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娟處於痛苦的旋渦中。
她感覺自己怎麽這麽命苦啊,老天對她太不公平。回想走過的路,遇到的幾個男人,一個個讓她傷心欲絕。陳東東移情別戀,愛上了曲冉丹!老男人何寶琛遲遲兌現不了承諾。王浩忠忠厚老實,但在何寶琛的破壞下,還是離開了她。好不容易遇到楚士宏,卻是個騙子。現在,楚士宏攜款潛逃,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無法向自己交代,更無法向父母交代。這讓她有家難回,每天盡量遲遲回家甚至不回家,早晨早早離開家,以免遇到父母疑惑的目光和詢問。但回到單位又能怎麽樣?
待在辦公室,思想拋錨,大腦在胡思亂想,更怕遇到同事。因為同事們早就知道她找了一個高富帥,又是澳籍華人,已經買了房,領了結婚證,馬上就要定居國外。這讓單位的很多女同事羨慕嫉妒恨。現在,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遭遇了婚騙,自己的臉麵何在,還怎麽做人、怎麽在單位混?那些曾經嫉妒羨慕恨自己的女同事,不知道高興得怎樣去彈冠相慶,怎樣在背後嘲笑、諷刺、挖苦她?
想當初,黃梅多次提醒,說楚士宏有可能是騙子,自己卻滿不在乎,反而對黃梅充滿了怨恨。自己真是傻呀!為什麽老是長不大呢?就像人們所講的:上了一當又一當,當當不一樣。當初要是聽了黃梅的話,也不至於今天被騙得這麽慘。想起這些讓她潸然淚下,羞愧得無地自容!她在單位盡量不走出辦公室,不去跟別人交流。有時候關係好的同事來找她,就裝模作樣擠出一絲笑容,敷衍幾句。她不敢給親朋好友打電話,擔心他們詢問諸如什麽時候吃酒席、什麽時候出國之類的話題。每當接到此類電話,她總是先沉默幾秒鍾,努力讓自己變得平靜,口氣舒緩,盡量充滿笑意,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再等等吧,我都不著急,你著急什麽呀?到時候了就會請你。這樣的電話多了,讓她越來越煩。越是不想接,來電越多。
她想幹脆關機算了,一想又不行,新聞單位要求一天24小時開機。她滿腦子在瞎想,哪有心思上班?這不,這幾天工作上又出了差錯,播放新聞的時間到了,她忘記了調頻,還在播放廣告,領導打來電話質問是怎麽回事,她才趕快調換,但足足超了五分鍾。早晨她值班,由於一晚上沒有睡著,天亮了卻睡得死死的,鬧鈴響了沒有聽見。結果到了播放廣播的時候,無人播放,節目耽誤了半個小時。這讓台長大為光火,嚴厲批評了她。副台長更是訓斥道,你不是找了澳籍華人了嗎,是不是整天想著出國定居?那你幹脆辭職算了,免得工作上心不在焉、老出差錯,我們也沒法向書記市長、局長們交代。你已經不是一次了,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著,希望你好自為之……吳小娟痛苦、驚懼、感傷。她流著淚,沒有說什麽,也沒有解釋什麽。
她知道這一切說不清楚,也解釋不清楚,隻有打碎牙吞咽到肚裏。默默回到辦公室,拿紙巾擦掉淚水,可不爭氣的眼淚又下來了,又用紙巾不停地去擦。台長、副台長的話像銀針一樣刺著她的心、肺,在耳邊不停地縈繞著。想了想,她不怪台長、副台長,確實是自己沒有做好。誰都知道,市裏的領導非常重視他們的活動,每天的新聞有大量的內容就是報道領導的活動和講話。領導們在專心致誌地聽著,電台卻沒有按時播放。領導們要是怪罪下來,台長們肯定吃不了兜著走。再說,換位去思考,即使自己是台長,遇到這種情況也會大發雷霆。現在,自己還得繼續幹下去,而且要幹好工作,再不能出任何差錯了。至少,目前不能辭職。楚士宏已經騙走了父母和自己所有的積蓄,更讓自己背上了十萬元的債。要是辭職,沒有了工作,怎麽去生活?
“唉。”吳小娟歎了口氣,就忍受這一切吧!可實在不甘心啊!都這麽大人了,不但不能孝順父母,卻在不停地給父母添亂,真是個窩囊廢。想想好幾天都沒有跟父母坐在一起談心了,這會兒,他們在做什麽呢?吳小娟有一種很渴望見到父母的衝動。拿起手機,想給父母打個電話,一想又算了,要是父母問起來,該怎麽說?說真話吧,父母肯定一時承受不了,父親有心髒病,母親有高血壓。要是再說假話,又於心不忍。真是進退兩難!可是,真是想見父母了!還是自己的親人好,無論你是大貴大富,還是落難受苦,親人永遠是親人,不會拋棄你!吳小娟給同事交代了工作,隨後,她回了家。
打開防盜門,父母都在。他們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滿了花花綠綠的結婚請帖。一看到女兒回來,父母非常愕然,既感到意外,又感到驚喜,不自覺站了起來。好幾天了,女兒隻是晚上出現,大白天從不回家。今天這是怎麽啦?
沒等吳小娟說話,母親興奮地奔過來,一把抱住女兒說:“小娟,回來啦,今天怎麽有空了?”父親跟在身後,專注地看著母女相擁,一行行清淚從一家三口的眼眶湧出。把女兒讓到沙發上,父母坐在兩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兒,好像不認識似的。母親抽出紙巾,去拭擦女兒的眼淚。吳小娟拿過紙巾自己擦了起來,說:“媽,沒事,我自己來。”父親用手揉了揉眼睛,借機擦去淚花。
穩定了情緒,吳小娟指著茶幾上的請帖,問道:“爸媽,哪來這麽多請帖,你們在幹嗎?”“小娟,你來得正好。”母親說,“我和你爸剛從市場轉回來,準備買請帖,邀請親朋好友參加你們的婚禮。我和你爸意見不統一,就拿了些樣品,準備讓你定奪。”“就是,小娟。”父親說著拿過一個又大又鮮紅上麵是一對鴛鴦的請帖,遞給吳小娟,“我看上這個了,可你媽說是老土,讓選用那個花裏胡哨的。閨女,你看看。”
“什麽花裏胡哨?”母親說著拿過一個嬌小、設計精美,樣子時尚的請帖給了吳小娟,“這麽時尚的東西,你爸不會欣賞,真是老土了。小娟,你看看,是否喜歡?”吳小娟沒有回答,拿過兩個請帖看了看,扔到茶幾上。仿佛一盆涼水潑到臉上,一瞬間,她心如刀絞,眼淚又簌簌下來了。母親趕忙問:“閨女,怎麽啦?”“別急,小娟,發生什麽事啦?”父親側過身瞅著女兒問道。“嗚嗚。”吳小娟哽咽起來,帶著哭聲,“爸媽,你們就不要操心了,這些東西用不上。”父母驚呆了,誰也沒有聽明白,愣在那兒。母親問道:“閨女,你說什麽,什麽用不上啦?”“就是這些請帖呀!”吳小娟說著,一把將茶幾上的請帖撥到地上,站起來用腳使勁踩著,“要這些破玩意兒幹嗎,這輩子我不用!”踩著請帖還不解恨,隨手拾起幾張撕扯起來,撒向空中。父母嚇壞了,不知道怎麽啦,緊張地站起來不知所措。母親抱住女兒,勸阻道:“別,閨女,你說呀,到底怎麽啦?”父親也勸阻起來。
吳小娟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大哭起來。父母圍過來想問個明白,吳小娟隻管低著頭哭泣,等哭得差不多了就去洗手間衝了衝,逐漸穩定了情緒。
“唉。”吳小娟歎息了一聲,“爸媽,有些事情我本來想一直隱瞞下去,可是不行啊,還是告訴你們吧。”“什麽事?閨女,說出來吧。”母親勸說起來。父親也勸說道:“小娟,說出來就好受了,不然會憋出病來。”吳小娟說:“可是,我怕說出來,你們承受不了,我不願意你倆擔驚受怕。”“不會的,你放心說,隻要我的閨女沒事,我們就沒事。”母親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唉,那好吧,”吳小娟鼓足勇氣終於說了出來,“爸媽,楚士宏跑了。”盡管有足夠的準備,但一聽到這個消息,父母還是大吃一驚。母親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問道:“什麽,楚士宏跑了?”“跑哪兒了?”父親急切地問道。“不知道。”吳小娟淡淡地回答。
父母無語,彼此看了看,陷入沉思和憂愁之中,在客廳走來走去。“爸媽,你們倒是說話呀,晃來晃去幹什麽?”吳小娟說。“小娟,你什麽時候發現他跑的?”母親問道,“總不會出什麽意外吧,被人陷害了、綁架了,或者遭遇了車禍?”母親分析起來。“幾天前我就發現他的手機關機,音訊全無。”吳小娟說,“當時我也想或許出了什麽意外,但現在種種跡象表明,他就是跑了。”“跑了就跑了唄,”父親憨厚地說,“他是不是想悔婚?”“那我不怕。”吳小娟說,“關鍵是他拿走了我們所有的錢!”“什麽,他怎麽會拿走所有的錢呢?”母親大惑不解,“咱家的錢不是給你去買房了嗎?”“爸媽,我又把錢給了楚士宏。”吳小娟不敢直視父母的眼睛,低頭側身小聲說道,“我到麗晶花苑一查,他根本沒有買房,他在騙我們。”“咱們不是已經看過房子了嗎?還簽了合同呢。”父親說,“不是說馬上就要拿到鑰匙了嗎?”吳小娟說:“這些全是假的,是他一手操作的。我跟他去的那個婚姻登記所,也是假的。”“哎呀,閨女,這可是咱們家全部的積蓄啊!”母親拍著大腿仰天長歎。“小娟,你的簽證拿到手了嗎?”父親追問了一句。“沒有,也是假的。”吳小娟慢悠悠地說,“為了辦這個破簽證,他也拿走了我的全部積蓄。”“多少?”母親問道。
“將近十萬元。”
“那麽多啊!”父親驚歎道。“造孽啊,不知前世做了什麽虧心事,這輩子怎麽遇到這麽個大騙子。”母親拍著大腿胸部,聲嘶力竭的樣子,“閨女啊,我們家整整40萬被騙走啦!你說,這日子以後怎麽過呀!”吳小娟說:“媽,不止40萬,還有我幫楚士宏借了10萬元。總共加起來50萬。”“我的天,這麽多啊!”母親差點暈過去,她扶著沙發扶手哆哆嗦嗦地說,“什麽時候借的,我和你爸怎麽一點兒不知道?”“本來想說,可是擔心你們埋怨,就沒有說。”吳小娟羞澀地低下頭。“那趕快報警啊,還等什麽?”母親急切地說。“早就報警了,媽。”吳小娟說,“黃梅他們已經立案調查,通緝令發往全國各地,網絡上也發了。”“有消息嗎?”父親問道。“沒有。”吳小娟說,“要是有消息,黃梅會打電話的。”“唉,吳家人到底造了什麽孽,上天竟然這麽懲罰,真是不公啊!”母親傷心地號啕起來,“小娟,你都這麽大人了,讓我怎麽說呢。過去的婚姻就不說了,沒有造成多大損失。可是這次,遇到這麽個大騙子,竟然騙走了這麽多錢,我們一家人都是大傻瓜啊!”
“我也老不中用,怎麽就沒有發現楚士宏在騙我們。”父親唉聲歎氣起來,“小娟,我一直相信你,從小讓你上學,後來上了大學。我覺得你很成熟,現在看來,是我和你媽錯了……”父親老淚縱橫,哽咽著說不下去。看著淚流滿麵的父母,吳小娟心如刀絞,“爸媽,你們別哭了,都是我造成的,怪我沒有本事!”她哭著勸說起父母來。“哎呀,我好難受!”母親止住了哭聲,“是不是高血壓又犯了。老頭子,你也別哭,你還有心髒病呢。想開點吧,誰讓我們養了不爭氣的女兒呢,認命吧。”“就是,趕快吃藥,別讓病又犯了。”父親說著,進臥室找藥。父親拿著藥瓶顫巍巍地出來了,說:“小娟,趕快把水端給你媽。”吳小娟端起茶幾上的水杯想遞給母親,母親說:“我自己來,你少給我惹事就行了,我死不了!”說著,母親奪過水杯,揚起脖子,一咕嚕喝下了藥。隨後,父親也喝了藥。母親坐在沙發上喘了口氣,歎息起來,“唉,小娟,你可好呀,我和你爸大半輩子的心血沒有了,我們真是養了好女兒!”吳小娟站在地上低著頭,沉默不語。
“你就別說了,”父親勸阻起來,“小娟也不是故意的。再說錢沒了,還可以掙嘛!”“說得倒輕鬆,怎麽掙?”母親反問道,“憑你掙,還是憑我掙,還是讓咱們很有本事的姑娘掙?”吳小娟羞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有個老鼠洞鑽進去。“你也不能這麽說嘛!”父親爭辯起來,“不行了還有我呢,大不了我去打工,拚上這把老骨頭,掙個飯錢不成問題。”“哼,就你。”母親嗤之以鼻,“你也太高看自己啦!年輕的時候都沒多大本事,現在誰要你?白日做夢去吧!”“你怎麽這麽說!嫌我沒有本事,你年輕的時候幹嗎去了,眼瞎了嗎?”父親指著母親,氣呼呼地質問道,“你可以走呀,現在可以離婚,我不擋你!”“我就是眼瞎了,跟上你這個窩囊廢,後悔死了!”母親也指著父親大罵起來,“跟上你一輩子摳摳巴巴,沒有過一天好日子。現在老了,還想攆我?沒門,要走也是你走,滾得遠遠的!”……過去,倆人吵架,最後總是父親讓步。可是這次,父親不但不讓步,反而顯示出從未有過的強硬,這讓母親很不適應,夫妻倆吵得空前激烈。
看到倆人激烈地爭吵,母親挾風帶棒又是嘲笑、挖苦,又是諷刺、辱罵,把女兒和父親連到一起羞辱,這讓吳小娟難以忍受。“媽,你也不能這麽說我爸呀。這一切全是我的錯,你就不要罵我爸了。”吳小娟站到倆人中間勸阻起來,“你們不要再吵了,我的頭要爆炸了。”吳小娟緊緊抱住了腦袋。“你也知道受不了呀!那你知道我能受得了嗎?”母親激動地說,“怎麽養了你這麽一個不爭氣的家夥,讓我到老也不得清閑!”“媽,求你了,不要說了,”吳小娟捂著耳朵哭泣起來,“我知道錯了,改正還不行嗎?”“改正,怎麽改正?”母親質疑道,“這不是第一次,你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著,算了吧,我的好閨女,我這輩子沒有希望了!”父親叉著腰、跳著腳,臉色憋得通紅,氣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嗚嗚。”吳小娟哭泣起來,“媽,那我咋辦啊?你這不是逼我和我爸嘛,我幹脆死了算了!”“小娟,”父親走過來拉了拉女兒的胳膊,勸阻道,“別聽你媽胡說八道。”“誰胡說八道?”母親氣勢洶洶地質問道,“難道是我錯了嗎?你說清楚!”
“爸,我真不想活了,沒有一點兒意思!”吳小娟伏在父親的肩膀上大哭起來,“媽不要我們了,活著好痛苦呀!”“好閨女,別這麽說,有爸呢。”
父親從茶幾上的紙巾盒裏抽出紙巾,想給女兒拭淚。吳小娟哭著躲開了,蹬蹬蹬走過去,一把抓過門後掛著的坤包,打開防盜門,奪門而出。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父親追問道:“娟娟,要幹嗎去?”吳小娟沒有回答。“別管她,想幹嘛就去幹嘛!”母親說。“胡說什麽?”父親說,“孩子的脾氣倔強著呢,氣頭上什麽事也能幹得出來,趕快去追,遲了就後悔了!”父親開始穿衣服準備下樓。父親的話提醒了母親。母親的心軟了,也匆匆忙忙地穿起衣服來。夫妻倆一前一後幾乎是跑下樓梯。到了樓梯口,一個趔趄,父親差點摔倒。但他順勢抓住扶手,站穩了身子,衝出樓道,向四周張望。
終於看到姑娘了。她站在遠處哭泣著等出租車。父親大喊著追過去。母親緊緊跟在後麵,也在不停地喊著。吳小娟仿佛沒有聽到,頭也不回,專心致誌地等著出租車。一輛出租車“吱”的一聲停在吳小娟麵前。她毫不猶豫地拉開車門,坐到副駕駛的座位上。司機問:“去哪兒?”吳小娟目光直視前方,冷冷地說:“麗舍湖。”司機一踩腳下的油門。
父親一直大喊著“小娟、小娟,別走”。眼看就要追上女兒了,可出租車卻“嗖”的一聲滑出去了,父親隻聞到一股濃烈的汽油味。他張開雙臂,猛然刹住了腳步,看著離去的出租車茫然而無助。回過頭一看,老婆追上來了。
“等什麽呢,趕快坐車啊!”母親催促道。終於來了一輛出租車,夫妻倆趕快攔下,上車。沒等司機發問,父親指著幾乎要消失在視野中的那輛出租車,急切地說:“快!快!趕上前麵那輛出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