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有什麽旺盛的表演天賦嗎?為什麽我總感覺他好像在演話劇?”大門一關,蘇念便忍不住吐槽,“老板,你們以前是認識嗎?這人說話一直是這個浮誇的調調嗎?”

林老板狀似皺眉回憶了一下:“……好像一直是。”

“哈哈!”蘇念笑了兩聲,“這人好傻。”

白司令不耐煩地咳嗽了一聲:“咳,這種時候你們還笑得出來?”

“反正不也沒頭緒?”蘇念無所謂聳肩,她會聽林老板的,但不代表她會聽她爹的,“難道司令大人您有什麽思路嗎?”

應掌櫃扭頭看向蘇念和丁橋:“真不是你倆?”

“不是吧?我們是隊友唉?要不要先內訌?”蘇念無奈,“應掌櫃,你了解我和丁橋姐的,沒有老板在,我們倆能幹什麽啊?再說,我也不認識那個什麽主任啊?”

應掌櫃狐疑的眼神又飄向林老板。

林老板淡淡道:“你不會覺得,我在牢裏還能手眼通天吧?”

應掌櫃沉吟片刻,誠懇道:“難說。”

桌上眾人都忙著互相逞嘴上功夫,白陳君拿起那攤在桌上無人問津的案件報告,開始反看起來。

程顯見她動手翻報告,撐頭望著她笑:“我怎麽忘了?我們還有小白在。我這本來心裏還挺沒底,一看到小白,心裏忽然就不慌了。”

蘇念也跟著笑了一句:“對哦,咱們還有女神探在呢!白顧問,你可得救救我們,我可什麽都沒幹。”

白陳君沒聽見他們的調侃。

她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案情報告上。

孫天明的驗屍結果顯示,他的頭部遭到過多次擊打,後腦輕微凹陷,而造成他死亡的致命傷,是頭部被利器貫穿造成的重創,而造成重創的利器,便是鳥籠上的長釘,那枚釘子完整地嵌入了死者的顱骨之中,之後,凶手在逃逸過程中不慎撞倒屋內書架,引來眾人目擊。

據目擊者說,辦公室當時門窗緊閉,但是由於當時是晚上,天黑,辦公室裏點了燈,所以人的影子能映在窗玻璃上。目擊者記得,在櫃子倒下前,孫主任都還好端端地坐在桌邊看東西,櫃子落下發出巨響後,窗玻璃上就多了一個會動的人影,他看著那個影子快速移動到了窗邊,然後跳了下去。

等到他們破門而入的時候,凶手早就不見了,窗戶沿上搭著蒙鳥籠的布,籠子裏的鳥應該是在櫃子倒下後便受驚飛走了。

現場能夠看到的,是鳥籠上的釘子徑直紮進了他的後腦勺中,造成當場死亡。但是,人的顱骨可是非常堅硬的,得用多大的力氣,才能光靠人力,把一枚釘子,紮穿人的顱骨,並造成他死亡?

不過,因為現場孫天明背後的書架倒塌,整個壓在了那個鳥籠上,這樣強大的撞擊力之下,給釘子一個巨大的加速度,造成釘子入腦死亡,也不是不可能。但這樣說來,架子就不是無意間碰倒的,而是刻意碰倒的,那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不怕動靜太大把其他人引過來嗎?

還是說……

他本意就是想通過聲響引來目擊者,讓別人看到自己從窗戶逃走的那一幕呢?

那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難道說……

白陳君一笑,她已經明白了凶手的用意了。

接下來,就是要證明這個手法的破綻了。

案件報告上寫著,因為木製鳥籠被壓在倒塌的櫃子下方,所以,外圍支撐形狀的木欄全部斷裂,隻有釘子所在的那一根略有彎折,有木屑嵌入頭皮內,故調查人員確定是釘子入顱為致命傷。

乍看過去,這個現場描述沒有什麽問題,但是……

白陳君:“白思年,問你件事。”

“什麽?”白思年抬頭。

白陳君:“在相等的距離下,重的東西和輕的東西同時鬆手往下掉落,會同時著地嗎?”

“姐,你們女校不上自然科學課嗎?”白思年似乎是為這個弱智問題有點無語,他隨手從桌邊拿起一張紙巾團成團和老白盤子裏啃剩下的大餅,一手一個站起來,然後同時鬆手,兩樣東西同時落地,“你看,距離相等,質量不同,引力相同,這是物理學常識。(注:1937年的常識,現如今證明在真空條件下成立)”

“所以……”白陳君舉起案件報告,“放在書架上的籠子和書架同時倒地,應該是同時到地上,怎麽可能籠子先砸到他腦袋上,你說是不是?”

白思年一怔:“對,沒錯!”

如果要達成鳥籠上的釘子刺死他這樣的死法,就得籠子先掉在腦袋上並且在腦袋上立住片刻,然後櫃子再翻倒下來砸到鳥籠,並且,鳥籠的損毀狀態是外圍支撐木欄全部斷裂,而僅有紮入頭部的木條略有彎折,是因為堅固的頭部給木條提供了一個支撐定點,這也能說明釘子是事先紮進去的,否則那應該是釘子紮進去但木條碎了。

“所以我傾向於,在書架倒下之前,那籠子就已經牢牢地紮在他的腦袋上了。”白陳君道,“也就是說,在櫃子倒下之前,他就已經死了。”

另一邊,蕭順民放下手中的監聽耳機。

“和法醫那邊分析的結論一樣,長官,看來,這位白顧問,還真不是吹出來的啊。”

這所屋子的牆壁內,都埋滿了監聽板和銅線,並且,他事先已經對這些人進行過搜身,他們的身上沒有包括磁粉在內的任何信號幹擾物,也就是說,屋子裏的人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監控之內。

“那當然,不然我把他們都抓來做什麽?”蕭順民笑了笑,眼神晦暗,“我還指望,這位白顧問,幫我把殺人犯給揪出來呢。”

回到大廳內。

“即便是知道櫃子倒下前他就已經死了,又能說明什麽呢?”白思年聳肩,“你看,這報告上說,就在櫃子倒下前的十分鍾,他們還從窗戶裏看到那個孫主任坐在桌邊,隨後櫃子一倒,他們就衝進去,剛好目擊到了犯人逃脫,這樣的話,我們這群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還是沒辦法洗清任何的嫌疑,都有可能是凶手,這有什麽意義嗎?”

白陳君剛想開口解釋,林老板卻按住了她的肩膀,隨後用眼神往牆邊瞥了一眼。

屋子裏全是監聽。

白陳君會意,於是出口便轉了話風:“是啊,為什麽呢?還是沒辦法排除任何一個人啊。”

白思年懊惱地將頭撞在了桌子上。

另一間屋子的蕭順民聞言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抬頭看了眼掛鍾:“看來我們的客人暫時是出不了什麽結果了,走吧,大夥兒應該也餓了,準備請他們吃午飯吧。”

“是。”

與此同時,警察署內。

行動隊辦公室難得一片肅穆,各司其職,尋常日日找機會溜號的方武苟也老老實實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食不知味地喝著他的瀉火茶。

原因無他,整個行動隊辦公室門口,都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巡邏士兵。

白司令被停職帶走,白顧問也不知所蹤,辦公室內人心惶惶,擔心這是新來的蕭長官在殺雞儆猴,他們這些“前朝舊臣”,日後怕是都沒什麽好果子吃了。

方武苟思前想後,決定明哲保身。於是整個行動隊照常上班,絕口不提白司令一家的事。

這時,門外忽然巡邏兵的問話聲:“站住!你是什麽人?”

門外傳來一個老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我是驗屍房的仵作,有公事要找方隊長,即便是換了長官,公事也不能就不做了吧?”

“什麽公事?”

“孫主任案的驗屍報告,按照警察署的規定,是要交給方隊長過目簽字的。”

“孫主任的案子由蕭長官親自督辦,你們就不用操心了。”

士兵沒收了劉仵作手裏的驗屍單,隨後篾聲道:“我會把這個轉交給蕭長官,你可以走了。”

劉仵作沒有與他爭辯,隻是撂下一句:“蕭長官真是好大的本事,看來,我這把老骨頭,應當是留不了多久咯。”

士兵不悅道:“快走快走!”

屋內,方武苟一時間心念轉了幾道彎。

明哲保身?縮在這屋子裏不動,真的能明哲保身?

回頭想想,這蕭長官是帶著人來的,整個警備司令部幾乎全員大換血,他方武苟算什麽東西?行動隊算什麽東西?人家現在是沒空捏死他,真想要收拾他的時候,他跑得掉?

還有,老劉腦子不愚,這種時候不該動別動他不會不知道,難道,孫天明的案子他是知道了些什麽,手裏有把握,所以刻意來提醒他?還是說,他們神通廣大的白顧問事先交代過什麽,讓他過來的?

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聰明但喜歡自作聰明,簡單的問題在腦子裏轉幾個彎,自己深度加工一下,就會變得相當複雜。

方武苟顯然是落入了這個思路誤區。

所以說,老劉是跑來暗示他,到了該站隊的時候了?

是向新長官投誠等著人家發落,還是賭把命把根基深厚的老東家給撈起來?

方隊長腦子活絡,瞬息之間就做出了決定。

他放下手裏的清火**茶,站了起來。

屋子裏那些小警員的目光一時間全向他投了過去,或詫異,或驚訝不解。看到他起身,外頭的士兵也警惕了起來,槍口直接對準了他:“什麽事?”

方武苟舉著雙手,賠笑:“這入夏了,大熱天的,我看你們都站得挺累的,我這裏有下火的**茶,幾個小兄弟要不來一杯?”

沒人理他,也沒人放下槍。

方武苟也不覺得尷尬,又從口袋裏掏了煙,舉給他們:“抽煙嗎?洋貨,味兒比旱煙可好多了,這可是好東西啊,小兄弟們要不要試試?”

他見他們不動,便自顧自地點燃了煙,吹了一口:“不是我說啊,我這呢,也不是什麽重要地方,平日裏也就是個專職擦屁股的,不信你們去問問,姓白的把他家那比混世魔王還難伺候的姑奶奶扔到我這兒,除了幫我混了倆沒用的破獎章,啥好處都沒給過我,八塊錢一個月的俸祿,我連半毛都沒漲過。”

“……”

方武苟見他們麵上表情略有鬆動,繼續道:“……所以說啊,你們在這裏浪費精力難為我做什麽呢?咱又不是啥重要人物,都是跟在長官背後背鍋的應聲蟲,要我說,蕭長官把那姑奶奶給我弄走了,我謝謝他還來不及呢!……來來來!抽一根!”

香煙都遞到眼皮子底下了,再加上這個行動隊隊長確實跟他說的一樣,不是什麽重要人物,這幾天也算是安分守己,於是,終於有人接了煙,笑著應和了他一句:“別擔心,隻要你不鬧騰,蕭長官人很好說話的。”

“哦,是嗎?”方武苟試探著問,“這個蕭長官什麽來頭啊?”

見他打聽起蕭順民的來頭,那接煙的士兵登時就警惕了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麽?”

“好好好,不問,不問。”方武苟連忙擺手裝不在意,“那咱總能知道,為啥一直圍著咱們這裏吧?”

士兵看了他一眼。

方武苟壓低聲音:“櫃子裏頭有兩罐午餐肉罐頭,你等人走了自己去拿?”

那士兵咳嗽一聲:“沒什麽,你們前任司令涉嫌和多年前在城內被擊斃的一名黨國叛徒有關聯,南京那邊派蕭長官來調查,結果蕭長官人剛到蘆城,屁股都沒坐熱,負責跟南京聯絡的孫主任就死了,直接滅口人證,你說蕭長官能不惱火嗎?”

“原來是這樣……”方武苟點點頭,隨即又道,“那,孫主任真是白司令下手的?”

那士兵看看四周:“聽說,是白司令她親閨女,就是你們那裏之前呆著的那個姑奶奶,替他爹動的手,釘子直接紮進人腦袋裏,腦漿都快給她砸出來了,年紀不大,心倒是挺狠……”

方武苟在心下撇嘴,白顧問幫她爹殺人?

別鬧了,她不反手把她老爹給削了都算她孝順了,這事兒明擺著就是栽贓陷害。

可問題來了,被抓的那幫子人,誰會去陷害白顧問呢?

白家父子?他倆有毛病才去給自己惹禍。

小程老板?那小子鍾情白顧問的事估計除了白顧問自己,其他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他圖什麽?圖一個這輩子永遠別娶媳婦兒了?

林老板那一大撥人?別鬧了,林老板放個屁在那些人眼裏都是香的。比起她那便宜妹妹,她應該更願意嫁禍那扔了她不管的便宜老爹吧?

所以……老劉剛才,是想通知自己,他知道是誰幹的了?

方武苟忽然“哎呦”一聲,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士兵皺眉:“怎麽了?”

方武苟抱著肚子道:“你們這天天把我們關在這辦公室裏,那下火茶喝多了,涼著胃了,我得去方便一下。”

那士兵剛收了他罐頭,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也不好太難為他,便放他快去。

廁所在一樓,下樓的時候,方武苟看到,整座警察署大樓裏都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警備司令部士兵。看來,在這位新任長官的大清算完成之前,他們都不可能有半分放鬆。

方武苟來到廁所門口,見鬼的是,那大門口居然也他娘的站了兩個小兵蛋子!

兩個新兵蛋子臉嫩,衣領瀉,可狐假虎威的氣勢一點不少,看見方武苟來,便厲聲嗬斥他:“屎尿這麽多!快點!給你五分鍾!五分鍾內不出來,你就永遠也別出來了!”

方武苟臉上陪著笑,心裏卻在咒罵這倆小兔崽子將來生孩子鐵定沒屁眼拉不出屎尿。

他關門進了隔間。

幾秒後,廁所外便傳出了衝天的臭氣,以及方武苟愉悅的悶哼。

兩個新兵受不了捂住鼻子,連退了數步,就沒見過拉屎這麽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