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是不肯吃飯,在那鬧絕食?”

“豈止,還在監獄的牆上寫詩刻字罵咱們呢!”

方武苟長歎一聲,隨即在辦公室裏兜著圈子。

他有些無奈地問警員:“他們放火燒人房子,打傷人,危害治安,我抓他們有錯嗎?嗯?”

警員還不及開口,辦公室內便響起了一個冷淡的女聲:“那自然是錯了,他們的同學被外國人侮辱而不得喊冤,那家報紙還借機捕風捉影,攻擊受害女學生,要說學生是危害治安,那那家報社就是助紂為虐,有辱國格,您說,哪個更重?”

方武苟訕訕地笑了一聲,沒接話。

他們這位白顧問,自打日商船行案子結案之後,就仿佛變了一個人一般。從以前的滿嘴“法律至上”到現在時不時就會爆出這種她從前絕不可能說出來的話。

而且除此之外,她的話變得越來越少,每日隻是翻著些舊的案宗,然後四處走訪。

別的警員不知道,方武苟倒是知道她每日在走訪些什麽。

正當白陳君和尚卷宗又打算出門時,方武苟躊躇著,攔下了她。

“方隊長?”

方武苟招手讓她來沒人的茶水間:“又去查……那個?”

白陳君的表情看上去頗為無奈:“畢竟,方隊長也不願意把你知道的透露給我。”

聽到她這麽說,方武苟歎氣:“其實你沒必要把那個林老板的話放在心上,反正她人已經在牢裏呆著了,要不是臨時出了這樁女學生的事,估計宣判都下來了……”

“所以我才要趕在她被宣判之前查出來,如果宣判的結果是死刑的話,那我至少也該知道她是為了什麽落到死刑的地步,如果單隻是因為放火殺了幾個日本人,就要判處我們的同胞死刑的話,我不能接受。”

說起來,也是挺可笑。林老板之前唆使犯案那多次都無事發生,唯獨這次動了日本人,卻反而要受到最嚴酷的刑罰。

“白顧問你……唉,你!”

白陳君是真的變了,這種話從前根本不可能從她嘴裏說出來。

其實,白陳君心裏很清楚,她不是變了,而是經過上一次的事情,她開始真正明白,她心裏真正想要追求的正義到底是什麽。

不是單純地追求法律麵前的人人平等,而是將這個國家從內憂與外患中解脫出來,去謀求一片能夠容納真正平等的、和平的土壤。這片土壤很珍貴,可是,如今的政府卻似乎對它視而不見,一次又一次,放任人家在其上肆意淩辱。

方武苟知道他是真的勸不住白陳君了,但他不能將他查到的那些機密資料直接遞交白陳君。方隊長不是什麽大惡人,他隻是膽子太小,牽掛太多。

於是,他隱晦地提示了白陳君一句:“你啊,雖然平日裏也喊你一聲白顧問,但是陳君啊,你做事也別太衝動了,有什麽事情,怎麽著也得和你爹商量著來,是不是?”

白陳君和她老爹關係有多差,方武苟是知道的。方隊長腦子但凡沒點毛病,就不會這麽哪壺不開提哪壺,白陳君是個聰明人,一聽這話,便明白了過來,方武苟查出來的這事,多半和城內的軍部有點關係。

仔細想想,其實也不意外。

這些天,她四處走訪的,正是那個方隊長曾在給她的檔案中提過的那個叫應如故的人。自從知道林老板的塞西舞廳和黑市渠道相關之後,白陳君自然不會再傻乎乎地跑去黑市買消息,她走了另一條笨路子,以人找人。

應如故因病逝世的時間距離現在並不遠,是1930年,當時他本人名下的產業除開興振錢莊外,還有不少布莊、脂粉鋪子,雖說後來都關了,可他活著的時候生意卻很是興隆,不少從前的主顧、夥計,都還記得這位坐在輪椅上,但脾氣還不錯的年輕東家。

平日裏沒事的時候,他常常去各家店內走動,誰家生意不好的時候,應掌櫃還會減免一部分的租子,下頭許多小掌櫃都挺喜歡他。

然而,應如故並不是一開始就從商的。應家在蘆城耕耘時間不短,許多人都記得很多年前應家大少爺考上保定軍校的事。

爆竹在城裏從清晨炸到黃昏,人人都說應家這是要轉運了,家裏保不齊要出一個大官,恢複祖上榮光。可惜,應大少爺的運氣不太好,幾年軍校剛念完,還沒來得及大展拳腳,便被匆匆卷入那幾年頻發的全國性混戰,在戰場上丟了一雙腿。

失去雙腿之後,應如故回了家鄉。

應如故接手興振錢莊掌櫃位置的時間是1920年,那時,他已近而立之年。

當時,銀行已在蘆城紮了根,僅僅靠納當、放貸的錢莊已然快成為了時代淘汰產物。應如故很聰明,那會兒蘆城的商人們還沒反應過來,在不久的將來,美國黃金(注:就是“小黃魚”,因為當時美產黃金足金足量,純度高,所以人們普遍認為能保值)會成為硬通貨,興振錢莊的櫃子裏就已然摞了整箱的金子。

戰亂之下全國貨幣體係混亂,人們漸漸意識到身上的錢隨時有成為廢紙的可能,金子的好處便顯現了出來,這東西全國通用,走到哪兒都好使。

應如故靠金子賺了一大筆錢,很快便利滾利將錢莊做大,在城北買下了一座大宅。

古怪,便出在這宅子中。

據當年常給應家送貨的夥計介紹,其他主顧都巴不得店裏的夥計幫著把成箱的東西抬回去,正好省點力氣,可應家卻從沒有過這種要求。

甚至曾有一次,那夥計看著應家常照顧生意,便沒通知管家來取貨,主動將貨抬到了應宅門口。應家大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守衛,一邊一個,如同兩挺筆直的槍,看上去簡直比警備司令部門口提槍的大兵精神麵貌還要好。

夥計走上台階,還沒打招呼,兩個守衛便攔下了他:“什麽事?”

夥計好脾氣地笑笑:“送貨的,兩個小哥行個方便唄?”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隨即搖搖頭:“管家出去了,我們沒法和你對貨,要不你等等?”

他又道:“等等沒啥,關鍵這些東西放在門口,堵著路,人家走起來也不方便,要不,我先把貨抬進去等管家來?”

結果,他這麽一說,兩個守衛的身子一下子就繃直了,眼裏流露出警惕:“不必。”

為什麽會記得這麽清楚?那夥計是這麽告訴白陳君的,他說完那句話,那倆小哥就好像貓尾巴被踩了,仿佛下一秒就能躥出去。

既然人家不讓進,夥計就隻好等著。等了足足兩個時辰,天都暗下來了,管家才姍姍來遲。聽到兩個守衛不讓他進去,十分生氣地將那兩個年輕人訓斥了一通。其中一個似乎很是委屈,和管家爭了一句:“明明是應先生說……”

管家憤然打斷他:“應先生讓你走路邁左腳,你邁右腳就不會動了?他們怎麽教的你,連點變通都不懂,怎麽做事……”

罵完,又回過頭對夥計抱歉道:“應先生身體不好,白天要休息,不喜歡外頭人進來吵到他,下回再有貨,您直接通知我去就是。”

聽完夥計的講述,白陳君心下便覺得古怪。

正常人家不大可能寧可讓貨堵在路上都不讓進門,管家後來責罵大概也不是因為覺得那兩個年輕人不知變通,而是覺得他們的過激反應會讓人起疑。

守衛和管家都提到了“應先生說”,那麽,不讓進門,就應該是應如故的命令。

一個生意人,為何不敢讓人進自己家院子呢?

聯想到這位應大少爺的過往履曆,保定軍校的畢業生,那可是民國建國後成立的第一所軍校,不少畢業生都成為了如今政府的要員。應大少爺畢竟是而立之年腿壞了才從商的,那麽,他退役回到蘆城來,蘆城的軍部應當也是會有他的檔案的,尤其是經方武苟這麽一說,白陳君就更加相信她的猜測了。

白陳君覺得,大概有必要往老白那邊走一趟了。

另一邊,因為出了楊宜的事情,這兩天軍校的課上得並不太平,也要罷課、罷練,聲援之前被抓進去的學生。白思年也是這麽想的,當他的同學們都鬧著要罷課聲援,作為司令的兒子他自然當仁不讓,站在了頭一位。

一大群受過訓練的年輕預備軍不比前兩天鬧不起風浪的普通學生,這要擱在北伐那會兒,這些年輕人都是可以直接拉去前線上戰場的。

之前因為當街縱火,警察署抓了不少鬧事的學生,都一並關在警察署的監獄裏。這群軍校生此次暗中定下的目標,便是“攻占”警察署監獄,釋放被捕學生。

拎著砍刀木棍的軍校生們點燃了街上民眾的熱情,隊伍越走越壯大。人人的臉上都懷揣著興奮,仿佛自己是當年法國大革命時期攻占巴士底獄的先驅者。

得知軍校生居然敢鬧事,白司令登時火冒三丈,差點親自來抓人。警備司令部的士兵一點不敢含糊,取代了原本警察的位置,一個個荷槍實彈,大有人群再往跟前走一步就直接開槍的意思。

警察署的大門開了,方武苟帶著一隊人跑出來,顯然也是知道了學生們臨時鬧事的消息,看到楞頭青似的站在最前頭的白思年,方武苟的頭登時又痛了起來。不是,這白司令是怎麽回事?怎麽生的崽子一個兩個地都這麽不讓人省心呢?

兩廂正在僵持間,忽然聽得憑空一聲槍響。

“砰!”

方武苟眼尖,瞥到了不遠處的巷子內有個一閃而過的人影。

“誰在哪裏?!”

“好哇!上次不算,這次你們還敢開槍!還有沒有王法了?!”十幾歲的男孩子正是血氣旺盛的時候,那個勁頭一衝上來,一個個拎著刀子棍子就衝上去了。

方武苟一看情況失控,這下也不敢去追那個放冷槍挑事的人了,急忙帶隊拉人。

警備司令部的士兵大多是白司令的私兵,不少早年間都上過戰場,殺過人,雖說進城駐紮後安穩了一段日子,但上過戰場的兵和那些軍校生們不一樣。他們胸中湧動的是真的殺人的血氣,眼神銳利起來全然就是一副發狠的瘋子模樣。

白思年站在最前頭,往後,人潮不斷往他身上撲,往前,舉槍的士兵表情凶狠,紅著眼的樣子直接把他駭住了。他其實就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

學生們的刀子棍子不斷揮向警察,有警察受傷,見了血。

“媽的!都瘋了是吧!”

一枚子彈徑直從白思年的耳朵邊上飛過去,差點打掉他一隻耳朵。他不斷地被人往後推,而在他的身旁不斷有往前衝的人倒在地上。

一場對峙演變成了一場當街的血戰,方武苟的人是拖都拖不過來,軍校生們以為警員也是來抓他們的,對著他們亂會亂砍,有好幾個警員都掛了彩。

“快快快!放煙霧彈!把兩邊分開!”

滾滾白眼在正中間散開,好歹勉強維持住了情況。

方武苟拽住一個開槍的士兵,吼道:“瘋了!這都是孩子!開什麽槍呢都!”

那士兵也朝著他吼:“自己人?自己人拿刀掄起來砍?你看看他的手被砍成什麽樣子了!”

他指的是一名倒在地上的士兵,那士兵的手腕處中了刀,正痛苦地倒在地上,抱著手臂不住呻吟,現在那一隻胳膊宛如麵條一般掛在那裏,不住地晃**。那隻手,估計連筋都被砍斷了,徹底廢了。

“我們壓根就沒有開槍!”那士兵罵道,“上回的虧吃過一次誰吃第二次,鬼知道那聲槍是哪個狗東西開的!”說完,那士兵一把推開了方武苟,攔下一根迎上來的大木棍。

最終,這場混戰在十分鍾後終於結束了。

明明沒有戰爭,沒有空襲,街上卻是硝煙滾滾,一副蒼涼景象。

三個士兵被砍得遍體鱗傷直接用擔架抬走,而白思年愣愣地看著幾十分鍾前還對著他慫恿鼓動的那個男同學,倒在地上,胸口一朵綻開的血花。

死……死人了?

真的……死人了?!

他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半晌,喃喃自語:“這事是老白做的……我要去找老白……對……去找老白。這都是老白的人,殺了人他要負責。”

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

白司令正在跟部下開會。

如今城內形勢一片混亂,而南京那邊又一直在拍電報,問他們最終的處理結果如何,另外,還有,之前船行案逮捕入獄的程仲衡和林不疑,上峰要求他們將兩人押往南京。

“押去南京做什麽?”白司令皺眉,“不就是燒了個日本船行,咱們自己的地盤上處理了他們不就行了嗎?”

“長官,上麵的意思是,從犯您可以自行發落,但是那個女主犯,必須送去南京。”

白司令瞪眼:“為什麽?”

軍官麵露難色:“連著兩次出事,總要有件事給上頭結果吧?”

“我再想想,散會!”白司令擺擺手,示意其他人出去,他要自己安靜一會兒。

待大門關上之後,白司令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來,從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的表麵已然發黃,卻和林老板手上的那張很像。

這是他三十多年前還是個愣頭青的時候,迎娶他的第一任妻子的時候,和妻子的合照。

他的第一任妻子母家姓林,是家裏人給他定的一個普通鄉下女人,沒什麽見識,長發、大腳,鄉下人不給女孩取名,所以她也沒有名字,隻有嫁過來之後的一個冷冰冰的稱謂:白林氏。

白林氏雖然不是什麽大家閨秀,也沒有第二任妻子陳芸那麽剛硬的脾氣,可卻生得清秀可人,結婚當日他掀起蓋頭的那一刻,就被新娘子臉上溫順而又甜美的紅霞給折服了。

對於白林氏,他其實連記憶都很模糊了,隻記得她很漂亮,比一般的鄉下女人要漂亮得多。可惜,漂亮在亂世就是個災禍,當他離家多年得知妻子杳無音訊時,他完全沒想過她還有活著的可能,更沒想過,他居然……還有一個女兒留在人世。

難怪在舞廳裏見到不疑那丫頭的第一眼,他就覺得眼熟。像,太像了,簡直和她母親年輕的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在那之後,他就私下派人去查過,雖然費了一番周折,但還是得到了答案。

林不疑,就是他的親生女兒無疑。

白司令不是沒想過將人認回來,隻是……

門突然從外麵被人猛地推開。門口的守衛兵沒攔住人,在後頭無奈地跟著:“您不能進……您真的不能進去……”

白司令抬起頭來,不悅地望著闖進來的白思年:“你小子好的不學跟你姐學這個?仔細你……你的臉怎麽了?受傷了?”

白思年完全是靠著一腔悲憤衝到這裏來的。

他完全沒有想到,他的親生父親,居然會成為屠殺學生和平民的劊子手。

如果說之前他還能安慰自己,那是下頭的人會錯了意,可就在剛才,他親眼看到對學生開槍的是他父親的私兵,裏麵有不少麵孔他甚至小時候還見過,叫過哥哥,他們抱過他,還給過他糖吃。

見他一直不開口,白司令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是不是參與今天的械鬥了?問你話呢!”

白思年答非所問,聲音沙啞:“你為什麽……要讓他們開槍?”

“開什麽槍?”白司令不解,“我讓誰開槍了?”

見他老爹一副滿頭霧水的模樣,白思年氣得一砸桌子:“他們都是你的人!不是你下的命令他們誰敢私自開槍?!爹,老白,白半城!你是軍人!是咱們蘆城的司令!可你看你現在都在做些什麽!自己國家的姑娘被人家玷汙了,不去替人家找公道,還打死了我們的同學……”

白司令的臉漸漸沉了下來。

他越說越怒,悲憤衝到頂點,終於沒忍住“嗚哇——”一聲嚎哭了出來。

“白半城!你就是個狗東西——!白陳君狼心狗肺——你就是冷血狠毒!”

白司令怒急攻心,一巴掌甩到了他臉上:“誰給你的膽子讓你跟你老子這麽說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