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作為“意圖挑撥與友邦關係,並造成嚴重影響”的重犯,被層層看守、特殊照顧在牢獄的最裏層。
不過,她隻說自己是縱火案的罪犯,對於其餘細節,隻字不提。不僅不說,她還戲謔地衝著警察署的警員們開玩笑:“你們不是有那位白顧問嗎?白顧問要是能查出來,我就什麽都認。”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這麽幹的,自她被抓之後,城內民怨沸騰。不少人抨擊警察署和白司令唯日本人馬首是瞻,一個日本船行,明目張膽地占據著蘆城附近唯一的大港口,還屠殺本國工人,白司令卻連個屁都不敢放,隻敢幫著日本人抓自己的同胞,實在是可恥可恨!
城內的學生們給白司令還有警察署署長都畫上了動物醜像,一個是豬,一個是狗,極盡侮辱之能事。眾人本以為脾氣急躁的白司令這下大概要拎著槍把那些學生統統抓起來了,然而,這一整天,警備司令部像是啞巴了一樣,根本沒人吭聲。
但,白司令不吭聲歸不吭聲,南京那邊的命令卻下來了。
碼頭工人無辜被殺,群情激憤,原本咱們這邊占理,完全能夠拿到國際場合上去對日方進行譴責,好讓他們理虧讓步,誰知卻一把火燒了人家的船行,也燒死人家不少僑民,原本占理的事忽然變成了各有過錯,還讓日方趁機反咬一口。南京方麵對此事十分惱火,要求他嚴辦此事,嚴懲犯人,如今日方對我虎視眈眈,勿要在此危機時刻讓政府難做。
於是,林老板被抓的第二天,提審她的方武苟便又一次坐到了她對麵。
“林老板,今天有什麽話說嗎?”一向對犯人疾言厲色的方隊長卻並沒有嗬斥她,反而有些悵然。
林老板雖下獄,但因為案情特殊,監獄的警察並沒有怎麽為難她。她還是穿著被捕時的衣服,麵頰發絲卻打理得一絲不苟,幾乎看不出半點狼狽。
“我的說法還是和之前一樣。”她淡淡一笑。
“林老板。”方武苟無奈歎道,“咱也不是要為難你,隻不過……唉,你也知道……”
“方隊長是不信任你們家白顧問嗎?”她道,“細節方麵的事,你想知道什麽,你們家白顧問自然會告訴你呀。”
油鹽不進,方武苟也沒了辦法:“林老板,您不管您自己,總要管管您的那個舞廳吧?”
林老板仍不為所動。
方武苟隻好拿出了殺手鐧,將一份檔案推到了她的麵前:“實不相瞞,去年這會兒,白顧問曾經拜托我查過你的消息,這些資料,能給的,我都給她了,但不能給的,全在這裏頭了。”
林老板淡淡一笑:“哦?什麽東西?”
她淡定地拆了檔案,下一秒,嘴角笑容微僵。
那是一張站立著的年輕軍官的照片,照片上二十餘歲風華正茂的應如故,意氣風發地站在軍校門口,這是他的畢業照。
方武苟道:“林老板,我知道您為什麽要燒哪家船行,您的那間舞廳,也大有來頭,不是嗎?”
另一頭,白陳君帶著小徐法醫去了清水碼頭火災現場。
小徐法醫其實不是特別理解白陳君堅持和方隊長換主場,他個人是覺得,那位林老板是白小姐親自抓的,自然由白小姐來問話更為合適。
再說,兩個姑娘總比一個姑娘對一個大男人,更願意說出真心話。
不過,或許白小姐有自己的想法吧。
現場有多具屍體的,光肢體完整的,就有足足十餘具,不過,幾乎都是船行內統一製服的日籍員工,此刻,這些屍體全都並排躺在擔架上,用白布蓋住了臉。而白陳君心心念念的那十幾個中國姑娘卻不知所蹤。
她在心中暗鬆了口氣,心道那些姑娘多半是在林老板的安排下被救走了。
那日,林老板向她伸手就縛時,淡笑著向她提了一個條件:“我可以成全你一直想要抓我的心願,不過,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白陳君知道她狡詐,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你先說,我聽聽看。”
“不會違背你的正義。”林老板的臉上現出嘲弄的神情,“不過,要想知道我的條件是什麽,你就得先把船行案給斷了,如果你查不明白,我會隨時翻供,告你白顧問一個陷害好人、逼人就範的罪名。”
這根本,就是林老板和她之間的一場賭局。
白陳君閉了閉眼。
睜眼後,她將那些蓋屍的白布一張張掀開,這些屍體身上都有大片燒傷痕跡,有的甚至臉被燒了,死狀各異,但基本都是呈現全身蜷縮狀,這種死狀,都是燒死的無疑。
在這些屍體中,白陳君認出了那個在碼頭上屠戮船工的日本軍官。他的死狀很難看,似乎一塊燒塌的梁木砸下來,擊中了他的背部,以至於他的背上插滿了燒焦的木屑。他似乎被壓在了那個地方,等著火勢慢慢燒過來,手指摳住門廊,死後,指甲裏填滿了木屑。
作為警察署顧問,白陳君不該有這些情緒,可她如今看著這個日本軍官慘死,卻油然一股大仇得報的快意。她在這一瞬間忽然理解了過往所有那些站在她麵前的受害人大仇得報時的心態。
所有屍體中死狀最慘的,是一具女屍,據報告,似乎這個船行的老板。
山口智子,本名徐多子,一個改換日本籍的中國女人,這是她得到的情報。
她的身上幾乎不著寸縷,身體的燒傷也是所有屍體中最為嚴重的,最表麵的一層肌膚都已炭化,白陳君忽然“嗯”了一句,開口:“徐法醫,你先過來看看這個!”
小徐法醫聞訊而來,他從白陳君的手中接過手套,慢慢剝開了屍體上一小片炭化的皮膚。
那塊皮肉被剝開後,一股奇異的熟肉香味便在整個屋子內蔓延開來,甚至蓋過了硝石臭味,想到這是人的肉味,邊上人不禁捂鼻,然後用一種一言難盡的表情望著站得那麽近的白陳君和徐法醫,心道這倆人到底是怎麽忍住不想吐的。
“你們看,她身上有刀傷。”小徐法醫示意他們看,“貫穿傷位置有明顯的分層,最上麵已經被火烤熟了,說明刀是生前紮進去的……”
“為什麽這就說明刀是生前進去的?”
“因為,如果是燒死之後再把刀子紮進去的話……”小徐法醫示意他們看貫穿傷旁側,“上麵這一整塊應該會全熟,不會隻有刀口這一塊的肉是熟的。刀口這塊熟的原因是金屬能導熱,切口處的溫度要遠高於四周。”
白陳君聽懂了:“就是說,是有人先殺了她,然後再把她拋屍到火裏?”
“不對,她還是被燒死的。”小徐法醫搖頭,“她的屍體也和其他人一樣,也是渾身蜷縮,這是火場裏的屍體的典型特征,不過……”
白陳君:“不過什麽?”
“這個刀口的插法很奇怪……”小徐法醫皺著眉頭比劃,“你看,這貫口不直,不太像一個熟手幹的,但你要說是這凶手手法不熟練吧,她身上又隻有這一道口子。因為外麵一層已經燒焦了,所以她身上有沒有掙紮造成的其他劃傷之類的,還真不好判斷了……”
說起手法不熟練,白陳君倒是想起了之前已然入獄的黃強妻子。黃強案引出宋文方被殺一事,白陳君原本是為了追查涉嫌滅口宋文方,以及走私人口的日本浪人,才追到了船行去,誰知道如今,居然就被林老板這麽一把火給點了。
小徐法醫遺憾道:“這房子燒成這樣,就算是用之前那種新型的魯米諾試劑噴也沒什麽用了,再想從現場的血跡噴射痕跡上找證據,怕是有些難了……”
他話音剛落,廢墟裏忽然傳來了警員的呼喚聲:“白顧問,來一下這邊!”
白陳君忙聞聲趕了過去:“怎麽了?”
“剛才我們在這邊查現場,靠牆邊蹲了一會兒,結果站起來,鑰匙上麵就全部沾滿了這個。”
白陳君拎起他腰上的鑰匙串一摸:“磁粉?”
“是啊,這東西黑不溜秋的,和炭灰混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來,原本我們還以為是沾灰了,結果拍兩下發現根本就是吸上去了。”
“是隻有這間屋子裏有,還是所有屋子都有?”她嘴上這麽問著,實則已然先一步折回了船行主人所在的那間,她從一個警員那裏借了串鑰匙,彎下腰沿著屋子轉了一圈。
這裏沒有……這裏也沒有……
而外頭傳來了警員此起彼伏的驗證聲。
“這間屋子有!”
“我這間也有!”
“這間有!”
……
“這間沒有!”
一聲“沒有”喚回了白陳君的神智:“哪間沒有?”
“這裏!”
那是一間極為狹小的屋子,內力有一些燒爛的磚石碎瓷片什麽的,看著很像是雜物間。
白陳君忽然“咦”了一聲,從地上拾起一根燒焦了的火柴梗。
幸存的碼頭工人們證實,當晚本田去碼頭發瘋前不久,船行這邊有過小火光,隻不過因為沒持續多久,所以也就沒人當回事。
“難道第一次起火的火源地,就是這間小房子?”她這麽喃喃道。說完,忽然一頓,她想起來事發當晚,那個叫本田的中尉忽然帶著手下的浪人們,像是提前得到了什麽消息似的趕往碼頭,還嚷嚷著有危險要抓刺客,殺了一大堆碼頭工人。
他是從哪裏得的消息?
等等……
如果是在牆邊撒磁粉的話,她覺得這個方法似乎是在哪裏聽到過 ……
忽然,她靈光一閃,正準備開口,便聽到一位警員說:“這是日商船行,是不是……牆裏頭埋了監聽線啊?”
不錯,磁鐵能夠幹擾收訊信號,撒磁粉的地方,收訊的信號會產生很大的雜音,幹擾到監聽。
那警員撓著頭:“我之前在通訊處幹過,他們跟我說,機關裏頭一些辦公室還有重要檔案室裏,建房子的時候牆裏頭可能就會把監聽線還有板子埋裏頭,好提防著有人做些什麽……”
“那,咱們砸牆?”
眼前的一幕著實令人震撼。
船行主人屋子的牆皮被率先剝開後,大塊大塊埋在牆內的金屬板與銅線們便露了出來,整麵牆就仿佛是由密密麻麻的金屬網織成的一般,幾乎鋪滿了銅線。那些銅線順著這間屋子延伸出去,連向船行裏的其他房間。
警員們沿著銅線的走向追到了其他屋子裏,開始一間一間地拆牆。
整座日本船行,但凡有牆的地方,但凡能夠埋線的地方,都鋪滿了這些銅線銅板,就連各間屋子裏的桌子、廁所洗手台的那塊裝飾板,也掏空了在中間加塞上了一塊。
難怪……連火都燒不壞這棟樓……
“這位死掉的假倭狗戒心還挺強啊……”有警員玩笑道。
他們私下裏管死去的山口智子叫“假倭狗”來嘲她,作為一個中國人,無論是出於什麽樣的理由,也不該背棄自己的同胞,改換姓名國籍,去給日本人做事。
“這些線最後接收連向哪兒嗎?”白陳君問。
警員們順著那些盤根錯節的線路一條條地找,一條條地對,最終,發現那些線路的源頭匯聚在了主人房間連接桌台上話機的電話線接口上。
那台被程顯稱讚的德產原裝話機,如今已然被大火燒得不成樣子,下方作為偽裝的中空接板被警員們拆下,露出了它作為一個改裝過的監聽設備的本來麵貌。
隻要拎起話筒,就能夠監聽到屋子裏所有想要監聽到的聲音。
那麽,換句話說,如果撒下磁粉,就代表有人發現了船行牆內的監聽設備,並且想要破壞它。
有警員皺眉:“可是,既然這樣,為什麽不直接想辦法破壞掉主人屋子裏的主接口,而要一間一間地去……”
白陳君道:“你們忘了,剛才除了主人屋子,不是還留了一間小房子沒撒粉嗎?”
“對啊!”正是那間小房子裏,找到了一根燒焦的火柴梗……
“難怪第一次起火不久之後那個本田要往碼頭跑,我猜啊,八成就是他趁著那假倭狗離開房間救火的時候,潛到了她屋子裏,偷聽了她桌上的那個話筒,結果被人家擺了一道,收了個假消息。”
白陳君頷首。
她敢篤定,林老板當晚那一身日本藝伎一般的妝容打扮,多半就是混進了船行的舞女隊伍裏,找機會進到了這間小房間裏,設計出了這一幕。
“不過……如果是這間小屋子起火的話,那起火的時候這間屋子裏應該全是救火的人吧?”說話的警員不解道,“確定有機會能傳出什麽消息?”
“所以說啊……”白陳君道,“這件事,肯定不像她交待的那樣是一人所為,這裏當時,肯定還有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