算是放過她幾天，初三那日，如意又來告訴她小王爺的馬車來了以後，她隻想撞牆以死明誌了。
就這麽日日陪著李容俊胡吃海喝到了十五，十五看花燈，李容俊早上不來了，改晚上來了。
天剛黑，單青雲穿著白絨披風出門上了南靖驛館的馬車，進去李容俊就將手上的鳳凰球爐遞給她，她就順手接下來，這十幾日每天都是如此，她也不矯情什麽了。
陛下今年設的花燈在宮門前一裏地的泰和街口，從泰和街到南城門口，一條筆直的官道都會布滿花燈供雍京人欣賞，最好的觀賞線就是從南城門口走到泰和街口。
李容俊早就把這些事打聽得一清二楚，這十幾日與其說單青雲帶著李容俊在雍京跑，不如說是李容俊帶著單青雲把雍京玩了個遍。
二人在南城門口下車，沿著官道慢慢踱步，身旁掛出來的燈籠，有花籃模樣的，有小兔子模樣的，還有鯉魚模樣的。
單青雲看著這些各式各樣的花燈，走馬觀花地看，都很漂亮。
“想要什麽樣的燈？”李容俊問道。
“不要了，這花燈掛起來最好看，拿在手裏，人又多，磕著碰著，就損壞了。”
“青雲，你好像什麽都不想要，活得無欲無求似的。”
單青雲難得在雍京城中閑庭信步，放鬆下來便沒不像刺蝟似的紮人，說道：“人不可貪心，我想要的東西太貴重，尋常的物件，就不掛在心上了。”
“那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麽呢？”
單青雲今日心情像浮雲一樣，有些自由自在地飄起來，或許是這十幾天日日跟李容俊玩樂，她不知不覺間卸下了些防備，直說道：“權力。”
李容俊笑了一聲，不是嘲笑，也不是肯定的笑，他又說道：“你可知，權力越大的人，越孤獨。”
“孤獨又如何，人世間，何人不是孤獨的，孤獨而來，孤獨而去，隻是孤獨的人坐在一起，他們就以為自己不孤獨罷了。”
李容俊突然停下來轉身看著她，疑惑道：“青雲，你為何活得如此清醒，追求又如此世俗？”
“我……”單青雲剛要說話，耳邊隻聽見一個嬌俏的女聲說著：“震齊哥，你看這個燈如何？”
她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