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家請程顯去了男賓桌,自己親自領著林老板去女賓的位置。
林老板到的時候,一桌的女客都抬了頭,神色各異,卻不難看出內藏著的挑剔和敵意。
自古後宅裏頭都是這樣,太太看不起姨太太,姨太太防著年輕外室,外室呢,自己知道自己如何是如何上來的,就不會允許還有人走自己從前的老路。這些女人們平日裏互相爭鬥,比吃比穿比在自家老爺的存在感和受寵度,但麵對不開眼、狐媚子的新人,卻又同仇敵愾,甚至人家家的事也得插上一腳,好展現自己的高貴與鄙夷。
林老板施施然坐下。
桌上許久都沒人說話,可四下裏的眼神交鋒卻從未一刻停止過。
終於,有人耐不住性子開口:“妹妹今年貴庚?”
“年底滿三十。”
“什麽?三十歲?!”那年輕夫人捂住嘴,一副見了鬼的模樣,還轉過頭去大剌剌地與另一位年歲稍長些的夫人交流,“姐姐你三十歲的時候,你們家雲生都上學堂了吧?”
“是啊,國小都念完了呢。”
“林……您比我大,我還是叫您姐姐吧。”那夫人故作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姐姐雖沒有孩子,但從前應當成過親吧?”
“從未。”
那夫人聞言似乎又是吃了好一嚇:“嗬!這麽大了還沒成過親?!”
另一位夫人瞥了眼林老板,接過話頭:“這就是你孤陋寡聞了吧?林老板是做歌舞廳生意的,平日裏拋頭露麵,和咱們不一樣,哪兒那麽容易成親呢……”
“唉喲,我怎麽給忘了……”那夫人的臉上一派後悔,後悔中又夾雜著些憐憫和深層的快意,那種表情就好比一個擁有萬貫家私的財主在望著街邊的乞丐。
哪怕,這個乞丐剛捐了一整座北城牆。
林老板被針對尚且神態自若,可白陳君這邊卻有些如坐針氈。
白陳君和白夫人還有兩個姨太太坐在一起,她們的飯桌上靜悄悄的,偶爾有幾句小聲的交談,氣氛有些尷尬。
白陳君知道她們的尷尬是因為今日的飯桌上多了一個“陌生人”,因為她自上學起就一直是讀的住宿,有時連放假也找借口待在學校不回來。
年紀小的時候是因為所有孩子裏隻有她沒有母親,尷尬,長大一些是覺得自己和這個家格格不入,懶得回。哪怕如今女校畢業許久,她都是能不和其他人打照麵就盡量不和其他人打照麵。外人口中“白司令最寶貝的閨女”,實則在自己的家中活得像半個隱形人,想來也是諷刺可笑。
她快速吃完,放下筷子抹抹嘴:“我吃好了。”
白夫人笑容妥帖溫和:“還要再添些什麽嗎?你才十九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謝謝夫人,不用了。”
聽見她這麽回,邊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那聲嗤笑後,坐在白陳君右手邊的粉衫女子偏頭往邊上看了一眼,但似乎沒敢吭聲。
可嗤笑聲的主人卻不巧眼尖瞥見了,她如同昨日在門前指揮掛燈籠時一般開了嗓:“看什麽呢妹妹,是覺得姐姐我笑得不對嗎?”
被稱為“妹妹”的是三姨太,名叫宋阿翹,是一年前才過門的,原是女子中學的畢業的正經女學生,長相才能都算不上出挑,但勝在年輕,年紀比白陳君還要小上一歲。當初白思年得知自己老爹居然娶了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時,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憤怒地唾罵“老色鬼”、“老封建”、“舊式官僚主義”。
可白陳君淡定得很,她心道你親娘跟老白的時候,還沒這姑娘大呢。
三姨太年紀小,人也像個活鵪鶉,二姨太一開嗓,她就恨不得有個殼給自己縮進去。
二姨太見她不接茬,卻也不熄火,她本來就是要借個由頭把事挑起來:“今日借著咱們姐妹們坐在一起用飯,我倒有個事要問夫人,聽說您跟老爺講,是我把您那鳥畜生的吃食給踩爛了?”
白夫人有些詫異地望了一眼後頭站著伺候的綠巧,她記得她昨日告訴過綠巧,不要聲張出去。
她這一動作,二姨太便明白了。二姨太再度隱喻:“我就說姐姐別太精心去養鸚鵡了吧?這畜生啊,養得太好,是遲早要爬到主人頭上去的。”
綠巧咬著牙,攥緊了手心。
白夫人柔聲道:“好了,我替綠巧向妹妹賠個不是,等壽宴過去了,我去請罪,不會白誣了姐姐。”
白夫人這麽說,二姨太也不好再找茬。
白夫人隻好挑走話題,問二姨太道:“惜君和妍君呢?”
惜君和妍君是二姨太生的一對雙胞胎女兒,長得不是很相似,如今都滿十三歲了,但都沒有去上學,而是請了先生來家裏教。
二姨太似是無意地瞄了一眼大剌剌坐在這裏,每天在警察署拋頭露麵遊**的白陳君,頗有些自得地道:“她們兩人懂事,說不願出來見生人。唉,姐姐,不是我說,我是真欣慰啊,當初還因為是倆姑娘,難受了許久呢。”
白夫人知道她這又是在借故給自己找存在感,便忙順著她道:“是啊,女兒好,女兒好,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對爹娘不管不顧的兒子大有人在,不管爹娘的女兒倒是鮮少聽過,女兒貼心知冷熱,有子有女,就是一個好。”
白陳君沒接話。
她一聽就知道二姨太是在暗暗擠兌自己,不過,二姨太性子一直是這樣。她還記得小時候那會兒她還病著,剛懷孕的二姨太居然就打著來看望她的旗號,挺著大肚子在剛失去親生母親的她的病榻前晃悠,把白陳君氣得病好之後就直接上學住校,再不回來。
也是這般,她才能接受白夫人和白思年。
好歹,比起尖酸刻薄的二姨太,白夫人真算得上是一個好繼母了。
而白思年這邊,他腆著臉被圍在一群大老爺們兒中間,看上去臊得很,那些人,但凡是吹捧他老子的,總得把他這個唯一的獨苗苗誇一誇,什麽“人中龍鳳”、“必成大器”、“劍眉虎目”、“英武不凡”這種跟他本人毫無關係的詞瘋狂往上堆。
知道的,這是在說白思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說白神仙。
“諸位——”這時,白司令站著向所有賓客舉起了杯子,這事本來是作為唯一的兒子兼後繼者的白思年該做的,但顯然這小子腦袋裏沒這根筋在,故而老白隻好自己來撐起場麵,“感謝諸位今日能來給白某一個麵子。”
“如今日本占領滿洲,狼子野心,眼看就要向全國伸手,咱們蘆城百姓如今能暫且安穩地從業從商,都要有賴於司令的駐守,如今恰逢您五十大壽,給您祝壽,那時理所當然啊!”
“是啊是啊,咱們都要感謝白司令嘛!”
眾人的附和聲中,林老板神色冷清地喝了一小杯酒,低頭“嗤”了一聲。
白司令身旁的白府管家劉忠替他倒滿了一整杯的祝壽酒:“老爺,這酒是夫人為了您的壽辰,特意以鹿茸、人參等名貴藥材入酒,泡了整整五年時間,今日才命人開壇啟封,願您能夠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白司令笑了:“哈哈!夫人有心了!”
白夫人溫柔地笑著搖了搖頭,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十幾年如一日的默契。
二姨太撚酸道:“原來姐姐還額外做了釀酒的活啊,怎麽都不告訴我們姐妹一聲,我們也好給您幫幫忙啊!”
三姨太還是那般如鵪鶉一樣沉默著,隻是眼神中流露出羨慕的光。
與女眷桌旁的秩序井然不同,男賓區的賓客們都紛紛站了起來,去向白司令敬酒,幾番下來,白司令的耳和兩腮便掛了深紅,舌頭也有些不靈便起來。
他借著酒勁笑道:“這靈芝老參泡出來的酒,還真是勁頭大!老子原先在戰場上凍著了喝燒刀子,都沒今日上頭……老了老了啊……”白司令感慨著,仔細回想,他從軍至今三十餘年,幾個兒女都已長大,今日起身照鏡,兩鬢都是星星點點,能有今日這般成就熱鬧,這輩子也不算白活,隻是可憐了……
唉……
或許是已到知天命之年,又或許是繼夫人親手釀製的酒,讓他不由得有些感慨萬千,回想起一個闊別記憶已許久的女人。
他遙遙地朝林老板那兒望了一眼。
二姨太眼尖,撞了撞白夫人的肩膀:“司令朝那頭看過去了。”
白夫人沒看也沒接話。
二姨太的臉上露出了刻薄的笑:“我早說了……”
“好了,可儀!”白夫人像是終於不悅地拔起了聲音,“平日裏我不說你,今日有客,你該規矩些吧!”
二姨太從未見過這麵人似的夫人發火,一愣,連下一秒該說什麽都忘了。
白司令卻是不知道自家夫人們間的爭鬥。
他隻覺得酒裏補藥的勁頭好像上來了……他察覺到自己渾身發燙,那股熱勁漸漸燒上了臉,頭也有些暈沉沉的,哦……醉了。今日這酒年份久啊。那股熱度漸漸衝上鼻子,他感覺鼻腔忽然一熱,有什麽東西流了下來。
他疑惑地伸手一擦,紅的。
耳邊祝壽的聲音開始嘈雜了起來,嗡嗡作響。
“司令!司令!司令……”
人群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模糊,他“砰”得一下手撐在了桌子上。
嗬,著道了,這酒裏有問題。
問題是,是誰?
他強睜著眼睛,望著眼前這一張張焦慮的臉。
兒子?兒子看傻了,唉,真是不中用,男子漢大丈夫,指望不了他撐家,沒半點擔當。夫人在哭,老二拽著夫人不放,這女人真是沒半點腦袋,夫人自己釀的酒幹嘛要害他?女兒呢?哦,看見了,倒是有個撐家的樣子,把那些人都穩住了,可她不管她老爹啊!真是造孽啊……陳芸那個性子居然會養出這麽個冷血的東西……
此刻,他的頭腦和身體似乎被分割成了兩半,身子不聽使喚了,可頭腦仍然是清醒的。
他滑倒在了桌上。
要死了?沒死在戰場上,死在自己人的暗算裏?
唉……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