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東東和黃梅接到領導的指示,直接審理吳卿案件時,倆人都大吃一驚。陳東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怎麽會這樣?上次僅僅因為是熟人,就不讓參與案件審理!現在怎麽主動讓自己審理呢?領導把情況作了說明,說吳卿提出了條件,院裏同意了,希望你們好好配合審理此案,不能摻加一點私人和感情的成分。陳東東大喜過望,流著眼淚說,感謝領導信任,堅決保證完成任務。
黃梅也覺得很納悶,吳卿跟她雖然是好朋友,可是案件已經被起訴到檢察院了,怎麽會讓自己去審理?領導也向她講了實情,希望她代表公安係統能夠圓滿完成任務。黃梅也作了保證,讓領導放心。
審訊開始了。當陳東東、黃梅和另一名男檢察官走進審訊室時,吳卿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抬頭盯著他們。盡管有所準備,但陳東東看到吳卿的那一刻,心中還是像針紮一樣難受,鼻子酸楚得快要流下眼淚。他停下腳步,穩定了一陣情緒,心想一定不能感情用事,否則審理無法進行,自己又要被換掉了。
看到吳卿穿著黃馬甲,戴著手銬,秀發胡亂地紮成馬尾巴,眼睛無神,臉上毫無光澤地坐在椅子上,黃梅的心都要碎了。她走過去站在吳卿麵前說:“吳卿,我們來了,領導答應了你的要求。”吳卿也站了起來,像見了親人一樣,流下了委屈的眼淚,說:“黃梅,謝謝你。”黃梅用紙巾擦了擦她的眼淚,說:“坐下吧,你就相信我們,有啥說啥。”“好的。”吳卿說著,還站在那兒。陳東東說:“坐下吧,不要著急,慢慢來。”
黃梅、陳東東還想跟吳卿說話,因為旁邊還有一名檢察官,就不好再說什麽。陳東東坐到審判桌中間,右邊坐著黃梅,左邊坐著男檢察官。陳東東、黃梅負責審問,男檢察官負責記錄。
看到陳東東和黃梅,吳卿既激動又高興,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大地,又像陰雨綿綿的天空重見了天日,更像遇到了親人,一切的無助、委屈都煙消雲散。
盡管她恨陳東東,但她曾經是那麽愛他,他是自己的初戀,這輩子永遠忘不了。尤其是上次當自己以一個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出現在陳東東麵前時,她五髒俱焚,不知道自己是在幹嗎?上帝為什麽會讓她又遇到陳東東?但毋庸置疑的是,見到陳東東,就像一個快要被淹死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更像一個掉下懸崖的人被人從半空中死死抓住。後來,當審訊換成別人時,她是那麽的不情願,寧死也不說話。她要讓陳東東和黃梅親自審訊自己,即使死也要死在他們手中,她心甘情願!
多年來,她跟黃梅一直是好朋友,有了困難、委屈,就讓黃梅幫她分析。
她早就發現黃梅是那麽的大氣、聰慧,不像一般的小女人嫉妒心很強,更不像曲冉丹那樣重色輕友。可是她心中隱隱作痛的是她去金洋公司應聘時,沒有告訴黃梅。因為黃梅知道她跟何寶琛的關係,肯定不會同意她那麽做。當時,要是她告訴了黃梅,就不會導致今天的結局。想起來,自己當時也是一時衝動,一來想換個工作,二來真有想報複何寶琛的想法,沒想到卻把自己搭進去了。
現在,麵對陳東東和黃梅,吳卿有點後悔了。可是後悔有什麽用?那就勇敢地去麵對吧!現在讓陳東東和黃梅來審問,自己的心裏得到了些許安慰,她要把一切真相、一切細節告訴他們。
審訊開始了。陳東東看了一眼黃梅,又看了一眼男檢察官,跟他小聲交流。男檢察官按照程序,開始詢問吳卿的相關資料,吳卿一一作答。隨後,審問進入關鍵環節。陳東東問道:“吳卿,你承認自己敲詐勒索的事實嗎?”
吳卿說:“承認,這一切都是我做的。”黃梅說:“吳卿,你講講這個過程吧。”
吳卿坐直了身子,挺了挺胸,目視著前方,開始娓娓道來,把自己這樣做的原因、如何計劃、實施的過程都詳細講了出來。陳東東緊蹙著眉頭,心情沉重,望著吳卿,他既痛苦又好奇,心想吳卿自從離開自己之後變了,不再像過去那麽單純、善良,而是變得成熟複雜起來。尤其是她講述實施敲詐的前前後後時,仿佛一部大片的情節。她怎麽會計劃實施得如此縝密?看來,環境確實會改變人。黃梅瞪大眼睛盯著吳卿,也對她的所作所為感到震驚和困惑。過去,自認為非常了解她,可事實證明,自己還是不了解真實的吳卿。尤其是這兩年,吳卿變化很大,每每做出讓人不可思議的事。唉!黃梅歎了歎氣,感覺非常惋惜、痛心。她所講的這些事情自己當時要是知道,肯定會製止她,也不會導致她觸犯法律。可是她怎麽就不告訴我呀!這個傻女人!不過換個角度去想,吳卿這麽做也有她的道理。誰說女子不如男!如果拋開其他因素,單就這個案件,吳卿可謂出盡了風頭,把金洋公司和多少男人弄得傷痕累累、欲哭無淚、魂不守舍。可是,這些畢竟是犯罪行為,吳卿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另一名檢察官低著頭,匆忙記錄著。陳東東和黃梅不時插幾句話,吳卿都作了詳細交代。
“吳卿,你這幾年怎麽變化很大?跟過去截然不同了。”陳東東不解地問道。“是嗎?”吳卿反問了一句,“怎麽不一樣了?”“過去的你不是這個樣子。”陳東東說。“也許吧。經曆了很多,當然變了,不再像過去一樣任人宰割。”吳卿的口氣變得強硬起來,仿佛她是檢察官,陳東東是犯罪嫌疑人。
場麵有點尷尬、沉默。稍停,陳東東低了低頭,又抬起頭問道:“吳卿,講講這兩年你的經曆和心路曆程的變化,好嗎?”“有必要嗎?”吳卿問道,似乎又恢複了她高傲的神態,“對案件的審理有幫助嗎?”“當然有啊!”陳東東說,“或許對你也有幫助,說明你這麽做也是有一定原因的,甚至是被迫的。”“陳檢察官,不能這麽說,你不要誤導嫌疑人,注意自己的身份。”另一名檢察官及時製止了他。
陳東東有點尷尬。黃梅說:“也算不上誤導。據我所知,吳卿之所以這麽做,跟何寶琛有很大的關係,還是讓她講吧,這對最終的量刑也是有幫助的。”吳卿說如果你們真想知道,那我就講了。她就從被陳東東拋棄之後講起,怎麽遇到何寶琛,被勾引上當受騙;怎麽遭受何寶琛的威脅、敲詐,導致婚姻失敗。後來,又怎樣遇到了婚騙,要不是黃梅幫忙,有可能被騙得身無分文、自殺成仁。隨後,就是辭職、整容,前後應聘到移動公司、金洋公司的情況。吳卿說,後麵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不需要我講了吧。
吳卿直麵靈魂,把自己**裸地呈現在三人麵前。她覺得沒有必要隱瞞,既然做了,既然他們想知道,那就全部**出來,自己的心裏反而沒有任何負擔了,能夠坦然地去麵對一切。
陳東東揪著心聽著吳卿的講述,心情很是複雜,時而被懸空,時而落到地上,時而被火烤著,時而被冰包裹著;滿腦子時而是大雪彌漫,時而是電閃雷鳴,如針紮般難受。他被吳卿的種種遭遇和挫折震撼了,沒想到自己的初戀情人,會有如此苦難,竟然表現得這般堅強!跟她比起來,自己不是人,簡直豬狗不如。當初,自己僅僅為了滿足虛榮心,被世俗的東西打敗,才拋棄了她,以為自己會得到幸福。結果呢,什麽都沒有得到,跟曲冉丹的感情日漸疏遠,家庭麵臨著分崩離析。想起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罪過。吳卿所講的這一切,黃梅大都知道,她倒是心平氣和地聽完了。
審訊取得了極大成功,得到檢察院、公安局領導的高度評價。這次審問,不但徹底搞清楚了吳卿敲詐勒索案的真相,而且獲得了很多線索:吳卿提供的那份名單,都是吃過回扣、接受賄賂之人,證據確鑿;金洋公司在工程承包、招投標和商業領域都存在不正當競爭的違法行為;吳卿敲詐勒索來的金錢的下落等。
對此,檢察院和公安局高度重視,向省檢察院、省公安廳和華蘭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作了匯報,成立了專案組,立馬對相關人員和公司立案調查。在大量證據麵前,華蘭市政府的常務副市長、秘書長、副秘書長等多名政府官員,何寶琛、何雨生父子和其他有關人員先後被捕歸案,引起了華蘭市官場的震**。
陳東東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處於痛苦的旋渦中。他覺得自己才是吳卿一切罪惡的源頭,而且罪不饒恕,死有餘辜。他在懺悔,當初為什麽要那樣對待吳卿?那是一件多麽殘酷的事情,對吳卿的傷害永遠無法愈合。那時的自己多麽幼稚、昏庸,為了一點兒蠅頭小利,背信棄義,放棄了美好愛情和美麗人生,最終導致吳卿的不幸、自己的不幸。現在,不能讓錯誤繼續下去,不能讓吳卿再次受到傷害。他要拯救倆人的靈魂,要讓出逃的靈魂回到溫暖的巢裏。
而救贖的最好辦法就是從頭開始,去好好愛她,直到白頭偕老。他忽然想起上大學時讀過的托爾斯泰的《複活》,怎麽感覺自己就像聶赫留朵夫,吳卿像瑪絲洛娃。現在,吳卿因為被自己拋棄,自暴自棄,最終犯了敲詐勒索罪而即將投入監獄。是呀,聶赫留朵夫能夠良心發現,決心贖罪,要娶瑪絲洛娃。
自己為什麽就不能呢?這個大膽的設想讓陳東東激動得熱血沸騰、淚流滿麵。
是呀!現在的婚姻自己已經沒有一點兒幸福感,有的隻是自卑、卑躬屈膝和無言的傷害、痛苦,為什麽就不能走出婚姻的樊籬而娶了吳卿,倆人一起走向新生,走向幸福?對,一定要離婚,一定要娶吳卿,而且要讓她恢複過去的名字——吳小娟。
吳小娟!一個多麽美好的名字!既樸素、大方、純潔,又代表著曾經的幸福、美滿和對未來的憧憬。當然,他知道自己不是聶赫留朵夫,吳卿也不是瑪絲洛娃,這件事要是實施起來,難度很大。自己曾經那麽傷害過吳卿,她絕對不會輕易同意嫁給他。而且,他離婚娶她,也會遭到家人、親朋好友的強烈反對,更會遭到世俗的嘲笑和辛辣的諷刺。但他感覺到,如今的自己跟聶赫留朵夫的心情是一樣的,懺悔的深度、堅強的決心都是一樣的。而且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堅定的信念在支撐著自己,哪怕遇到千難萬險,也一定要娶吳卿。隻有如此,才能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些,才能徹底拯救自己和吳卿。
當陳東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黃梅後,遭到了黃梅的嘲諷。她說:“陳大檢察官,你就不要再衝動了,別犯神經病了。”“小黃,絕對不是衝動,不是犯神經,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真實想法。”陳東東真誠地說。“想法很好,但不現實。過去,吳卿遭受過你巨大的傷害,如今你就不要再傷害她了,讓她安安穩穩走自己的路,以後過自己的日子。你不要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黃梅說道。
“小黃,別這麽說。正因為我傷害過她,現在才要彌補,要好好愛她,給她幸福美滿的後半生。”陳東東說,“我雖然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但我現在可以指天發誓,我的決心蒼天可鑒!要是說了假話,或者食言了,願意接受蒼天任何的懲罰,天打雷劈、五馬分屍,我都無怨無悔。”
“別,你別這樣嚇人。”黃梅勸阻道,“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你想想,你要離婚,曲冉丹會同意嗎?你家人會同意嗎?強大的社會輿論你能接受嗎?”
“我想過,我和曲冉丹的感情已經無法彌補,裂痕越來越大,加上我倆沒有孩子,問題不大。家裏人我會好好勸他們的,過去聽了他們的話,才導致今天的結果,我不想再犯第二次錯誤。至於社會輿論,我現在根本不在乎,我要為自己和吳卿的幸福著想。”
“我勸你還是不要衝動,衝動是魔鬼,等心平氣和的時候再決定吧。”
“小黃,我真的想好了,絕對不是衝動,你要全力支持我。”陳東東說,“我現在就要向吳卿表白,求得她的寬恕。”
“我支持你沒有問題,吳卿可不一定會嫁給你。她現在已經成了罪犯,起碼得判好幾年吧!你要做好思想準備。”
“當然知道。”
黃梅和陳東東一起去看望吳卿。說話間,陳東東突然抓住吳卿的雙手說:“我有話要對你說。”“啊!不要這樣,不要。”吳卿有點吃驚,雙手掙脫開來,“有啥話就說。”“過去實在對不起你。”陳東東盯著吳卿的眼睛,搖晃著腦袋,囁嚅道,“我今天鄭重向你道歉,希望得到你的原諒。”“哦,就這事呀!”吳卿淡淡地說,“我想開了,早就原諒你了,你不必向我道歉。”
“我還有兩個請求,希望你答應。”
“兩個請求?”吳卿不解地問道,“什麽請求?”陳東東說:“第一個請求是希望你恢複過去的名字,就叫吳小娟。”吳卿想了想,沒有立即回答,反問道:“為什麽呢?”“我知道吳卿就是無情的諧音,我不希望你做個無情無義的人,我要你做個有情有義的人。”陳東東解釋起來。“我過去也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可是有用嗎?”吳卿說,“別人對我無情無義,肆意傷害我,你怎麽不說啊?”
“小娟,今後不會有人再傷害你了,我要保護你。”
“哈哈。”吳卿冷笑了,“你保護我?可不敢奢望,隻要你不再傷害我就謝天謝地了。”“小娟,請相信,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我對天發誓,我的良心蒼天可鑒!”黃梅說:“陳東東,不要這樣,我們相信你。”
“小娟,答應我好嗎?就叫吳小娟吧!”
吳卿在沉思,沒有回答。
“小娟,我也覺得有道理,還是叫吳小娟好,你就答應了吧。”
“好吧,我答應。”吳卿輕輕地說。“小娟,我還有一個請求?”陳東東說。“什麽請求?”吳小娟問道。“我要娶你!”陳東東逼視著吳小娟,斬釘截鐵地說。“你說什麽?”吳小娟似乎沒有聽明白。“我要娶你!”陳東東坐直了身子,大聲說道。吳小娟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怎麽回答。陳東東的這個想法太出人意料了,稍停,她皺著眉頭說:“陳東東,別開玩笑了,你傷害我還不夠嗎?”“小娟,我說的實話,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鄭重考慮。”陳東東說,“過去我傷害過你,我很後悔,我想拯救我的靈魂,我一定要娶你!”說著,他又抓住了吳小娟的雙手。吳小娟愣在那兒,不知所措。黃梅在旁邊觀察著,沉默不語。
直到吳小娟回過神來,掙脫了陳東東的雙手,她說:“陳東東,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答應。目前我已經是這個樣子,將要在獄中度過好多年,我不想連累你,你就不要胡思亂想了!”“小娟,我不是胡思亂想。”陳東東說,“我的家庭已經名存實亡。這次,我一定要離婚娶你!你不會連累我的,哪怕你在獄中待多少年,我都要等你!”“你千萬不能離婚!我不想破壞你的家庭!”吳小娟說。
“小娟,不是你要破壞我的家庭,而是實在過不下去了。請你相信,一定要答應我,我要娶你!”
吳小娟不說話了,眼睛在四處飄來飄去。黃梅在旁邊勸阻道:“你就不要逼小娟了,給點時間,讓她再想想。”“好吧!”陳東東無奈地說,“反正這兩天我就要離婚,已經協商好了。”
吳小娟最終被判了刑。但由於她提供了重大線索,有立功表現,量刑時法官也作了考慮,少判了幾年。
吳小娟被帶走服刑的那天早晨,她的父母以及陳東東、黃梅等人都趕過來了。父母不停地哭泣著,勸說女兒要好好服刑,爭取有立功表現,早一天出獄,他們在家中會為她祈禱。吳小娟心如刀絞,低著頭,哭泣著不願說一句話。
陳東東拿出離婚證讓吳小娟看,吳小娟不看。陳東東就在吳小娟眼前晃了晃,說:“小娟,這是我的離婚證,你就安心服刑吧,你的父母就放心交給我照看,我會經常去看望你的,等你出獄的那天,我就要娶你!一定要娶你!你就放心吧!”
吳小娟抬起了頭,淚眼婆娑,說:“謝謝,謝謝!”
吳小娟被帶上了警車。即將關閉車門的一瞬間,她回頭看了看陳東東。陳東東淚流滿麵,奔過去大聲喊道:“小娟,我要娶你!我要娶你!”車門“哐當”一聲合上了。陳東東的心碎了,他使勁拍打著車門,眼淚滴到把手上,最後被黃梅拉開。
周圍的人被感動得潸然淚下……
2015年8月15日於甘肅金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