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這麽想,爹很欣慰。”

單青雲轉頭對李容俊說:“你先出去,我有事與爹商量。”

李容俊一聽就猜到她心意是什麽,把折扇一收,乖乖出門,也不忘把藍衣和紅衣都叫了出去。

“爹,如今朝堂如何?”

單仲賢無奈歎氣,說道:“不過靠一口氣吊著,小皇帝無權無勢,坐在龍椅上當個傀儡,攝政王脾氣暴躁,你們剛走沒多久,就殺了一大批人,剩下的官一方麵畏懼,一方麵選擇蟄伏,都無人敢諫言,無人敢出主意。

“本來陶相當政,各道都有些民怨,就拿望海道來說,河流蜿蜒複雜,春夏易有水災,水災剛過那邊就起了亂,這幾年各地小打小鬧,也傷了不少國本,沒人敢獻計獻策安撫百姓,若不是沙將軍和巴虎穩得住,隻怕早就垮掉了。”

“攝政王暴虐當道,反而加劇了陶相種下的惡因,成了惡果。”

“陶相日日從城外走到宮裏,下了朝又從宮裏走到城外,睡都睡不了幾個時辰,剛開始的時候百姓日日喊打,日子久了,也沒什麽人有心思搭理他。年過七十,落得個不得善終的下場,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所以,也沒必要留這麽個不頂用的架子。”

單仲賢心裏一驚,問道:“你什麽意思,可不要胡言亂語。”

單青雲笑道:“我都回來了,難道東祁就不能回來麽?”

“你是說,六皇子他也回來了。”

“他不僅會回來,左右不過四天,沙將軍和巴虎會帶領疾風營送他回朝。”

“你?”單仲賢立正了身體,悄聲問道:“你可要確定這是有把握的事,再倒一次,神仙來了都救不了了。”

“爹放心,這回女兒有把握。”

“你希望爹替你做些什麽?”

“爹隻需要在上朝前,聊聊天,說些閑話。”

單仲賢點點頭,“爹知道了。”他看了看單青雲,又錯開眼神,思考再三,坦白道:“還有一事。”

“什麽事?”

“爹打算今晚,把你是個女兒家,已經嫁給小王爺這件事,告訴家裏人。”

“此事爹聽女兒的,還是掩下為好。”

“有何不可?此事終究是爹的過錯,再出什麽事,爹來承擔。”

“此事,不說別人,老太太如何受得了?再者,女兒是考了功名,當了官的,翻出來這就是欺君之罪,若不狠狠罰我們單家,隻怕眾怒難平,咱們單家本來就不缺敵人,女兒之前又得罪不少人,斷了他們不少利益,這一通算下來,就算有十個單家也不夠罰的。”

“你如今嫁了人,總不能與丈夫分開吧,將來有了肚子……”說到此處,單仲賢突然想到了什麽,緩緩道:“你扶六皇子上位,卻不打算留在北梁?”

單青雲淡淡笑了笑,說道:“我和小王爺已經商量好了,等北梁局勢好一些,我會隨他去南靖,不過我不打算離北梁太遠,以後就在禾子城,做自己的事業。”

單仲賢又安下心來,這個女兒一如從前,不,比從前更明白事理。她已經事事都想好了,不用他這個爹來操心,如此確實是最好的安排,“那爹以後也要去禾子城,享享福。”

“那是自然,等女兒安頓好了,必要接爹來住一住的。”

中午單仲賢在聽雪居陪女兒女婿吃頓飯,李容俊一口一個嶽父把單仲賢哄得忘了北,笑嗬嗬的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送走單仲賢,兩個人午後睡了好長一覺,從南靖到北梁一路奔波,確實累人,單青雲醒來見李容俊醉酒未醒,自己便到書房寫了一個話本子。

話本子也簡單,不過說了一個輔政大臣暴虐成性,天下民不聊生,被輔政大臣貶黜他方的惠王賢德有才,心疼天下百姓受苦,聯合邊境大將軍以清君側為名殺回宮裏,皇帝讓賢,惠王榮登大位。

單青雲細細想著,結合那些年,她替東祁造的賢名,這話本子應該足夠了。

日落掌燈,主院過來個小丫頭叫單青雲早點去見老太太,單青雲答應著,隨後喚紅衣道:“玉煙,這回就要請你幫忙了。”

紅衣從門口進來,低頭道:“王妃請吩咐。”

“這個話本子,你今夜找人抄謄出來,明日讓全城的說書人說這個本子,我希望兩天內,全雍京都知道這個清君側的故事。”

“明白。”紅衣拿了本子,飛快竄了出去。

單青雲回房間,李容俊還沒醒,她躺回**,先親了他的嘴角,那人閉著眼睛就笑了起來,一把抱著心上人滾了半圈,單青雲問道:“終於醒來了?”

李容俊這才睜開惺忪睡眼,笑道:“娘子也不早些親,早些親,不早就起來了。”

“貧嘴。”

李容俊又小雞啄米似地抬頭親了單青雲的嘴,笑道:“真香。”

“快起來,咱們要去見老太太了。”

“好。”李容俊鬆開單青雲,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藍衣帶著人將洗漱水端到跟前,李容俊漱口洗臉,換了一身衣裳,重新整理了頭冠,再隨單青雲往後院老太太屋裏去。

老太太花廳如今十分清淨,不如從前女兒家們嬉笑熱鬧,單青雲正納悶,繞過屏風以後,便心酸了。

老太太坐在檀木椅子上,一手握著杖,一手放在膝蓋上,駝背勾胸,閉著眼凝神,臉上光澤也沒了,皺紋更深了,精神不濟,呼吸都在使力氣,氣息也都短了。

單青雲走到跟前,屈膝跪了下來,輕輕喚道:“老太太,老太太。”

老太太慢慢兒睜開了眼,眯了好久分辨不出來,問道:“誰?是誰啊?”

那問話的聲音,像極了風吹過空了心的竹管,是一絲一絲的,單青雲忍不住慟哭,猛吸了一鼻子,說道:“老太太,是我,我是青雲,我回來了。”

老太太聽見了,又不敢相信似的,把耳朵湊近了一些,問道:“青雲?是青雲嗎?”

“是我。”單青雲拿起老太太的手摸在自己的臉上,“我是青雲。”

老太太的嘴角慢慢彎上去,她終於笑了,緩緩點著頭,說道:“回來好,終於回來了啊。”

此時單仲賢和洛芝芳進了門來,洛芝芳看著單青雲跪在老太太跟前哭,趕忙上前將她扶起來,說道:“老太太明年就九十了,福澤深厚,我知道你有孝心,千萬別在老人家麵前這麽哭,不吉利。”

單青雲擦了擦眼淚,說道:“好,我知道了。”

花廳擺各類飯食,都是青溪張羅,老太太隻能坐著,已經管不了任何事,大伯和叔叔夫婦都來了以後,眾人才坐下,青溪張羅完也坐在老太太身邊,伺候著老太太。

老太太沒精神,還得由家主說話,單仲賢拿起酒,說道:“今日,咱們家也算團圓了,這麽多年實在不容易,這第一杯酒,先敬團圓。”

桌上的人都喝了這杯酒,說是團圓,可嫁出去的女兒大多都不在,單府女兒多,如此來便冷清不少,顯得凋零,大伯見到李容俊,又問道:“不是家宴麽,怎麽這位是?”

單仲賢又道:“這位是南國賢親王,在那邊十分照顧青雲,待青雲如兄弟一般,青雲能回來,也靠他從中幫忙,此恩無以為報,當然是我單家第一貴人。”

大伯歪著眉毛,完全看不懂單仲賢什麽意思,說是貴人,他一早就聽說這小王爺兩車子珍奇寶貝都往門裏送,哪兒有貴人送東西進來,不是家裏送出去的。

李容俊見他疑惑,先拿起了酒,問道:“這位是大伯吧,小王與青雲已經……義結金蘭,她大伯就是小王大伯,小王先敬大伯一杯。”

大伯呆頭呆腦,接下了這一杯酒,單家人雖然不熱鬧,李容俊卻很熱鬧,他一個一個認過人,逢人就是一杯酒,熟稔得不得了。

輪到了四姨娘這,李容俊還沒開口說話,四姨娘眼睛便亮了,李容俊正不知什麽意思,隻聽四姨娘笑道:“我不會喝酒,就由我這女兒替我一杯吧,漫英,快敬小王爺一杯。”

單青雲耳朵也放尖了,抬起眼開始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