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舞廳內。

收音機裏正放著廣播:“日方撕毀《九國公約》已成定局,在國民政府的力挽狂瀾下,最終與日方達成一致,預計於明年三月中旬,日方大使山口勝人將作為親善代表,訪問蘆城……”

香爐內青煙嫋嫋,林老板坐在桌邊,手指撥動著幾個被線串著的模型,這些模型造型別致,有的像是一個微縮版的立櫃,有的像是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唱片機……她的手指一碰,它們便都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

忽然,內室的大門被人“謔”得從外頭打開,蘇念拎著她的小包歡天喜地地進來了。

林老板抬頭,淡淡道:“念念,你什麽時候能學會敲門?”

蘇念吐了吐舌頭:“上次損失的酒水錢我去幫你管應掌櫃要了,他連著念叨了我一個多小時呢!唾沫星子都快飛我臉上了!喏,這是他給你的。”

上回何青培的單子在舞廳裏拉閘停電,損失的酒水並安撫費共計六條小黃魚,蘇念伸手,將四條小黃魚放到林老板麵前,果然,八風不動的林老板表情瞬間有一絲破裂。

“應澄是不會算賬了嗎?”她伸手從邊上拿來賬本,“這些根本就不夠損失吧?”

一提到錢,她就會這樣。

蘇念見狀,“吃”地笑了一聲,又從背後掏出兩根金燦燦的小黃魚:“嘁,就知道你會高興,這是他補給你的。”

林老板身子靠回椅背,將那兩根多出來的小黃魚也一並收入囊中,淡淡道:“這還差不多。”

蘇念好奇道:“說起來,你和應掌櫃是怎麽認識的啊?他那人婆婆媽媽又囉裏囉唆,還愛擺譜,你呢,雖然也愛擺……咳咳,也比較端莊優雅,但是整個人冷冰冰的,你們倆是怎麽合計著要搭夥的啊?”

林老板已經重新拿起算盤開始打:“我和應澄不熟悉,我認識的是他的兄長。上一任的應掌櫃,是我的老板,你麵前這間舞廳,也是他留下來的產業。”

蘇念聽到這裏,屬於記者的那份八卦之心蠢蠢欲動:“那……你和上一任的應掌櫃是什麽關係啊?他又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產業留給你啊?”

林老板的算盤聲一頓,抬頭:“很閑?”

蘇念當即收斂閉嘴。

“很閑的話就把這個送到習藝所去。”林老板將一個信封交給她,“客人要的東西。”

蘇念看了眼桌上擺著的模型,感慨歎氣:“……還是這麽快就計劃好了,你可真是個天生的大壞蛋。”

“感謝誇獎。”

“啊對了。”蘇念走了兩步,忽然回頭,“還有一件事。”

“說。”

“丁橋逃走之後,警察署那邊很快就找到了賣槍的人,而且,那個白顧問好像已經盯上了習藝所。”

“怎麽說?”

“客人給我看了習藝所新進的女囚犯名單,我好像看到那個白顧問的照片了。”蘇念問,“她八成是想混進去,要戳穿她嗎?”

“為什麽要戳穿她?”林老板道,“她想查,讓她去唄。”

蘇念愣了一下,隨即回過味來,笑了:“啊,也對,那裏可是習藝所,這個大小姐進去了,多半要吃不少苦頭吧?”

白陳君被綁著手,跟在幾個女囚犯身後,一步一磕絆地走著。

此處是蘆城城外的一處小山包,那習藝所便設在那小山包的山尖上,恍若與世隔絕,隻有一座小橋連接山尖與下山路徑。此時天剛下過雨,山地泥濘,女囚犯們穿的又是跟紙板一般薄的鞋,一腳踩下去陷在泥地裏,連腳都拔不起來。

見她越走越晃悠,跟在她身後的女囚有些不耐煩了,推了她一把:“走個山道都走不穩,裝什麽千金大小姐呢?”

白陳君猝不及防被推得一晃悠,徑直跪在了泥巴地上,手掌膝蓋觸到那軟趴趴的濕泥巴,一時間令她頭皮有些發麻。

推她的女囚驚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跪著的白陳君:“不是,你碰瓷呢?我就這麽輕輕一推,你就倒地上了?”

“怎麽回事?”負責送人的獄警是知道白陳君身份的,方武苟事先交代過他,此刻一看這白顧問直接跪地上了,差點就沒嚇跳起來,剛要說什麽,卻被抬頭的白陳君眼神製住。

獄警想起來,白顧問進來是有任務的。

於是勉強壓下那股慌亂,幹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將人從地上拽起來:“瞎動什麽手?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嘛?都到這兒來了,還這麽橫?小心我給你送回大牢裏去!”

那女囚怕了,直接噤聲,不敢再造次。

白陳君眼裏不是什麽好地方、也不尊重人的習藝所,在這些女囚們眼裏,卻是隻有罪罰輕和表現好的人,才能被送到這兒來改造學習,不但能學到一技之長,還能有機會被放出去嫁人。

她們不想被送回大牢裏。

白陳君被獄警拽起來之後,終於站直了身子。

她在心中暗自懊悔自己的無能,可千萬不能因為這麽點小事就暴露了。

一段小插曲後,一行人繼續向著山頂進發。遙遙望著,習藝所那扇陰沉逼促、泛著陳腐氣息的大鐵門,已然近在眼前了。

大門前,等著一位麵相上年逾五旬,穿著銀灰色長擺旗裝、身材高大的婆子,獄警一見她,便同她打招呼:“錢嬤嬤,今天來得挺早。”

那姓錢的婆子衝獄警彎了下腰:“今日不上工,姑娘們都在房間裏休息,我沒事,就幹脆在這裏等你們過來。”

說完,她的視線順掃過來,沿著幾個女孩的臉依次走了一圈:“……唔,這次就這麽幾個?”

不知為何,白陳君覺得她的視線令人有些不舒服,不像是管教婆子在看即將被教化的女囚犯,反而像是商人在打量待出售的貨品。

獄警道:“唉,最近白司令不是在城內加大了整頓力度嗎?輕罪的女犯越來越少了。”

錢婆子點點頭,轉向幾個女孩:“說說吧,你們都犯的什麽罪?”

“偷東西。”

“我……我也是偷東西。”

“在屋子裏接客,沒去辦證。”

話頭輪到了剛才推白陳君一把的那個女人:“主家老爺想辦我,我不從,他就尋個由頭把我送進來了。那老頭子都快七十了,也不打算給我個姨太太,我憑什麽?”

錢婆子冷聲教訓她:“錯了就是錯了,還把錯推到告你的主家身上,主家院子裏那麽多人,人家老爺為什麽偏偏想要辦了你?是你蓄意引起他注意,還是你穿著打扮一看就非良家女子?你雖然罪輕,但我看你根本無心改過,訓話你也不用聽了,先到禁閉室裏去呆一陣子吧。”

說著,後頭便立刻過來兩個跟她差不多打扮的管教,一人一隻手,架著那推人的姑娘便走了。

在場的女孩都低下了頭,生怕下一個倒黴的是自己。

錢婆子看向白陳君:“就剩你一個了,你犯的什麽錯?”

白陳君念出她和方武苟早編好的口供:“和男人私奔,然後被發現,就被送到這兒來了。”

獄警接茬:“對,她是這一批裏頭罪過最輕的姑娘了。”

然而,錢婆子似乎完全不吃這套,她冷笑道:“身為女子,最大的過錯就是不守婦道,我看,她分明是這一批裏罪過最重的。我看她細皮嫩肉不像是吃過苦的樣子,姑娘,我也不難為你,習藝所的規矩,明早之前你背完來找我抽查,若是背不出,你就可以回大牢裏了。”

隻是背書而已,白陳君並不怕:“好。”

“你們都隨我來吧。”錢婆子訓話完,將她們領了進去。

進了門,一群穿著灰藍色囚服的女人們正在院子裏清理雜草和垃圾,錢婆子一邊領著她們走,一邊道:“過兩天就到這個月的開放日了,之前進來的姑娘可以按規矩走了,你們也別羨慕,要是表現得好,等過兩個月,也就輪到你們了。”

接著眾人繼續穿過院子,過了一棟大門前帶刻飾的三層小樓,又路過一片菜地,終於到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建築前。這宅子前後窄兩頭寬,隻有一層,看著活像個棺材板。最前麵開了扇小門,錢婆子站在小門前對她們道:“這裏就是你們的住處,你們先換好衣服,跟我過來。”

一進門就是一條狹窄的長走廊,走廊上沒有窗戶,一端是牆壁,另一端是間隔相同的十扇房門,門上掛著那種帶插銷的鎖,插銷隻能從外頭拉上。門都是虛掩著的,屋內應該有人。

“五個人一間房,你們幾個人去那間空的,至於你。”她叫住了白陳君,“你跟我過來。”

她單獨領著白陳君到了一間屋子前,打開了門。聽到門開,屋內的人紛紛抬頭朝這邊看過來。裏麵沒有床,隻有並排著的六個通鋪位,上頭堆滿了衣物雜物,亂糟糟的,隱隱還有些味道。

錢婆子宣布:“從今天起,她就跟你們一起住了。”

屋子裏目前除開白陳君外,一共有四個女人。

最左邊的是一個胖女人,她的身板比較壯實,一個人就占了兩個鋪位,一個半用來睡,另外多的半個用來堆東西;胖女人邊上的那個瘦瘦小小,頭發沒梳,蓋住了臉,不過,**出來的手臂上有不少紅腫的傷;再往右的那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白陳君,一個勁地對著她笑,就是笑容看上去有些詭異;最裏邊的那個倒是很正常,個子比同齡女孩兒要高,清秀的學生模樣,臉也洗得很幹淨,腦後垂直一條長長的麻花辮,手裏正捧著一本書讀,聽到錢婆子宣布白陳君住進來,還衝她點了下頭。

“你叫什麽?”錢婆子冷淡地問。

“小白。”白陳君用的是她養的那隻鴿子的名字。

“好,小白。十分鍾後換好衣服,來教習室。”說完,她便“嘭”得一聲關上了門。

說是換衣服,她也沒留衣服下來。

白陳君環視了屋內一圈之後,徑直走向了那個胖女人堆東西的那半張鋪麵。果然,麵上那肥大的衣服下頭還壓了件小的,她正預備伸手去拿,誰知那胖子一翻身就直接壓在那堆衣服上了。

“請問,能讓我拿下東西嗎?”

那胖子躺在衣服上閉目養神:“這裏哪有你的東西,我怎麽沒看見?”

“你剛剛翻身之後壓在它上麵了。”

“哦,這樣啊。但我現在太累了,懶得動,實在不行,你要不光著去吧,反正也是一副嬌滴滴的小**長相。”

白陳君長這麽大從未被人用這種汙言穢語說過,不過她忍下來了,她蹲下來,打算自己從那胖子身地下抽衣服,誰知,那胖子睜眼就是一個巴掌甩過去:“小賤貨,誰準你上手的?”

那胖子手足有蒲扇那麽大,一巴掌過去直接扇到了白陳君的鼻子上,一管鼻血留了下來。邊上坐著的三個人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沒有一個人出聲阻攔。

白陳君伸手擦掉了鼻血,終於明白錢婆子是討厭她,故意把她放到這間屋子裏的。

論體能,這胖子一個至少能打她十個,可是論腦子,十個胖子也比不過她。

她沒跟胖子起衝突,而是出門去了另外幾個一起來的新人的屋子。五人一間,剛剛那個四個人去了一間屋子,剩下的那個應該就是關禁閉室反省的,她鋪麵上應該還剩了一件,可以先頂上。

她離開了。

白陳君離開後,最邊上的那個辮子姑娘就放下了書:“她是得罪了那個姓錢的才被送到這兒來的吧?”

胖子吭得嗤了一聲:“喲,咱這兒什麽時候比禁閉室還差勁了,還得得罪人才能被送進來啊?”

看書的姑娘笑笑:“這不是有你一個人在,就足夠比禁閉室嚇人了嗎?”

胖子翻身暴起:“蔣淑儀!你別仗著你和總管教沾親帶故就在這兒給老子裝腔作勢地擺譜,咱不吃你這套!”

蔣淑儀笑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書:“趙芬,我跟你打個賭吧,不出兩天,你就得被那個新來的從這間屋子裏給攆出去。”

趙芬冷哼一聲,翻了個身:“好啊,那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