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間生存哲學二：老板再帥，也是老板。

CMO（首席市場官）的辦公室常年空著，那位在行內被人稱作“少爺”的高管神出鬼沒，很少出現在總部辦公室。舒歆來ZERO五年了，都沒正式見過他幾次。以往的工作溝通一般都是Kelly出麵，鮮有讓她越級匯報。

舒歆理了理頭發，補了個口紅，拿著手提電腦敲開了辦公室的門。

“Oscar.”

奶白色大班椅麵朝落地玻璃幕牆，49樓望出去正是這座城的中軸線，直插雲端的高樓錯落而立，仿佛築成了一道道讓人逃無可逃的宮牆。

這裏是上海最繁華的CBD，是充滿了無情廝殺卻又讓人血脈僨張的紙醉金迷之地。

眼前這個男人對她的輕喚置若罔聞，就這麽安靜地背對著她。

玻璃倒影中，他在看她。

“Susie，你很幸運。”

低沉的男聲終於從高大的椅背後方傳來，伴著室內淡淡的祖瑪龍香氛，像電流似的擊中她，全身發麻。

代言人出軌，上司離奇辭職。

這樣一個屋漏偏逢連夜雨的周日，舒歆不知道他所指的幸運是什麽。

定了定神，她回答：“是的，總比廣告出街了再出事來得強。”

“看來已經有了應對方案？”語氣平靜，聽不出心情。高大的皮椅緩緩轉過來，年輕的男子直直地看著她，似笑非笑。修身馬甲，內襯白色T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右腕的卡地亞手環。左耳有一枚黑色耳釘，齊耳垂的鬢角襯得整個人不羈而性感。他略顯慵懶地靠著椅子，修長的雙腿交疊，露出一小截腳踝。

他是ZERO史上最年輕的CMO，是酒業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少爺”，宋熠揚。

坊間總是傳聞他能把騷氣衝天的衣服穿出格調來，看來所言不假。三十八歲便爬上了這個位置，在外人麵前卻總是一副桀驁不馴又貪玩成性的模樣，仿佛真的花花公子二世祖，所以人稱“少爺”。偏生他又總有把人指得團團轉，懂下蠱一般，著實讓人看不透。帥氣、聰明、自戀又完美主義，偏生又沒有確鑿承認的女朋友，難怪常有人懷疑，少爺是個gay。

舒歆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想法，Oscar手裏握著一瓶小小的薄荷糖，“哢”地彈開蓋子，又“哢”地合起來。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祖瑪龍香氛，他繼續淡淡地問：“你要什麽支持？”

大老板如此單刀直入，舒歆便也不客氣：“總體預算恐怕會超15%。”

“最多10%，從Natalie 那邊撥，超了你自己掏。”

舒歆是市場部負責葡萄酒係列的高級經理，而Natalie與她平級，從大學畢業便來到ZERO，目前負責啤酒和果酒係列。Kelly下麵就她們兩個高經前排，平日裏大家相處和睦素無爭端，但也避免不了明裏暗裏都會有些相互比較和資源爭奪。

從競爭小組中爭取到預算，這樣的支持已是雪中送炭。

“Thank you sir.”

“客氣，羊毛出在羊身上。”

舒歆見他沒有繼續要談Kelly辭職之事的樣子，再待下去恐怕得冷場，便準備欠身離開。

“以後你和Natalie直接匯報給我，”他朝她笑了一下，眼睛微眯，像一隻在審視獵物的豹子，“你是個天生的冒險家，我們來日方長，合作愉快。”

他什麽都沒問，什麽都沒解釋，明明是平淡如水的語氣，聽著卻有一種莫名狡黠的感覺。舒歆覺得自己就像他掌中的薄荷糖瓶子，任憑翻轉把玩。

少爺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好，我會加油。”

午飯是在會議中度過的，舒歆不清楚Kelly辭職的緣由，甚至她是不是被革職的都不知道。消息傳得快，ZERO內外已然炸開了鍋。市場部總監上一秒還在溝通工作，下一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離職，這著實太不正常。舒歆從進公司起就跟著Kelly，可以說自己是她一手**出來的，一直對她的專業度頗為敬重。如今聽著周遭不明不白的各種謠言，心裏堵得慌。然而麵對人心惶惶的團隊，卻覺得再多安撫的話都有點無力，隻能讓大家全情投入到工作中，一切等待塵埃落定。

下午兩點，舒歆與Momo經紀人網絡會議，一番扯皮，基本達成終止合作的意向。

三點，衛視招商處口氣開始鬆動，同意聯名冠名。

四點，秦箏的經紀人發出了上真人秀的條件。

四點半，聯名冠名變成了獨家冠名。

五點十五，秦箏的報價發過來了，連同她剛接的電視劇定妝照。

五點四十五，攝影師出發前往秦箏的劇組拍攝地，準備就地搭棚拍KV。

……

所有人像一個個陀螺，高速運轉，一刻不停，卻依然得保持頭腦清醒，朝著同一個方向步調一致地飛旋而去。

有人說Marketer都是衝鋒陷陣的鬥士，頭腦聰明，逆商無敵，扛得住壓力，受得了挫折，麵對各種突如其來的變局已是家常便飯；他們不斷跳出自己的舒適圈，且靈活且堅持，能示弱也能強勢。

這樣的一個群體在別人眼裏，應該很不可愛吧。

匆匆吃過晚飯後，舒歆準備開始審媒體稿件。秦箏的KV得拍到半夜，今晚估計得奮戰到天亮。

整個49樓燈火通明，站在玻璃幕牆往下望，CBD區域像是一片火海，湧動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氣流。玻璃倒映著格子間，每個人身影匆匆，像是上滿了發條的馬達。

她知道像他們一樣在加班的公司，在CBD裏數不勝數，這樣的忙碌和壓抑，躁動與不安，讓她覺得窒息，可是又莫名興奮。

期間抽空給路凡發了個微信：Kelly辭職了，即刻生效，你可知道原因？

路凡是她從小玩到大的好友，職業是獵頭，五年前介紹了舒歆進ZERO，一路看著她從市場部主任升到現在的位置，成為公司升得最快的高級經理。而路凡也在這幾年成為業內的金牌獵手，很多公司的高管位置都指明請他推薦。他的脾性平和沉穩，為人比較“出世”，和舒歆一路往前衝的性子挺不一樣的，所以她工作上遇到些不順心或者不確定的，都愛找他聊聊。一來熟，二來他說真話，常常當頭棒喝。

然而這次，路凡回了個欠揍的答複：天知道。

沒有八卦聽，好無聊。

她不甘心，又發過去一條：Oscar好伺候嗎？

他回複：伴君如伴虎，自求多福。

切，說了等於沒說。

“喂，周末去爬山？”對方倒是百無聊賴。

“爬你個大頭鬼！”

舒歆把手機扔一邊，開始扶額審稿。突然，遠遠傳來高亢的女聲。

“Oh my god——”一個妖嬈的身影拖著個碩大的行李箱撲向舒歆，把她纖細的身體撞得差點摔下椅子，“我說啥來著？！老娘就知道休個婚假都無法消停！”

舒歆咬著唇扶正身子，瞥了一眼來人，嘴裏卻隻發了一個音：“哇……”

Jennifer頂著一頭黑人麻花辮，整張臉曬得古銅色，與五天前白皙的樣子判若兩人。她是舒歆組負責洽談代言人的，平日裏太忙，結婚快一年了都沒空休婚假，到最後快過期的時候被舒歆押著請了假。但今早的爆炸新聞讓她實在按捺不住，立馬定了回程機票，從夏威夷直飛回來。

“我勒個去，日光浴才剛曬了前麵，就接到信息了，我屁股還是白的呢！”她把行李箱往邊上一推，大大咧咧地往旁邊一坐，拿起ipad就往舒歆麵前端，“喏，秦妖精上節目的產品植入方案基本搞定了，她經紀人也看過了，你瞅一眼？”

舒歆接過來，笑著對她說：“辛苦了，你夫君一定氣壞了吧？”

“我把他留夏威夷自己一個人看比基尼女郎，他不知多爽呢！”Jennifer翹著二郎腿，咬著牙繼續說：“倒是飛機上這wifi和衛星電話收費賊貴啊！不給我報銷的話我一定炸了公司！”

舒歆心裏一暖，她知道Jennifer這樣說無非是不想自己內疚，這樣的戰友，夫複何求。

“秦箏的經紀人不好對付吧，聽Joe說特別難纏，就是個硬石頭。”

“怕啥？”Jennifer在空氣中扯了扯不存在的衣領，“老娘有胸，可以胸口碎大石！”

舒歆忍不住笑出聲。

“叮——”郵件彈出來一個窗口：你有一個會議邀請。

周一早上9點整，Oscar召集市場部品牌組全體人員開會。地點：1號會議室。

“所以說，以後咱就跟著少爺混了？”Jennifer探過頭來，自言自語著，“不過看在他很帥的份上，我就勉強從了吧……”

舒歆盯著郵件發呆，Oscar那墨色耳釘與那狡黠的笑容在她腦海裏重現，慢慢定格成一幅閃著噪點的畫麵。

我們來日方長，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