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馥雪與慕初妍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性格,卻同樣深深吸引著我。
她時常與我說,她很佩服慕初妍,覺得她的才智和膽識都非尋常女子可比。
我比她更早認識慕初妍,早早便知道她的不凡之處,正因如此,我才對她傾心。
慕容家是母後為我挑選的,他的父親是我的老師,她的哥哥是邊關猛將,常年在駐地留守,極少回家。
隻有在朝廷傳召和勝仗之後回來謝恩,我與他才得以見上一麵。
慕容少將是個忠臣,慕容一家都很守規矩,從來不給我惹麻煩拖後腿,我對慕容馥雪也很滿意,她是個十分合格的太子妃。
不像封北戰的太子妃,善妒又工於心計。
我不討厭聰明的女子,可我討厭那樣自作聰明的女人。
我登基之後,等待我的並不是榮耀加身,萬事順遂,而是巨大的壓力和孤獨。
如今父皇身居幕後,心卻在朝堂,當時傳位於我,也隻是順勢而為。
他總教我帝王之道,卻不肯真正的放權於我,我每日隻需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正的國事,仍是父皇在中殿處理。
令我忌憚的,除了父皇對權利的把控,還有他身後的鷹羽衛十三衛。
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皇家暗衛,千人之中隻存活十三人,那十三人是殺神中的殺神,曾在江湖上創下以一敵百的神話。
自我有生以來,就隻見過一次,隻那一次,我便從來不敢忘記他們的威名。
父皇的封號是嘉元帝,原本他在位的時間,應當稱為嘉元年,因國事繁多,大堰的國號一拖再拖,始終沒能更改。
可就在改國號那年,父皇遭遇了一次非常凶險的刺殺。
我記得,那是大堰三十年,我已是個孩童……
父皇祭天之時,前朝李氏餘孽,發動了上千人的大規模刺殺,數十官員當場被誅殺,區區三百護衛也不是敵方的對手,眼看著叛軍就要殺到眼前來了,父皇卻連眼皮子都沒有眨一下。
我親眼看見他舉起右手,輕輕的揮了揮,十三個黑衣人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在祭壇出現,在此之前,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十三道黑影穿梭在叛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麵具遮擋住了他們的整張臉,唯獨露出的一雙眼睛裏,半點感情也沒有,更像是十三把人形殺器。
我還沒有看清他們是怎麽動的手,那些叛軍就在我身邊一個個倒下,他們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似乎是不敢置信。
我猜,他們也沒看清鷹羽衛是怎麽動的手,所以死得不明不白。
那場刺殺更像是單方麵的屠殺,前半場是叛軍屠殺我們的人,後半場則是鷹羽衛屠殺叛軍。
豔陽高照的天氣裏,空氣中彌漫著濕意,那濕意裏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味,膽小的官員和妃子,早就躲起來在一旁幹嘔了。
那一日,我的整個眼睛裏除了血紅色,再也沒有了旁的顏色。
連封北戰造反的時候,父皇都沒有出動鷹羽衛,可見這支皇家暗衛有多厲害。
“別想那麽多了。”
已是深夜,我睡在翊坤宮,慕容馥雪抱著我的腰身道:“父皇既然傳位於你,必定是認可你的能力的,隻是你還沒有做出一些成績給他看,所以他老人家才不放心把江山交給你,現在隻要你把你認為的那些小事做好,父皇遲早會把玉璽交給你的,你需要耐心等待。”
我明白她的意思……
父皇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已經力不從心了,江山不給我,他還能給誰?
就算他現在不認可我,我也有得是機會,因為我還年輕,生命總有無數種可能。
第二日,天氣有些陰沉,好像要下雨了,可我不得不早起上朝,太子勤政,是朝臣們最樂見其成的事。
“妾身替殿下更衣。”
慕容馥雪被宮女們替我洗漱的動靜吵醒,就要從**起來。
她睡眼惺忪,很是勞累的樣子,我快步上前按住她,在她額頭上印上一吻,笑笑道:“不用了,你多睡一會兒,等下了朝,我來你這兒用膳。”
我知道,我不該對她太好,也不該表現得如此寵愛她,若是被父皇發現我對後宮妃子動了真情,我怕她會活不成。
因為父皇總對我說,帝王本該無情,多情隻會被累。
我想……如果我寵著她,我就會被人抓住把柄,那我也在所不惜,我會把抓我把柄的人,全都殺光。
無法一生一世一雙人,總要給她我所有的真心,才不算辜負她吧!
下朝之後,我沒能如約去翊坤宮,父皇身邊的福瑞公公來請,說父皇要在禦書房見我。
從前我總認為,是因為我的能力不夠,所以父皇遲遲不肯放權。
可今日禦書房一席話讓我明白,他是覺得我不夠狠,不夠心冷。
“朕跟你說這個故事就是為了告訴你,帝王家……親情愛情都是奢望,若要你的皇位坐得安穩,你就要鏟除一切威脅,不要給他們成長的機會。”
我到至今也不明白,那時候我放走諸位皇室兄弟,父皇到底是歡喜還是不喜的?
我想,大概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我與自家兄弟沒有自相殘殺,這點剩餘的善良,會使我成為一個百姓和官員都愛戴的仁君。
憂的是……古來並不是每個仁君都能成為明君,而明君則一定是仁君。
從禦書房出來時,瓢潑的大雨迷蒙了我的視線,陰冷的空氣裏,到處都是龍涎香的氣味,我卻久久不能凝神安靜下來。
冷風一吹我才驚覺,後背的衣服全都被冷汗浸濕了。
父皇剛才的意思……是要我親自處理了母後,親自處理了孫家!
他說:“辦成這件事之後,朕便不再管前朝之事,你是皇帝了,該學會獨擋一麵。”
是威逼還是利誘?
我猜兩者意思都有,我得到父皇,從來都是了不起的父皇,他永遠都能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麽。
小的時候,我書念得好,他總問我要什麽賞賜,我還不曾說話,他便能猜到我要的。
“兒臣……兒臣定會竭盡全力。”
盡全力的把這場戲發揮到極致,讓父皇徹底承認我。
“皇上!”
我緩緩走入雨中,揮開了太監撐傘的手,卻聽見慕容馥雪焦急的呼喚聲。
我抬頭,見她在絲兒的陪同下,焦急的跑向我。
我的目光不著痕跡的略過禦書房的窗子,一股不安漸漸籠罩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