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堰元年——
這一年上京的春天,冷得有些不尋常,從皇宮最高的閣樓眺望,也隻能看到一片白霧茫茫。
方圓數裏,不見人煙。
這一年,年滿十八歲的元帝以冊封權臣葉家的嫡女為皇後做條件,換回了在朝堂上的話語權。
同時,開國功臣攝政王葉章輝從朝前退居幕後,以帝幼為理由,為皇帝挑選了幾個心腹大臣,與元帝共同處理軍機事務。
三年後——
日暮東山之時,上京城中湧入一大隊禁衛軍,護送著中間數百倆以粉紗為飾的騾車
本次參選的秀女,分別依年齡為順序排列,魚貫銜尾而出。
第二日,貼身的宮女為我穿上皇後的華麗翟衣,頭上的九鳳朝鸞金冠映襯著我絕世的美貌容顏。
我入宮不過三年,可時光蹉跎,總讓我覺得我已經老了,和後宮裏那些顏色鮮美的美人兒比起來,我也算不得年輕了。
我摸了摸光潔如玉的臉龐:“霜兒,本宮是不是老了?”
“皇後娘娘說什麽呢?”貼身宮女霜兒替我係好腰間的玉帶:“娘娘您才十八歲,正是雙十年華,您看這滿宮上下,誰不誇咱們未央宮的主子豔絕天下呢?”
我從妝匣中挑出一支金步搖丟給她:“雖有拍馬屁之嫌,不過本宮聽著高興,賞你了。”
這世上有哪個女子不喜歡別人誇自己的容貌好看?
我自認為不是多麽高潔脫俗之人,也免不得愛聽這些俗話。
宮人來稟,秀女們已經在儲秀宮等候召見時,我已裝扮得宜,從頭到腳都是母儀天下的雍容華貴。
父親說我是葉家最尊貴的嫡女,入這宮中是要成為人上人的,連皇帝都要讓我三分。
可如今我還不是要去為他挑選三宮六院,真是可笑極了。
我平生所願不過是尋一良人知己罷了,何須這等表麵的風光?
“皇後娘娘,轎攆已經備好了。”
穿過蜿蜒曲折的長廊和繁華奢靡的庭台小築,終於到了秀女們的居所。
我看到了那群樣貌氣質都極好的女子們,她們之中有我在閨中便相識的姐妹,也有這些年我遠離閨閣的後起之秀。
不過進了宮,一切旁的情份都沒有了,大家爭搶的,是同一個男人的寵愛,我可沒有一絲一毫與她們做真姐妹的想法。
不過有的人不這麽想。
初選不過半日,未央宮中便迎來了兩波客人。
一波是韓妃,她的妹妹今年十四歲,參加了這次的選秀,我見她年紀小,便撂了牌子賜花。
參加過大選的名門女子,就算賜了花,回去以後也是可以嫁給王孫貴胄的。
可韓妃卻伏低做小,非要讓我高抬貴手,讓她妹妹進入複選。
我尤其不懂,這些人明明知道,大堰朝真正當家做主的人是葉家人,為什麽她們還一個個前赴後繼的往這高牆裏闖。
韓家的那個小姑娘眼神倔強,隱隱有淚水在打轉,我在她的眼睛裏讀到了“不願意”三字。
於是我拒絕了韓妃的請求。
我想這宮裏身不由己的人已經太多了,我難得好心一次,便放過她吧!
她走時,感激的朝我笑了笑,隻是韓妃的臉色有些難看。
我也不在乎,這個宮裏,本也沒有我在乎的人。
韓妃走後,昔日裏在閨中與我交好的幾個“姐妹”也來了,我讓霜兒晾了她們半日。
就是為了讓她們明白,什麽姐妹情份,到了宮中,自然要守宮裏的規矩,我是大堰的皇後,不是她們想見便能見的。
不過終歸不能冷落了她們,頂多給個下馬威罷了,父親常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她們還是與兒時那般與我談笑風生,我麵露懷念之色,讓霜兒打賞了一堆東西給她們。
隻有我自己知道,她們與兒時並不一樣了,而我……也早就不是當初那個意氣風發,驕傲自信的少女了。
夜晚——
元帝翻了我的綠頭牌,今日新人進宮,合情合理,他確實都應該在未央宮,不管是做給葉家人看也好,為了安撫我也好,總歸沒有讓我失了臉麵。
也隻有這個時候,我待他才有幾分好臉色。
“姐姐今日可是遇著好笑的事了?”元帝托腮看著我:“為何笑得如此好看?”
是了……
元帝比我還要小上兩歲,從小他便跟在我身後,姐姐姐姐的喚我,討厭極了。
這人慣會裝腔作勢,臉上永遠戴著麵具,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與他用晚膳時,我多飲了幾杯酒,此時一臉媚態,纖長的手指挑著他的下巴道:“堯衡弟弟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日後不要叫我姐姐,叫我冰兒如何?”
封堯衡……大堰開國皇帝的名字,就這樣被我輕浮的叫了出來。
若是有宮人在此,必會暗歎我的大逆不道了,隻是每每我喝醉之時,元帝總是先一步揮退了伺候的宮女和太監。
是怕我惹火燒身,還是怕他顏麵盡失不得而知。
他也喝醉了嗎?
我怎見他臉上,也染上了醉人的粉紅。
後來發生了什麽,我不記得了,隻知道等我再次醒來時,躺在未央宮寢殿裏,滿身都是曖昧的痕跡。
“啊——”
未央宮中——
元帝賞賜的綾羅綢緞,金銀首飾被我摔在地上,滿宮的內侍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喘。
我心痛極了……
冰兒……冰兒……冰兒……
這個稱呼也是元帝配叫的嗎?三年了,那人溫柔的呼喚猶言在耳,我卻恬不知恥的在皇宮裏與元帝廝混。
他知道了……該多傷心啊!
我終究明白,我是太寂寞了。
這深宮裏,沒有人是我的朋友,也無人配做我的對手。
所以秀女複選時,我將容貌最出色的女子都留了下來,不論出身高貴與否,我希望她們之中,有一個做我的敵人,並且是我的對手。
或許隻有如此,聞驚雀這個名字,才能從我的生活裏,慢慢的消失。
這些女子之中,有一個尤為貌美,名為秦淑的女子,後來也是她的孩子,登上了帝位,尊我為太後。
隻是我未曾想到的是,幾日後,我竟在皇宮裏,見到了這三年來,我想見而又不敢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