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城之外,清水縣,日本船行內。

林老板正混在那群舞女堆裏跳舞。

她們排演的是一出西洋舞劇,卻古怪地被強套上了日式的和服,抹著比糊牆還要厚重的大白粉,機械地抬手,轉動,邁步,台下觀摩的劉婆子忽地皺起了眉,用力拍著巴掌:“停停停!你們跳得都是什麽東西!一點美感都沒有!說了要那種柔弱破碎的感覺,你們這是什麽?準備和你們親愛的軍官大人來掰個手腕嗎?”

訓完,那婆子衝林老板招了招手:“你,到前麵來。”

林老板頂著眾人或羨慕或嫉妒的眼光走到了隊伍最前頭,行了一個標準的西式屈膝禮。

婆子滿意地點點頭:“嗯,這才有點淑女的感覺嘛……以後,就你到前頭領舞吧。”

林老板低頭:“是。”

作為塞西舞廳的老板,從沒有人見過林老板親自下場,大夥兒都以為,她就是一個純管賬的老板。事實上,這也算是林老板半個老本行了。

當初林老板開始練舞的時候,早過了人家打童子功的年紀,先天缺的那些就隻能後天猛補。

兩根懸在梁上的粗繩一左一右,一前一後,一個拉左手,一個拽右手,牽頭的吊著脖子,後麵的勾著她的腿腕子。

記憶中,她的麵前不遠處橫著一架輪椅,自滾輪處,視線上移,露出半截肌肉萎縮的腿。

她憤恨地盯著輪椅上的男人。

男人開了口:“隻有弱者才會用眼神威脅自己殺不死的人,明天這個時候你要是還跳得這麽難看,就永遠也不用再跳了。像你這樣的人,連填彈坑的炮灰都算不上,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意義,不如趁早死了算了。”

話音剛落,她脖子上掛的繩圈猛得收緊,男人像是訓狗一般地**著繩圈,她的臉因為窒息而漲得通紅。

那個男人卻還在不冷不熱地嘲諷:“不疑你看,死就是這麽容易的事情。”

她感覺自己的肺就快要炸了:“應……如……故……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脖子上的線圈一鬆,她徑直摔在地上。

“好,我等著。”

後來,那個男人就真的死了。

……

眼下,林老板靠著出眾的舞技和儀態,站到了這群舞女中的中心位置。

正所謂槍打出頭鳥,更何況,這份工作報酬很好,劉婆子許諾這些小姑娘,說夫人會給每人三百元的報酬,正中間扮“蝴蝶夫人”的姑娘,更是可以獨自一人拿走六百元。

在1937年,一個紗廠熟練工人每月的工資,也不過幾元錢,幾百塊,已經足夠很多人去鋌而走險了。

重新排完一遍舞,外頭的人喊了一聲“放飯”,姑娘們便連腦袋上笨重的裝飾物都來不及拆,拎著裙子就往外頭跑。

飯給的是不夠的,晚到的若是沒飯吃,餓肚子算自己的。

畢竟,誰叫你不跑快點兒呢?

一片混亂中,林老板淡定地轉身往反方向走,她要先把頭上臉上這些東西給弄掉。

劉婆子掀開門簾,看到她坐在桌邊,一愣:“不是放飯了嗎?”

“我不餓。”

林老板邊說,邊摘下一根橫在腦後的粗壯的挽發釵,保養得當的青絲如瀑布般傾瀉下來,晃得劉婆子都忍不住讚許:“啊呀!這頭發,真是比好多千金大小姐家養得都好!用的什麽洋牌子的洗發膏啊?”

林老板笑笑:“就是蘆城牌的刨花水凝膏啊,我看您也用。”

“啊?是嗎?”劉婆子不甘心地湊上去聞了聞,確實是那個味道。那個牌子的刨花水凝膏沒有洋貨的香水味刺鼻,隻有一點淡淡的皂夾香。

林老板又是溫和地笑笑。

她的手指微微地卷起自己的發根。這頭發,從前可是極被人嫌棄,說是連爛在地裏的枯草都不如。

劉婆子沒關注她的表情,她來原是有別的事要說。

“本來打算等你們來了一起說,你在我就先說了。夫人今晚要招待客人,我看你們排的還不錯,就想先在客人麵前演一遍,權當是歡迎山口先生來之前的預采了。”

“客人?”林老板假裝不知,“什麽客人啊?”

“哦,就是城裏那個開連鎖商社的老板,來求夫人做點生意,年紀據說不大,喜歡逛舞廳,到時候那位爺要是喝多了,你長點眼色就是了。”

林老板笑了笑,這是在告訴她,要是程顯那個花花公子手腳不老實,讓她順著點別惹事。

“好。”她答應道。

劉婆子喜歡她這副溫順得體的模樣,臨走前還再三叮囑她,到時候少不了她的好處。

她都一一應下了。

劉婆子走後,她攤開自己的手心,一枚銅錢大小的戒指被她捏在手心裏。這是劉婆子常年戴在手上的戒指,這裏的每個人都見過。

她把那枚戒指往自己座位上的首飾盒子裏一扔,隨即蓋上了蓋子。

正在這時,又一個人掀開簾子從外頭進來了。

她的手上揣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饅頭,看到裏麵的林老板,便十分熱情地喊她:“小林姐!我剛剛看你沒吃東西,你瞧,給你帶過來了!”

林老板睨著她,沒接:“每個人就一個,你給我你吃什麽?”

那姑娘還是很熱情,一個勁地往她手裏塞:“沒事兒,我吃別的夠了,拿著吧!”

吃別的自然是不夠的,日本船行裏的饅頭是白麵做的,這光景裏,尋常國人半年都難得吃上一次。

可林老板卻沒再推辭,接了,邊咬邊望著姑娘強忍口水的眼神,等著她開口。

果然,饅頭才啃一半,那姑娘便囁嚅著開口了:“那個……小林姐……”

林老板示意她繼續說。

“就是……怎麽說呢……就是……我吧,家裏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我爹幾年前在紗廠勞工的時候染上癆病死了,我娘身體也一直不大好,兩個弟弟過兩年也要張羅著給他們娶媳婦了,所以說……”

“你想讓我把領舞的位置讓給你?”

姑娘低下了頭,她也知道這話強人所難。

林老板隻猶豫了大概一秒鍾,下一刻手指一鬆,白花花的大饅頭滾落在地,在灰塵上打了好幾個撲棱。

那姑娘直接僵在了原地。

“吃了你一個白麵饅頭就要把領舞的位置讓給你?”林老板冷冷一笑,“你這饅頭,我可吃不起。”

姑娘的眼中沁出了淚珠。

下一秒,外間的簾子被人一掀而入。

“太過分了!”一個豐滿些的短發姑娘氣衝衝地走過來,撿起地上的饅頭,拍了拍,“不讓就不讓,犯得著這樣羞辱人嗎?”

“羞辱?”林老板手肘支在桌上,望著她笑,“實話實說也是羞辱嗎?她原本就想用一個饅頭跟我交換,我不願意,這便叫羞辱了?”

豐滿的姑娘和帶饅頭的姑娘是好姐妹,兩人平日裏便同吃同住,方才在飯堂,帶饅頭的姑娘想帶饅頭過來給林老板,還被豐滿姑娘攔了,說是人家怕不會領情。

果不其然如此,豐滿姑娘憤憤道:“都是雙手雙腳,今晚小芸你就好好表現,我看,你跳得未必比某人差。”

周芸垂下頭,悶悶地點了點。

她在她從前呆著的舞廳中,雖不是最紅的姑娘,可舞跳得卻是所有人中最好的,這次好不容易爭取到來這裏的機會,就是為了露臉掙錢的。若是在那些日本人跟前得了臉,說不定他們一高興,就捧自己做電影明星,像之前死掉的崔佼人那樣,紅遍全國。

豐滿姑娘狠狠地剜了林老板一眼,林老板似是渾不在意地掀開了桌上地首飾盒子,正巧,露出那枚堆在最上頭的戒指。她不動聲色地將那枚戒指想要往下掩,卻被那豐滿姑娘用力一把拽住了手:“嗬!你們快過來瞧!這是什麽!”

洪亮的嗓門吸引了不少簾外用飯回來的姑娘,一群人或好奇或幸災樂禍地將林老板的桌子圍在中間,豐滿姑娘站在人群正中心,像個勝利者般高舉著戒指:“這時劉婆子的戒指,她居然敢偷劉婆子的東西,你們說,咱們是不是應該把她送到劉婆子跟前去?”

劉婆子很快就聞訊來到了現場。

這戒指是她成親時的訂禮,她本以為戒指被不小心弄丟在哪,四處翻找,誰成想,竟是被人偷了!

意識到這些的劉婆子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林老板的臉被扇得一偏,留下一個大巴掌印。

“把她給我關起來!先餓著!等今兒晚上過了再發落!”

幾個年輕力壯的大漢架著她,將她丟進了雜物房。

林老板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晌,她擦幹淨鼻尖下方的血,靠到牆邊,輕輕地敲擊著牆壁。

“噠,噠噠噠,噠噠……”

與此同時,正在本田的監視陪同下參觀船行的程顯正佯作無事地拎著電話筒,微弱的敲擊聲穿過牆壁內埋著的無數電話線路板,最後傳導到聽筒中。

程顯微微一笑,拎著話筒轉頭對本田大侃:“不愧是日本船行啊,這是德國產的經典手持電話,如今在這國際市場上的售價可是不菲啊。”

本田的中文不太好:“程先生對這個也有研究?”

程顯順勢邊笑邊放下電話筒:“那當然,我可是個商人。”

本田頷首:“程先生,山口智子那邊就要開宴了,請吧。”

程顯笑眯眯地點頭。

看來,剛才拎電話線的舉動還是太刻意了,這會兒,人家已經起疑了。

果不其然,就在程顯離開房間後,本田徑直拎起了桌上的電話聽筒,狐疑地放下耳邊聽。當然,裏麵什麽動靜也不會有。但他並未徹底放下心來,他叫來自己帶來的浪人武士。

“待會兒作陪的時候盯好那個中國商人,要是他有什麽可疑舉動……”本田停下來比了個“刀”的手勢。

隨行的浪人武士聽明白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