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姐?白小姐?”很多人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聽上去似乎有些焦急,“我們還說到處都找不見你,你怎麽在這裏睡著了?”
她揉了揉眼睛從迷離中醒來,發現自己的身上被人搭上了一條薄毯。
“太困了,有點……”
程顯的聲音從旁傳來:“白顧問,警察已經來了,但是,錢婆子好像不見了。”
白陳君瞬間清醒:“不見了?什麽意思?”
“就是她不在這間習藝所裏了。有人說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去走廊的地方,之後,就沒人再見過她了。”
“你說什麽?!”
此刻天還沒全亮,山上起了晨霧,到處都是灰蒙蒙的,總管教便命人將房子裏能用的燈全都點起來了,警察署的人來了之後,加上警員們自己帶來的,這下屋內掛滿了煤氣燈,再配合著方武苟中氣十足的聲音,那種化不開的凝重感當即減少了許多。
“那個錢婆子不見了?抓人!抓人!把通緝令貼出去!死了兩個人,獨獨她跑了,肯定和她脫不了關係。”
白陳君從門內出來:“方隊長,你怎麽知道之前死的兩個人和錢嬤嬤有關係?”
“唉,陳君你不是硬要自己跑這兒來嗎?我總不能看著你觸麻煩啥也不做,這不到時候也沒法和你爹交代嗎?”見她出來,方武苟的視線跟看自己閨女似的掃了一圈,“可憐見的,都瘦成這樣了?被欺負了吧?”
白陳君搖了搖頭。
方武苟聽說她沒被欺負,這才放下心來。接下來,他便把這些天習藝所之外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
原來,自白陳君進習藝所後,警察署的人便開始圍繞崔佼人生前常住的蘆城大飯店,呆過的電影公司、大戲院,甚至投資電影捧紅她的聯合商社,開始進行逐一的人員盤查。
“你說崔小姐家中的客人嗎?”這是蘆城大飯店七樓常年給她清掃房間的那位清潔工,“呃……我上班的時間一般是早上7點到晚上8點半,如果是問這個時間段的話,那崔小姐在這裏住了三年多,沒見她有過什麽客人,像那些追她、捧她的先生們,基本上都是用車送到飯店樓下,不會請他們上來坐……對,一個都沒有……程三平社長?哦,您是問那個已經死了的老程社長嗎?他也沒來過這裏。”
接下來是聯合商社的職員:“老程社長和崔小姐嗎?不太清楚,公司裏是有傳聞崔小姐是老社長捧起來的,但是,聽說老社長捧的也不止這一個女明星,比如崔小姐同公司的夢雯小姐,在老社長死之前就經常來我們公司。”
“你說崔姐姐啊?”如芳電影公司的夢雯小姐捂著嘴笑了,“她這個人平日裏好大方的呀,我有一次路過,看到有兩個穿得不怎麽樣的老媽媽來找她,她給了人家好多錢的喲!”
警察署的人問:“什麽樣的老媽媽?”
夢雯仔細回憶了一下,無果,急了:“哎喲!老媽媽就是就是老媽媽嘛!就那麽晃到了一眼,那我哪裏記得長什麽樣子的喲!”
“崔小姐嗎?”最後被問的是崔佼人最初發跡的大戲院,當年見過崔佼人的負責人早就換了人,“我不太清楚,我來的時候原先在這裏的老人就都走了……你問原來的負責人去哪兒了嗎?我也不太清楚這個,但反正聽說是不在蘆城了。”
……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崔佼人的死和程三平的關係應該不大,重點反而應該是那兩個來公司找她要錢的老媽媽。她常年獨居在酒店,卻謝絕一切拜訪,說明她明麵上的社會關係也比較簡單,給錢是重點,可以是救濟,可以是收買,也可以是……”
“封口費。”方武苟直接給了她答案,“這個是證據。”
方武苟將一張匯款單攤到了白陳君麵前,她接過一看,隻見上麵寫著——
“梁先生?是誰?”
“是這個錢婆子在蘆城銀行開的一個假戶。我們是怎麽把這個梁先生和這個習藝所的老婆子聯係起來的呢?之前她每次去警察署大牢領人,提走女犯來習藝所,需要這邊簽字落章,這個錢婆子也不知那天是不是正好去完銀行,落章的時候落錯了,廢了一張紙,結果就被眼尖的小李從那堆廢紙裏,翻出了端倪。
“我們問過蘆城銀行的經理,錢婆子隔幾個月就會去取錢,都說是‘梁先生讓她來取的’,那你猜猜看,這個給她存錢的‘梁先生’又是何許人也?”
“誰啊?”
“許少爺家茶葉鋪分號的一個小掌櫃,一個給東家看店的小老頭,一個月能有一百多塊的進賬?”
一百多塊啊,方隊長看了真是無比眼饞,這筆錢比他整個行動隊所有的兄弟一整個月的俸祿錢加起來都要多!
“那您查出來她們是在做什麽生意了嗎?”
“別提了,許少爺家在南京那邊有些關係,聽說兒子死了正鬧著呢,我們現在什麽證據也沒有,也不好在這個時候去人家家裏人麵前找不痛快吧……”
這大概就是方武苟這個行動隊隊長當的憋屈的地方,說起來也是吃政府飯的活兒,可惜甭管官不官的,誰家但凡有點小關係,就都能騎在他頭上。
白陳君跟著他時間也不短了,倒也理解他的難處:“沒事,小徐法醫不是來了嗎?先看看屍體再說吧。”
“喲!漂亮小姐!又是你啊!”小徐法醫跟白陳君打了個招呼,他正在看的是許少爺的屍體,“初步判定應當是毒殺。嘴唇發紫,嘴角帶白沫,瞳孔縮小……你還記得他死前吃過什麽東西嗎?”
“就那桌上的菜,還有廚房裏那道撤下去的螃蟹。”
小徐法醫用鑷子挑開許少爺的指甲縫,從裏頭夾出來一小根白色的纖維:“這是什麽東西?”
白陳君愣了兩秒,隨即驚呼:“是手巾!他吃螃蟹之前用手巾擦過手!”
這就能解釋為什麽桌上的人吃的菜都是相同的,而隻有他一個人中毒了,如果把毒下在毛巾上,就能讓許少爺自己把毒吃下去。
她記得,當時似乎是有一隻手把毛巾遞給了許少爺……
該死,那條手巾是誰遞過去的?
她想不起來了。
不過……毛巾上的毒如果要生效的話,必須要讓許少爺用手抓東西進嘴吃吧?螃蟹應該也是關鍵一環。
她轉過頭去問:“昨晚的手巾呢?”
“晚宴之後就……全部都洗掉了……”
白陳君剛想要喪氣,卻聽得徐法醫道:“沒關係,也不一定洗掉了,我們帶回去再查查看嘛。”
白陳君沉吟:“還有,昨天晚上的菜單是誰敲定的?”
“這種事情一般都是錢嬤嬤和周嬤嬤負責……啊對了!那道螃蟹據說還是錢嬤嬤一定要添上去的。螃蟹死得快,想弄新鮮的難,所以買起來也貴,錢嬤嬤說要弄螃蟹,結果沒吃幾口就被原封不動撤下來,總管教當時還不高興呢,覺得她亂花錢討好那些讚助人……啊,總管教!”
總管教正巧進門,剛才喳喳開口的姑娘當即啞了嗓子。
“去把大夥兒都叫起來吧,有話問話,畢竟你們也都想早點出去。”總管教說完,那姑娘立刻就低著頭走了。
總管教看了眼還穿著習藝所囚服的白陳君,向她低了下頭:“白顧問,之前沒能認出您,這兩天給您添麻煩了。”
白陳君忙道:“不麻煩不麻煩,明明是我混進來,給你們添麻煩了才是。”
總管教不抬頭:“習藝所的姑娘大多是放出的女囚或無家可歸的孤女,讓您受累和她們混跡在一處,實在也是不方便,如果下回有什麽需要調查或需要問的,還請您直接問我。這幾年我們雖一直蒙受社會資助,但本質還是民國政府的下屬機構,配合警察署辦案是我們的義務。”
她的話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使得白陳君有些臉紅。她這是在隱隱指責白陳君的行為。
不過白陳君雖臉紅,但該說的話她還是得說:“雖然說這話說出來可能有些冠冕堂皇,但我還是覺得習藝所應該換一個出入模式。即便是女囚犯,從她被釋放出獄的那一刻起,也是合法的中華民國的公民,她們有去留自主的權利,而不是像個貨品一樣等著被人贖買帶走。”
總管教笑了笑:“我知道一些白顧問的事。”
白陳君眨了眨眼。
“聽說白顧問之前不顧眾人眼光買下了紅燈巷的一間堂子,還一直拿著那些姑娘準備替她們另謀出路。白顧問想到出路了嗎?”
說來慚愧,白陳君是今年5月買下的堂子,如今秋天都到了,可姑娘們仍舊是在那所從前做營生的屋子裏每日無所事事,還有人耐不住又偷跑出去回老路的,實在是無可奈何。
總管教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結果:“白顧問生活優渥,養那二十幾個姑娘尚且費力,何況是習藝所呢?每個月,我們這裏幾乎都有新人進來,如今時局動**,政府也在艱難度日,這麽多張嘴要如何管住?即便我們將所有姑娘全部都放出去,您又怎麽保證,她們在這樣的時局下能夠活得比現在這樣被人認領的模式下要好呢?”
“……”
“吃得飽肚子才能談自由,如果連飽食都尚且費力,那又何談自由呢?”
白陳君啞口無言。
連著兩天先後被程顯譏諷,被總管教麵刺,她的心情實在是十分糟糕。
一旁的方武苟見她麵色難看,便趕緊出來打圓場:“咳咳,唉,沒事沒事,多大點事,你們說的這些,我們都能夠想辦法解決的嘛,白顧問說的有道理啊,我也覺得這把姑娘賣了不太好,先申請財政撥款,再打報告建議換個模式,多大點事,咱不為難。”
雖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場麵話,但好歹問題算是暫時平息了下來。方武苟擔心這兩人一言不合又起衝突,幹脆推走白陳君,讓她去找小徐法醫。
“小徐剛才找你呢,他去檢查周婆子的屍體了。”
白陳君不傻,她明白方武苟的意思,便很安分地走了。
出門的路上,她碰到了站在門口的蔣淑儀。
她點了下頭:“白顧問。”
白陳君也點了下頭:“蔣小姐。”
她正準備離開,忽然蔣淑儀喊住了她:“白顧問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發自真心的嗎?”
白陳君一愣,蔣淑儀說的應該是她和總管教的對話。原來剛才她都聽到了,不過,不等再開口,蔣淑儀又道:“多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哪怕殺的是個惡人,那也是殺人了,就應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白顧問一定是這麽覺得的,對吧?”
“確實如此。”
蔣淑儀了然地笑笑。
“不過,如果那個惡人對殺人者傷害在先,那麽在事後宣判時便要分開而論,法官應盡其所能為被惡人傷害的可憐人爭取輕判減刑,既懲罰其應責之罪,又體量其無可奈何。我之前碰到過許多次這樣的案子,每次事後都是後悔,現在想來,大概從今日起應該多些體量變通。”
蔣淑儀又笑了笑:“白小姐,你真是個好人。”
白陳君聽不出她說的“好人”兩個字到底是真心還是譏諷。
“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找出真凶,得償所願。”說完,她便走了。
白陳君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心下十分好奇,她覺得蔣淑儀看上去也很不像尋常女囚。不過她沒空多想,畢竟,小徐那邊在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