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改變了她的體形外貌,也改變了他和她之間的關係。她懂得為自己爭取權利,哪怕對象是他,她也無法信任。
成立招投標辦的事情進行得異常順利。傅銘意才到公司,並不了解全盤情況,而王副總正是看準了這個時機,提出設立新部門。
有總公司一年二百五十萬的利潤頂著,分公司自己也能接一些小一點兒標的的招投標業務,從各個方麵看都是有利而無害的設置。公司部門經理以上人員參與了這次會議,無一票反對。王副總樂嗬嗬地看著大家,對此結果很滿意。
公司三名老總,一正一副,還有位總工程師。劉總坐鎮技術支持,他是七十年代恢複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研究生。年紀一大把了,除了公司例會,老頭兒一向不在公司出現。在傅銘意沒來公司之前,一把手是朱總。朱總體弱多病,在分公司等於療養。王副總便一手把持了所有的工作。
傅銘意微笑地看著王副總魁梧的身板,聽他帶著江湖豪氣地招呼大家有意見就發言。他心裏明白在他來之前分公司就是王副總的地盤,他當然不能才到公司就駁了王副總的意見,為自己樹敵。
還有一個原因隻有他自己才知道,那就是擔任招投標辦經理的人是馮曦。他需要一個在公司內部有一定地位的自己人,馮曦無疑正是最好的人選,提拔馮曦他雙手讚成。
傅銘意的目光從會議室裏各色人等身上收回,笑嗬嗬地說:“王總提議得好。楊經理,這也算是機械部的新業務,機械部今年又可以多幾百萬利潤出來了。”
楊成尚淡笑,“傅總,機械部工程不好做啊!這裏賺那邊虧。不如材料部,現在什麽材料不漲啊?”
材料部陳蒙是王副總一手提起來的,察言觀色最是伶俐,嗬嗬笑道:“材料部還不是靠著機械部。楊經理手裏的工程大,材料部供應才跟得上嘛。”
傅銘意心裏極滿意這種微妙的顯露,站起身道:“今天就這樣吧。王總,你通知一下馮曦,順便叫她來我辦公室一趟。”
王副總也極滿意馮曦這步棋,楊成尚冷眼旁觀,開完會也不回自己辦公室,帶了三個手下說聲“去見客戶”,閃身便出了辦公室。四人一體去茶樓正好湊一桌,對此大家心照不宣。
馮曦進了王副總辦公室,見他滿臉笑容,就知道這事成了。
“好好幹!這天下遲早是你們年輕人的。馮曦還不到三十吧?這麽年輕就能提成副經理。當然,說是副經理,可招投標辦你說了算。”王副總身材高大,一副北方人麵孔,此時說話的氣勢很有指點江山的豪邁。
“謝謝王總。”王副總話說到這份兒上,顯然是告訴她,這個副經理是我幫你爭來的,你得承我的情。馮曦也不是剛出道的小姑娘,自然馬上感恩。
出了王副總辦公室,她望著總經理辦公室有點兒發怵,腳步遲疑了一下,折身去了趟衛生間。
她今天穿了身黑色的套裝,頭發盤得整齊。套裝有效地修飾了身材,雖然不像那天看上去那麽不堪,但馮曦還是悲哀地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圓臉雙下巴。她嘟了嘟嘴,玫瑰色唇膏沒有溢出來,給整張臉抬了色。今天的自己還算有精神吧。
這樣想著,為自己鼓氣,馮曦帶著微笑走進了傅銘意的辦公室。
總經理辦公室是套間,外間擺著沙發、茶幾,裏間才是大班桌,不走進外間,是瞧不見裏間的情況的。
單獨麵對傅銘意她有些緊張,但仗著多年商海滾打、酒場應酬的功底,她勉強掩飾住了所有的情緒。
馮曦略低著頭坐在傅銘意對麵,目光也不望著腳,而是平平地望著傅銘意的下巴。
“說說,對成立招投標辦的想法。”傅銘意很想跳起來問馮曦怎麽變化這麽大,把自己弄成大媽似的。雖然她今天看上去比那晚好多了,然而依然讓他吃驚。然而辦公室絕非談論這些的地方,壓下這股子衝動,他平靜無波地問道。
馮曦也平靜地回答,“分公司如果自己做招投標,至少可以增加上百萬的利潤,如果是在本市接項目,咱們自己的鯤達大酒店可以接待,單會務費就能省下四五十萬。”
傅銘意沒有吭聲。他才上任,王副總就提出了這個想法。成立招投標辦一年的確能為公司多賺幾百萬利潤,可是,招投標辦為什麽要設在機械部之下,為什麽不單獨設個部門,他沒想明白。
王副總說馮曦是楊成尚帶出來的。馮曦雖然這兩年一直幫總公司做招投標,卻從來沒有獨當一個部門,他建議放在機械部之下,一來是直接把馮曦提成中層怕公司內部有爭議,二來也想讓楊成尚指導一下馮曦,畢竟楊成尚經驗老到,是公司老員工。馮曦以前一直跟著楊尚成跑,馮曦還在機械部,楊尚成需要人時也用得上。
看上去挺好的一個建議,可傅銘意卻總覺得有點兒怪,所以他在會上才有意點了楊成尚的名字。據他觀察,在今天的會場上,唯獨楊成尚的神色與眾不同。
“馮曦,為什麽王副總要把招投標辦設在機械部之下?”傅銘意單刀直入地問道。他相信馮曦絕對不會忘記和他之間的情分,所以才會這樣問她。
傅銘意是老總,當然希望能掌控公司。如果楊成尚的機械部投奔他,王副總在公司一手遮天的局麵便會被打破。
王副總在公司二十幾年,傅銘意卻是初來乍到。
馮曦悲哀地想,王副總要想整她,輕鬆得如摁死一隻螞蟻。傅銘意鬥得過他?八年之後的傅銘意會保護她?傅銘意你會因為我和王總翻臉?等你踩熟分公司再說吧。她已經是孤家寡人,在這個城市沒有一個親人,父母遠在三百公裏外的另一座城市,她甚至連住的地方都還沒找到。她絕對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馮曦選擇了折中的辦法。她斟酌著詞句回答,“現在業務還沒展開,總公司雖然每年分二百五十萬純利,但還有五十萬需要完成。設在機械部下麵,能讓楊經理提攜著接些業務來做。將來如果總公司不用咱們的人,沒有這部分純利了,也不怕完不成任務。王總對年輕人還是很寬容的。”
傅銘意便明白了,這擺明了是叫馮曦去搶楊成尚的客戶源。明裏歸在一個部門,但誰都知道業務與利潤都是單算的。就算機械部集體完成了全年的利潤,楊成尚和馮曦個人頭上的賬還是分得一清二楚。
“傅總還有什麽事嗎?沒有的話我先出去了。”馮曦一直沒有看傅銘意的臉。她害怕再看到他眼神中的詫異震驚。她在心裏一遍遍地說,為了麵子,也要減肥成功。
“曦曦,回頭我請你吃飯。”傅銘意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
馮曦抖了抖,無法拒絕,不論是敘舊還是以他今天公司老總的身份,她都無法拒絕。她也壓低了聲音說:“隻要你別問我怎麽長肥了!”
馮曦轉頭就走了出去。傅銘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肥屁股上,心裏又是一聲呻吟。拳頭堵住了嘴,他聽到她最後一句幾乎噴笑出來。她也害怕他問?他看到她鎮定的表情,還以為她不放在心上呢。傅銘意心裏終於得到一絲平衡,她多少還是在意他的。如果她半點不放在心上,他也會有失落感。
傅銘意掏出皮夾,裏麵有張馮曦站在海邊的照片——馮曦穿著比基尼,像條小魚。他看了看,悶笑得肩頭直聳。
馮曦部門分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今年才畢業的大學生。馮曦與他們見了麵,掃視了下自己的辦公室,拎起包吩咐道:“我下午去見客戶,有事給我打電話。”
瀟瀟灑灑地出了辦公大樓,馮曦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當官真他媽好!當經理真他媽好!想著三名大學生中規中矩地坐在辦公室裏學習馮曦扔給他們的一套標書格式,自己則找個理由離工,馮曦覺得外麵的太陽就是她今後的人生,明媚光亮!
芝華家住久了也不方便。她老公雖然也熟,但畢竟不是芝華。她要盡快安頓下來。馮曦照芝華給的地址打的去了城西。公司在城中心,以前她和田大偉住在城東。馮曦現在連住的方向都想和田大偉拉開距離。
跑了兩家中介公司,她最終在城西看中一套高檔住宅小區的電梯公寓。五十多平方米,全家具家電精裝修,月租金兩千二。貴是貴了點兒,但高檔住宅小區裏有恒溫遊泳池,有會所健身房,現在是花自己的錢自己享受,馮曦絕不要再委屈自己半點兒。
公司上下班時間是對中層以下人員設定的,像她現在的級別,除開必須參加的周一例會,她可以用一句“見客戶”的話在辦公室裏晃晃就消失。
當然,現在還不行,初上任,她還是老實些好。
接下來的一周內,馮曦早上八點半準時到公司,吃過午飯就拎包去看客戶,三名手下依然老實地學習各種標書格式、專用術語,並熟悉電腦建模操作。
原來家裏的衣物,她本來都不打算要了,想想留在田大偉那裏始終像還有條尾巴,馮曦不敢獨自前去,就周末約了芝華夫婦開了車去搬。
田大偉沒有動她的東西。他靠在門口和芝華老公閑聊,看馮曦和芝華收拾。
芝華張著編織口袋,馮曦沉著臉將她的衣服一股腦兒往裏麵塞,根本沒有半點兒要收得整齊的意思。動作之迅速,一副逃命般大撤退的架勢,讓田大偉心裏生出一股難言的情緒。
她是恨不得早一分鍾收完拿走嗎?他走進書房問道:“要我幫你收嗎?”
“不用!”馮曦斬釘截鐵地拒絕,猶豫了一下又說,“有些零碎我就不收了。還有照片,我都不要了。你不要的話,麻煩全部扔掉。”
馮曦說的零碎是她買的各種小玩意兒。馮曦喜歡小東西,玩具、瓷具、紀念品。
她隻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和各種書籍,沒有帶走一件與田大偉在一起買的東西。就算是這樣,也收了五個編織袋。
芝華推了下馮曦,兩人一起抬著一隻編織袋出門。芝華老公憨笑了笑,也扛起一袋出了門。馮曦將東西移進電梯,正想回去拎,芝華擋住她,“你把電梯按住,別去了。”
她一想到那晚看到馮曦身上的淤青,就恨不得揍田大偉。
馮曦用編織袋擋住電梯門,不一會兒,芝華兩口子還有田大偉一起將東西拿了出來。田大偉搭了把手,馮曦沒有說話。
電梯要關的時候,田大偉低聲說了句:“曦曦,對不起。”
門緩緩關閉,馮曦下巴一抬,笑了,“對不起有屁用,老娘解放了!”
芝華哈哈大笑,芝華老公歎了口氣,說:“其實小田也不是壞人。”
這話頓時捅了馬蜂窩。
芝華和馮曦相互看了一眼,馮曦默默背轉了身,聽到身後芝華老公哎呀聲、討饒聲不斷,接下來就沒了聲響。她靜靜地想,這種肆意的親昵,真好!
傅銘意忍了一周,每天看到馮曦穿著各種深色套裝坐在辦公室裏,午飯後就離開。這一周裏她當他不存在。
這周他也忙,忙於和各部門的人吃飯,忙於應付各色客戶。分公司的情況他大致心裏有了數,但他什麽也沒做。太早,時機不到。
總算到周末了,他又想起這個時候夫妻倆一般都有安排,約馮曦出來也不合適。
再等到周一,上午例會開完,傅銘意看了日程安排,今天無活動。他趕緊給馮曦發了條短信,約她一起午餐。
中餐兩個人能吃多少菜?時間太短,餐館布置不夠優雅。傅銘意選擇了西餐。潛意識中,他還是希望在一個優雅的環境中,可以喝著咖啡和馮曦好好聊聊。
馮曦簡短回了個“好”字。
她遲早要和傅銘意單獨談談的,早晚都一樣。
傅銘意特意找的是城南的西餐廳,因為離公司遠,是新開的一家西餐廳。他去過一次,對那裏的環境很滿意。這家西餐廳的名字很美,叫睡蓮花影。
馮曦站在西餐廳外看了眼那個名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寶藍色套裝。蓮花?她現在也是朵胖白蓮!傅銘意敢取笑她一句,她就把咖啡潑他臉上!馮曦這樣想著,昂首挺胸走了進去。
遠遠地她就看到傅銘意坐在窗邊的身影。馮曦的腳步停了停。窗外種了一池睡蓮,深紫色的蓮花浮在水麵上,池水的光被陽光反射在傅銘意臉上,整個輪廓清晰無比。他手指尖有香煙淡淡的煙霧嫋嫋飄浮。
他脫了西裝,解了領帶,白色襯衫敞開了領口,袖子挽了起來。馮曦不由輕歎,他除了增加了成熟的感覺,顯得更有魅力外,連體形都沒改變。想到這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周她每天隻喝一袋酸奶,隻吃一個蘋果,感覺輕盈了很多,但還是離目標太遠。
一百二十幾斤的體重要減三十斤下去才行。馮曦突然皺眉,不想讓傅銘意知道她減肥。今天中午,要不就吃點兒?想到吃,她咽了咽口水。她終於明白為什麽戒毒難了。
她在一腔怨恨的精神支撐下,已經堅持了整整一個星期。現在不像最初三天那麽痛苦了,但隻要一想到吃,那些美味就不受控製地從她腦子裏瘋狂地鑽出來,以至於她睡著了都在發瘋地想象各種美食。就像現在,想起美味西餐,她不由自主地又咽了咽湧上來的口水。
馮曦打定主意,多吃沙拉墊底,少吃牛排,最好這家西餐廳有魚有蝦。
傅銘意聽到腳步聲轉過了頭,微笑著招呼她,“坐,我已經點了餐了。這家餐廳的腓力牛排和丁骨牛排都做得特別好。沙拉就沒點,我記得你以前從不吃沙拉醬。”
馮曦有點兒愣,臉上堆著笑坐了下來。
牛排尚需時間,傅銘意點了咖啡。
馮曦看到了先送上的大杯檸檬水,馬上決定先把自己灌個半飽。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笑道:“我打車來的,渴得很。”
她一口氣將檸檬水灌下大半杯,滿意地看著服務小姐將咖啡送了過來,續加了檸檬水。
傅銘意拿起糖包撕開,自然地倒空一紙袋,又將鮮奶倒了大半杯進去,這才將咖啡推到馮曦麵前:“我記得你沒糖沒奶喝不下去。”
馮曦想翻白眼。她看到那包糖就心驚肉跳。鼻端濃濃的奶香咖啡香刺激著她不斷地分泌口水。她拿起小銀匙攪拌,在傅銘意殷切的目光下貌似平靜地啜了一口。
真香啊!馮曦的胃收縮了下,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大口,順下新分泌的口水。
“我來任老總很讓你吃驚吧?”傅銘意微笑道。他壓下強烈地想討論馮曦這幾年生活的欲望。陽光下馮曦的皮膚白如凝脂,終於讓他覺得馮曦還剩一點兒好看之處。一白遮百醜嘛。
馮曦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齙牙。傅銘意又是一抖,低下頭不忍再看。以前馮曦嬌小玲瓏時,笑起來的小齙牙可以用明媚來形容,現在一笑,小齙牙還是小齙牙,但她臉上的肉與雙下巴實在毫無美感。
傅銘意有些感歎歲月無情。
“是啊,我沒想到是你。總公司裏從沒聽說過有你這號人。你什麽時候進CWE公司的?”馮曦橫下了一條心,她現在就這樣子,誰也改變不了,她不可能操刀把臉上、身上的肉削了來見傅銘意。
前湯送上,奶油蘑菇湯與羅宋湯,兩個切片烤全麥麵包。
傅銘意示意羅宋湯給她,笑著說:“麵包碎了放湯裏好吃,這家麵包也烤得好。”
她隻得拿起一片麵包撕碎了扔進湯裏。湯匙攪拌起鮮亮的湯色,帶起沁人肺腑的酸甜味。馮曦將勺放在嘴裏,舌尖才觸到湯汁,大量的唾液就分泌出來,她不受控製地一口吞完。
緊接著牛排送了上來,馮曦嗅著香氣,有點兒發暈。上天憐見,她已經一周沒有沾過半點兒葷腥,她是憋了口氣要減肥——每天一袋酸奶、一個蘋果,晚上遊半小時泳,下午去健身房美容院。她慢慢抬頭,看傅銘意叉起一塊牛排優雅地送進嘴裏,眼睛含笑地看著她。
她真是恨他!
因為她的手已不受控製地握起刀叉切下。牛排在刀叉的擠壓下,流出黏稠濃香的汁液。馮曦突然心靜下來。時間還長,減肥是長期堅持的計劃,她不能讓傅銘意看出她在減肥。她絕不能讓他有錯覺,一種見到他就決心減肥的錯覺。
心意一定,馮曦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好理由。她決定這餐就犧牲掉了,於是痛快地揮下刀叉,感覺唇齒間牛排的香滑細嫩與醬汁的美妙融合,鮮味在舌尖跳舞。
她迅速將一大塊腓力牛排送進了嘴巴,叉起一塊石鍋丁骨牛排幸福地笑。“你還沒告訴我,怎麽會跑來分公司當老總的?”
傅銘意正沉浸在對比馮曦的模樣中,正想起當初她大嚼漢堡時的美麗,也和現在這樣,很幸福地笑。她喜歡吃,可那會兒怎麽吃也不見長一丁點兒肉。
聽到馮曦的問話,他笑了,“我知道你在分公司,本想給你個驚喜,沒想到你嚇了我一跳。”
馮曦的臉就沉了下來,翻了個白眼說:“是被我的體形嚇壞了吧?說過不準提。八年,你以為二十歲永遠都不會老?”
傅銘意見她翻臉,心道壞了,是女人就會在意這個,他怎麽能以為她就不在意呢?他趕緊道歉,“我不是這意思,我是……”他一時間想不出什麽話來解釋,他明明就是被她嚇到了。
馮曦撲哧一笑,替他解了圍,“我就是長肥了,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沒辦法,已經長肥了。”
他是誰?他不是她八年前的男友,不是任她撒嬌發嗔的對象。馮曦提醒自己,在傅銘意眼中,她是他人婦,而他,是公司老總。傅銘意在分公司隻能從自己這兒得到最多的小道消息,因此今天這頓飯不單單是敘舊。
以前的馮曦挺任性的。自己寵著她,她生氣時並不會看他的臉色。八年了,她果然不一樣了。她輕鬆地解了圍,輕鬆明朗地笑,好胃口地吃,這些都讓傅銘意在放鬆下來的同時又感到遺憾。
“我娶的是楊學東的女兒。”傅銘意一句話就解釋清楚,把話題引回到他來分公司任老總的原因上。
馮曦愣了愣。大老板的女兒?果然娶得不錯。她知道傅銘意家境一般,不高不低的那種,娶得好能少奮鬥多少年。
心裏一種淡淡的情緒飄過,馮曦禮貌地問道:“她沒跟著你來?”
“她習慣上海,我也留不了多久,遲早會去總公司的。老爺子這兩年身體不太好,需要人守生意。她弟弟還在國外讀書。我就先來分公司鍛煉一下。”傅銘意輕描淡寫地說完信息。他盯著馮曦想,要不要告訴她更多?他壓下了這種想法。
馮曦默默地消化著這句話裏的信息含量,輕聲問道:“我們公司出問題了?”
傅銘意笑,放下刀叉擦了擦嘴,點了支煙靠在絲絨沙發上,閑閑地說:“曦曦,我想我們之間可以多信任一些。”
她還是如以前那麽聰明。如果三公司不出問題,也輪不到他這個老板女婿跑來坐鎮。與利潤無關,關鍵是權力。
“當年老爺子和總公司幾位老總一手創辦了CWE,五大分公司的老總如封疆大吏,劃地為王。三公司呢,在我來之前朱總管不了事,王總說了算,隻要每年能完成總公司的任務倒也沒什麽,可王鐵是張道應的人,要等到太子爺學習歸來,CWE公司恐怕要改姓了。目前張道應手裏的股份不比老爺子少多少。”
傅銘意把這話點明,他想馮曦也應該明白他的意思。
可馮曦卻寧肯沒有聽到。她不過是想謀個好位置,掙點兒錢保障自己的生活,不想轉眼之間就被扯進一個改朝換代的旋渦。
“我隻是個小蝦米。”馮曦又將一塊丁骨牛排叉進嘴裏。她胃口正好,反正也吃了,就吃飽吃好吧。她安慰自己說,吃東西總比什麽都不做直直對上傅銘意銳利的眼光強。
還是那麽小心,傅銘意心裏歎著氣,露出笑容來,“放心啦,他們不知道我倆的關係。這點絕對保密。”
她終於吃飽,喝了一口檸檬水涮口,眨巴著眼問道:“你想我能幫你做什麽?”
傅銘意抬起身,靠得近了點兒,輕聲說:“我什麽都不想讓你做,隻要你不幫王鐵就行了。有楊成尚在,輪不到你做什麽。”
他已經和楊成尚私下談過了,徹底明白了馮曦的招投標辦被王鐵設在機械部的意思。他接下來在分公司掀起的一連串行動勢必將她夾在王鐵與楊成尚中間。他要確定馮曦不會去撬楊成尚的牆腳。
馮曦笑道:“太好了。我還怕你想讓我做點兒什麽。其實我啥也做不了,不過是混口飯吃,你別把飯碗給我砸了就行。”
傅銘意心裏湧起一股溫柔,定定地看著馮曦道:“你放心,就算砸了,我另賠你一隻更好的飯碗。”
“賠?說得簡單容易。你另去給我找一個年薪三十萬的經理位置?我隻懂這行,別的可不會。”馮曦嚼著牛排反問道。
八年,改變了她的體形外貌,也改變了他和她之間的關係。她懂得為自己爭取權利,哪怕對象是他,她也不再信任。
“我會簽署文件,以你十年的薪水換算成公司股份。如果砸了你的飯碗,股份就轉讓至你名下。這就是保證。”傅銘意很遺憾地想,他還是把這個底交出去了。
馮曦心裏頓時輕鬆起來。她看到傅銘意臉上淡然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解釋了句:“我隻是個打工的,飯碗對我太重要。”
一個快三十歲的女人,離了婚,她不為自己打算,就沒人替她打算了。
聽到傅銘意耳中卻是有另一番含義。他突然不確定自己接下來的舉措能對馮曦有多大影響。她有個英俊體貼的老公,看上去兩人很幸福。一個小康之家,如果她丟了飯碗,這個家庭必會受到很大打擊。
傅銘意認真地說:“我盡量保證,這隻是以防萬一。曦曦,我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你。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在我心裏,你還是以前那樣,沒有變過。”
突然的這句話讓馮曦不得不停下刀叉來,她緩慢地抬頭,想笑又笑不出來。兩人默默地看著對方,曾經的親昵、曾經的山盟海誓恍惚間又回到了眼前。
馮曦心裏很不是滋味地想,你當年結婚連招呼都沒打一聲,自己那會兒還傻傻地獨自浪漫著,想象著也許有一天你會出現在我麵前,對我說舍不得我,放不下我,拋下一切跑來找我。
生活中原來沒有這樣的浪漫,誠如現在自己向他要保證才肯幫他一樣。
馮曦平靜地說:“你娶了別人,我也嫁了。我過得很好,你看上去也不差。我們當時好聚好散,還能做朋友就好了。”
傅銘意看到她眼裏的清澈,伸出手握住了馮曦的手。她的手在他手中微微抗拒地抽了下,他用了點兒力握住,壓住心裏翻騰而上的感情,飛快地說:“當然,我們還是朋友。”
他馬上鬆開了手,他知道這樣的舉動叫引誘有夫之婦。“抱歉,我隻不過是想起了……”
“我知道。”馮曦露出笑容,“你給了一個女人最大的虛榮。在別後八年,自己變得像大媽的時候,前男友心裏還沒有忘記她。謝謝。”
她拿起包站了起來,止住了傅銘意,“別送我。為了你的事,咱倆還是分頭行動的好。這座城不小,也不大。今天的午餐,我吃得很幸福。銘意,謝謝你。”
馮曦微笑著離開,幾乎在走出西餐廳的同時,眼淚就跟著滑落下來。無所謂悲傷,無所謂高興,她隻是可憐自己是獨自一個人。
為了飯碗,她甚至沒有大聲質問傅銘意。你今天敢說沒有變過,為什麽結婚時沒有半點兒猶豫?今天敢說沒有變過,為什麽各分東西後連聯係都中斷了?
她所有的疑問都埋進了肚子裏。她不能和他翻臉。她不知道他是否在利用曾經的感情成功地將她這棵牆頭草吹向他那邊。然而,他卻如此自信,把底都透露給了她,吃定她絕對不會出賣他。也許,他根本不怕這點。隻有自己埋頭於單項業務的操作中,不知曉公司高層人事間的微妙,別的王副總早已心知肚明。
馮曦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眼淚早擦幹了。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與自己不認識的陌生人匆匆而過。她抬頭看向天,淡藍色天空中,白雲隨風緩緩流動。
她看到路邊有家茶室。馮曦走了進去,臨窗一排秋千。她也不管自己是否穿著成熟的套裝,點了杯花果茶,坐在秋千上慢慢**著。
一下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誠如八年的時間,眨眼間就過去了。
回到家,天已暗下來。她突然想起今天吃了頓牛排大餐,吃完還坐了一下午,直悔得腸子都青了。馮曦在屋子裏轉了又轉,下定決心拿出一包瀉葉泡了壺茶喝下。
兩小時後,她開始跑衛生間,拉了三次才揉著肚子嘟囔著說:“終於拉空了。”
想起辛苦了一周的減肥成績被毀於一旦,胃被撐開了明天又是極痛苦的忍耐,馮曦恨恨地罵道:“早知道就告訴他我在減肥了!”
她在**躺了會兒,還是覺得不夠。一看時間才晚上九點,她強迫自己起來,拿起泳衣堅持去遊泳。
馮曦換了泳衣,走進小區會所的恒溫遊泳館。晚上人少,水池子裏隻有一個人正在自由泳。三十米長的水池,她打算遊完五個往返。
在水裏她很快樂,隻要一想到每遊一米,脂肪就在身體裏熱情地燃燒,她就覺得有使不完的勁兒。
她一邊遊一邊回想與傅銘意的見麵。他要求,她還價,沒有什麽不公平。隻是傅銘意的那句話猛然在腦子裏回響起來的時候,她恍惚地邊遊邊想,他說他自己從來沒有變過。
她一遍遍地回想這句話,一遍遍回憶那張陽光下眉目清晰的臉。縱然不再相信,縱然回不到過去,她依然覺得萬般甜蜜。
她最美好的初戀,最美好的青春,都隨著這句話回到了眼前。
那時的馮曦,現在的她。
強烈的對比讓她心裏衝起一股憤懣的情緒,馮曦努力地揮動雙臂往前遊動。如果時間能倒回,如果她還年輕苗條,如果她能找到一個愛自己的人……馮曦心裏知道,沒有如果,一切,她都要從零開始——辛苦地減肥找回自信與美麗,辛苦地掙紮在人事傾軋中,辛苦地掙錢保障自己的將來。
那種莫名的恐慌與空虛感在這個時候全湧上了心頭,馮曦翻身躺在水麵上仰泳,一次又一次抬臂分開水波,每一次前進,都讓她覺得將那種可怕的感覺甩在了身後。不知不覺,她遊完了第一個往返,又開始下一個往返遊。
手臂突然一緊,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把馮曦從獨自的沉思中驚醒。她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抹去臉上的水花取下泳鏡,就聽到對方焦急的聲音,“你這樣會流產的!有身孕不能這樣遊泳!”
馮曦一呆。
那人已拉著她靠近了池邊,非常麻利且小心地將她托了上去。
馮曦居高臨下地瞪著他,已氣得握緊了拳頭。腦子裏隻想著一個問題,自己仰泳的時候,肚子大得像有四個月身孕的人?
他的手撐在池邊,仰頭望著她皺眉:“你先生呢?放任孕婦一個人這樣遊泳太不負責了!你不能做太劇烈的運動!”
他的頭發濕漉漉地往後拂,顯得五官極為分明,眉很濃,微微擰著,眼睛裏盛滿了關切與一種責備。
看到他的眼神,馮曦心裏又被刺了一下,有些感動。哪怕是這種誤會的關心,也讓她感動,畢竟他是好心。馮曦握緊的拳頭鬆開,淡淡地說道:“我是在減肥!”說完走到旁邊下了水,繼續完成她的五個來回遊。
男人抹了把臉上的水,又尷尬又想笑,卻又極力忍住,手指摳住水池邊緣,把臉埋在手臂間悶笑了好一陣子。
等他抬起頭來時,看到她還在遊,他不禁有些佩服起她來。他接觸的女孩子不少,真正能為了減肥這樣堅持的倒不多,特別是被他誤把她的肚子當成是有身孕的人之後,她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遊完今天的規定運動量。
他覺得有必要向她道歉。他靜靜地等她遊完上岸,便拿起毛巾走了過去。“剛才是我太魯莽,打擾到你健身了。”
馮曦有些驚訝,這個男人的有禮是很少見的。他坦然表達歉意的語氣與舉止很優雅,這是個有教養的男人。她微笑地取下泳鏡說道:“沒關係,常有人這樣誤會的。有次坐公交車,還有人給我讓座。”
“遊泳對雕塑體形很有用,但是太過猛力地遊泳,會讓你的手臂肌肉與肩頸肌肉增寬增厚。”他上下打量著她的身材,她的笑容讓他覺得有義務幫她一把。“我認識一個很好的教練,科學減肥會輕鬆很多,不出半年,肯定減肥成功。我叫孟時,住三棟。”
“馮曦,四棟。”馮曦伸出手來。
馮曦是學過商業禮儀的,握手也有講究。與孟時一握手,她就知道孟時也懂這些。他的手握住她的掌心,隻一觸便放開,不像有的男人,要麽像老鷹抓肉,要麽大力搖晃,要麽用幾根指頭一捏。
“能介紹下你說的教練嗎?非常感謝。”馮曦聽到科學減肥就興奮了很多,迅速做出決定。她本來也可以去纖體美容院一類的地方,但她聽說不外是點胃穴讓人沒胃口,或者針灸,或者按摩加速脂肪燃燒,這些將來都會反彈。她不想花這個冤枉錢,一邊少吃一邊堅持每天遊泳也是不想餓垮了身體。
孟時說出一家健身房的名字,微笑說:“我會打電話告訴陳教練,你先去看看再做決定。”
“謝謝!”他並沒有熱情倒像個推銷員似的一定要馮曦去,這讓馮曦很感謝,太熱情她會吃不消。拒絕人也是門藝術,而這門藝術,馮曦還沒有自如掌握。她要麽是生硬地拒絕,要麽就是無奈地順從,誠如她與田大偉拖了兩年多才下決心斬斷的婚姻。
她是很被動的人,得過且過,底線設得極低。如果不是受了這麽大的刺激,她恐怕不會下這麽大的決心要減肥。
第二天下午,馮曦去了那家健身房。陳教練對她很熱情,圍著馮曦走了幾圈,問了一些她的日常飲食和生活的問題,叫她每天來健身房一次。馮曦正打算離開,陳教練叫住了她,“今天有時間嗎?我這會兒有個客人來不了了,有空。”
馮曦便留了下來。
孟時到健身房的時候聽到一陣陣大喊。他倚靠在門口看著,笑得差點兒背過氣去。
馮曦坐在地板上,雙腿並直。陳教練正按著她的背使勁往下壓,馮曦齜牙咧嘴不住地喊,“腰斷了!要斷了!”
陳教練鬆開手,馮曦往後一仰,翻了白眼。
“我還沒使勁呢!你肚子上的肉太多了。”陳教練無可奈何。
馮曦閉著眼,雙手搭在肚子上呻吟,“我在跑步機上跑了四十分鍾,腿要斷了。”
陳教練歎了口氣,給她按摩腿,才一捏,馮曦像炸了尾巴的貓似的笑出聲來,“別,我怕癢!”陳教練這時看到孟時,雙手一攤,笑道:“她需要加大鍛煉強度。”
孟時笑嗬嗬地走過來,蹲下身問馮曦:“感覺如何?”
馮曦睜開眼睛,趕緊坐起來說:“還行。”
她悔得腸子都青了。這個陳教練不是一般的嚴格,馬上讓她在跑步機上跑了四十分鍾。馮曦哪有這樣跑過,才五分鍾就不想跑了,結果陳教練隻說了句:“你堅持跑,腿部的脂肪會燃燒掉,一個月至少輕十斤。”馮曦就咬牙挺了下來。誰知道一折腰,她就充分體驗了一把坐老虎凳的感受。
她心裏早打了退堂鼓,聽到孟時問,又不好意思明說,隻想含糊過去,明天堅決不來了。好在還沒有交費,否則,才真的可惜了。
“陳教練,你幫馮小姐辦一下手續。”孟時笑嗬嗬地轉頭說了這麽一句話。
馮曦嚇了一跳,要是辦了手續,交了錢,她不來就白花錢了。她看著孟時,一時半會兒又不知道該怎麽說,眼睜睜地看著陳教練走出去。當著孟時的麵說她不做這個科學減肥了,她說不出口。
“多做幾次就好了。”孟時安慰地說著,伸手將她扶了起來。
馮曦隻得說了聲“謝謝”,平時遊泳腿也沒這麽酸痛過,她對孟時說的科學減肥很輕鬆保留個人意見。
不多會兒,陳教練拿了張卡過來遞給馮曦。
“多少錢?”她很自然地問道。
“不用付了,這是送你的終身免費卡。”
馮曦眨了眨眼。什麽情況?
陳教練便解釋道:“我們想做個宣傳……”
“對不起,我拒絕出席任何商業宣傳活動,包括減肥前後的照片資料之類的。”馮曦恍然大悟,腦子裏悲憤地浮現出一個肥女前後的對比照片。要是讓熟人見著了,還讓不讓她活了?
她把卡退給陳教練,聽到他又說了句:“我們的年卡是三千八一張。”
“三萬八一張也不行。”馮曦看了眼孟時,他臉色有些尷尬。她什麽也沒說,扭頭去收拾東西換衣服。
走出健身房的時候,孟時走了過來,抱歉地說道:“對不起,本來是想雙贏的,以為你會同意。”
馮曦靜靜地看著他,年卡三千八百元一張,她能終身免費,擁有個人教練,科學指導健身減肥。很多人不會拒絕吧?
“是我個人不想出現在任何宣傳資料上,另找別人吧。有人說,減肥是女人一生的事業,你會找到合適的合作對象。”
孟時脫口而出,“但是有你這麽……強烈的減肥願望與毅力的人不好找,我們不想做假宣傳。”
“有我這麽肥的體形的人又有可能減肥成功的人不好找,是吧?”馮曦略帶譏諷地說道,心裏不是不悲憤的。她招了輛出租車,什麽也沒說,坐上車就走了。
她需要加強鍛煉?她明天起下班走路回家!晚上圍著小區跑幾圈!再不吃晚餐!她不信不進健身房,不吃減肥藥,就減不下來!
馮曦的減肥欲望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