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陳君站在蘆城第一軍校的大門口等了大約有三十分鍾。
原本她覺得傻等著很無聊,想要同門口的哨兵說說話,然而人家站得如同兩杆筆挺的槍,壓根不屑於分給她半個眼神。
又過了一會兒,裏麵跑步出來了一個穿著背心留短寸頭的年輕人,濃眉大眼,生得頗有幾分年輕版白司令的意思。那少年一見她便稍息立正敬禮,高聲道:“報告——!預備軍學員白思年!請指示!”
白陳君:“……你被訓魔怔了?”
話音剛落,少年的身板便瞬間垮塌了下來,要不是在外頭,估計得直接掛她身上:“姐,你是不知道,這鬼地方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晚上吹八遍號,還說是什麽訓練我們的夜間應敵反應能力,我現在成天就盼著放假,可想死家裏的黃魚麵和糖醋小排了……”
這通哭喪進了她的左耳,立馬就從右耳朵出去了。一個學化學的,說要效仿班超投筆從戎,被訓死也是活該。
白陳君點頭:“行,我回去幫你轉告一下你媽,明天她就能在老白麵前把你哭回家。”
白思年麵上的頹氣立馬一掃而空,笑得陽光燦爛:“別啊,我這不就跟你抱怨兩句。說吧,什麽事求我,你的小籠包和熏魚,肯定不是白給的吧?”
“……你狗鼻子還真靈。”白陳君從背後拿出那一大紙包的“賄賂”,“喏,給你買的,德興館的熏魚和鮮肉小籠,帶回宿舍去跟同學分吧。”
白思年接過後立刻用嘴驗了幾口貨,看著活像餓了幾年。
白陳君“嘶”了一聲,把爆炸案現場帶回來的那個包了粉末的手帕包也遞了過去:“幫幫我,未來的化學家。”
白思年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哎呦”一聲挑眉道:“又跑死人的地方湊熱鬧去啦?悠著點兒啊,別到時候又拉著我陪你跪祠堂。”
作為一個惡毒的壞姐姐,白陳君每次被罰都會脅迫白思年陪她一起跪祠堂,表演姐弟情深,這樣她親愛的繼母就不得不為了自己親兒子跑去老爹麵前替她哭了,這招簡直百試百靈。
白思年:“結果你什麽時候要?我看看過幾天有機會的話……”
白陳君:“最遲明天天亮。”
白思年聽完氣笑了:“連個準備都沒有你讓我去撬軍校的實驗室大門?白陳君,你是要我死吧?”
白陳君安慰道:“沒關係,他們打你軍棍你可以大喊‘你爹是老白’,包你不死。”
白思年:“……”算了,他就不該對這個惡毒的姐姐有期待。
得到了白思年的保證,白陳君見天色尚早,決定再去一趟紅燈巷。
此時為申時中,還不到紅燈巷人最多的時候。
白陳君坐在黃包車上,無數半夢半醒、打扮入時的客人與她擦肩而過。
她在那巷深處的堂子門口下了車,便看到那鴇母如喪考妣般地倚靠在門欄上。因為死的是聯合商社的社長,還是個懸案,門口的封條一時半會兒應當是摘不下來。封條摘不了,就不能開門做生意了。
見她又來了,鴇母的臉色更難看了,強笑著迎上來問:“您還有什麽指示嗎?”
白陳君從口袋裏抽出幾張法幣:“你去通知一下她們,就說現在要開一個以‘許宛風’為主題的故事大會,誰講的最多最好,我就再加一張單送給她一個人。”
鴇母心道這大小姐長得挺精明的怎麽還是個冤大頭,忙不迭地收了錢:“謔,要她們做什麽?許娘子的事問我吧,我什麽都知道。”鴇母顯然想獨吞這筆錢。
白陳君不為所動:“可我就是想聽大家都說說。”
鴇母沒法子,隻好把眾人都召集了起來。
一聽說給錢,不少人都願意賺這白撿的生意,畢竟自打做這生意以來,手頭是半點錢都難見到,多些零花讓自己能過快活些也好。給自己贖身?笑話。且不說沒有其他一技之長活不活得下去。再說了,她們幹得可是合法營生,有政府發的執照,(注:民國允許性產業合法化,收取花捐,花捐在民國政府稅收中占比不低,這種底線之下的所謂“自由”,將民國普通女性的境遇推入地獄),得花柳病病死了算自己的,可好歹比吃不起飯的強多了。
妓子們都很聰明,很會看人眼色,她們知道,這會兒是讓她們說壞話的,不是讓她們說好話的,於是不少人都肆意誇大,仿佛這樣才能將賞錢收入自己囊中。
“許宛風?她就是個壞種,自己賣的,媽媽看她品貌好便悉心培養她,還送她去洋學堂,指望她將來成就一番事業。結果她讀了書,開了蒙,不想著回報媽媽,反而要逃跑,梳籠那天第一次接客就抓傷了客人,害得媽媽賠了人家三百塊……三百塊呢!但哪怕是這樣,媽媽也疼她,隻是把她吊起來抽幾頓,餓幾天,這事就過去了。”
“要我說,她就是下賤!老接不掙錢的熱客(注:指常包客)還倒貼錢給人家,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癡心妄想偷偷跟著人家走,結果不到幾個月,人就被賣到了鹹肉莊,哎喲!那裏的客人哪是她受得住的喲,當時瘦得喲,簡直不成人形,要不是媽媽把她贖回來,她早死了!”
“哪個說不是呢?都做了這行當,還這不行那不行的,有些恩主不就是有些‘小愛好’,又死不了,沒準兒把人伺候高興了,還能混個姨娘當當!”
“人啊,貴在有自知之明。”
許宛風死了,可這些朝夕相處的姐妹沒有一個為她惋惜的。
在她們看來,許宛風是很可憐,可被賣到這裏的人誰不可憐?能吃飽活好,才有資格去談那勞什子的情操。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還去管人家的閑事,給人家講道義,問問自己,命夠用嗎?隻有眼前的鈔票才是真的。
白陳君問:“有很多玩很花的客人嗎?”
“噗呲。”聽到她這麽問,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
這幫妓子們就像是看到什麽有趣的雛兒一般,露出了奚落而又促狹的笑,有幾位妓子看在她給錢的份兒上,笑著蹲下身來,動作緩慢地褪下了自己的絲質長襪。
俱是很美的兩隻小腿,纖細柔嫩易折易把玩,保留著客人們極樂之時留下的癖好,像是爬滿水蛭的蘆花根,美得驚人,刺目得驚人。
她們笑嘻嘻地將身體展示給白陳君看,像是不知道什麽是羞恥心。
看到有人真的脫襪子,其他人急了,生怕錢被人家拿走。
“哎?看她的做什麽!我這裏更多!”
“看我的!”
“我這是人家大軍官拿火油燙的!”
白陳君活了二十餘年,從未見過這般被一大堆白花花的大腿圍著的陣仗。饒是一向沉穩如她,也忍不住別開了視線。
過了許久,她低聲道:“……絲襪拉上吧,晚上要起風了。”
隨即,鴇母便看到這大小姐皺著眉頭,似是在斟酌什麽大事。
她繞著那炸得稀巴爛的小院連轉了三圈,忽然站住,冷靜道:“咱們立個字據吧。”
鴇母一愣:“啊?”
白陳君重複道:“我說,你填個數字,我把這裏買下來,從此之後,你們的吃穿用度我全包了。等將來有機會了,還幫你們找點別的事做養活自己,再不用做這個營生,你看怎麽樣?”
次日,一個丟人現眼到令人咋舌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蘆城,登上了城內多家報紙的頭版頭條——“司令之女白陳君大小姐,一擲千金,從紅燈巷內買下了一家妓館,時代浪潮下的新女性未來竟是成為年輕鴇母?!”
消息傳至聯合商社,剛起床正在吃早飯的程顯捏著報紙邊,看到後訝異地揚了下眉毛。
另一邊,塞西舞廳內,蘇念舉著報紙興奮地嚷嚷:“……真沒想到,那個白小姐居然一拍腦門,就把那個妓館買下來了?哎,她有點意思啊?”
丁橋正在擦槍,聽到後抬了下頭,沒跟腔。
老板打著算盤珠子,冷笑道:“真天真啊我們的這位大小姐,你猜南京花那麽大功夫下禁娼令都沒有成效,是因為他們買不起、不能取締那些妓館麽?也就隻有你這種小笨蛋才會覺得她有意思。我看……她就是個蠢貨。不過嘛,她做這件事有一個效果確實是達到了,她那個司令爹,應該會被她氣得少活幾年,嗬嗬。”
白司令確實氣得夠嗆。
“你想給你老子做什麽?”白宅內,白司令舉著鞭子喝道,“你老子花錢送你讀書,由著你隨心所欲,就是讓你做出這等丟臉的事的?”
“南京一直下令要各地禁娼,您既然做不到,作為女兒,我不介意幫幫您。”
這話聽完白司令真的是要氣到吐血:“老子需要你這個小兔崽子幫?!你以為老子沒管過?人抓了,館取締了,轉頭又不知道貓在哪個角落裏偷偷地開,抓她們有用嗎?那些女人就是自甘墮落、自己下賤,你一個千金大小姐,你跟她們混到一起做什麽?”
“自甘墮落,自己下賤。”白陳君重複了一遍這番話,隨即淡笑抬頭,“這話您應該去當著我那位好繼母的麵說。”
白司令現今再娶的夫人,也就是白思年他親娘,就是南京花船出身,靠著一把好嗓子,俘獲了這個中年喪妻的男人的心,翻身從良,甚至扶正做了夫人。
其實,無論是對白思年,還是她現今的繼母,白陳君都很少表現出明顯的怨懟或者不滿,隻不過,這份包容,並沒有把她的父親白司令算在內。
此刻被親女兒揭短,白司令一時漲紅了臉,揚手就是一鞭,卻礙於她體弱,鞭子擦著臉,落到了一邊。
“啪!”白陳君的額發被鞭子撩起的風帶動,她不鹹不淡地道了一句:“我看您當年趕走我母親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也沒在意這個啊。”
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終於徹底激怒了白司令。
他怒道:“你看看你!哪裏有半點千金小姐的樣子?!”
白陳君:“千金小姐什麽樣子啊?不如您讓他們出本書吧,我學學?”
眼看白司令氣得滿臉通紅又要舉鞭,這時,白陳君的侍女琳琅哭叫著撲到了她身上,擋在中間:“小姐自小就待我不薄,打小姐不如打死我!即便是打廢了將我發賣掉,我也沒有任何怨言……”
琳琅哭得昏天黑地,而白陳君的腦子卻在神遊天地。
或許是因為她罕見地對這些妓子們展現出了稀有的善意,那些妓子們雖然覺得她很可笑,很冤大頭,甚至腦子有毛病,但還是有姑娘摸著良心,瞞著鴇母,私下偷偷告訴了她一些關於許宛風的生活習慣:
比如,許宛風會唱鼓詞還會念洋文詩,早先那個帶她走的年輕人就是因為這個才高看她一眼。
還比如,她個性孤僻為人孤傲,不喜歡和其他姐妹湊在一處,剛被賣進來的時候,幾個看不順眼她的姑娘將她敲暈了,大冬天地扔在雪地裏,凍壞了右手,從此她便隻戴著手套見人,隻有接客的時候,才會把左手的手套摘下來。
再有就是,昨天晚上被舉報私售大煙之後,所有人都被喊走了,可最終的調查結果卻顯示是個大烏龍。除了程三平老爺打著“白司令未來親家”的名號讓警察署的人不敢擅闖外,其餘人均被帶走,直到爆炸發生,都沒有一人被放回。
那麽,警察署的筆錄記錄便可以證明,如果爆炸物沒有提前帶進去,當晚堂子裏的所有人就都沒有犯案可能性。
事情再一次回到了原點。
此刻,不知情的琳琅見白陳君瞳孔無神,以為她是被被打得都痛到失神了,驚惶道:“老爺——您不關心小姐——可您也要想想早去的夫人啊——小姐那麽早就沒了娘,夫人要是地下有知您這麽打她,得有多心疼啊……”
這話下去終於有了效果。
白司令慢慢地放下了鞭子,白陳君那與死去母親極度相似的麵容,勾起了他心中難言的愧疚感,他摞下一句“好自為之”,便離開了。
琳琅見白司令走了,急忙將白陳君扶了起來:“快起來吧小姐!老爺走了!”
白陳君一聽她老爹走了,也要抬腿出門。
琳琅急道:“小姐你去哪兒!”
白陳君:“去我新買的堂子裏替白司令現現眼。”
這都一天過去了,白思年那小子那邊怎麽也該出結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