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個星期天。一大早起來,花穗穗就梳洗打扮。她進了廠,並且頭一回領到了工資。工資並不很多,六十多元。可對於花穗穗來講,仿佛從地上跑到了天上,從乞兒當了王子一樣,成了大富翁了。別說身上裝這麽多的錢,二十多年來,在她的生活中,她一次見都沒見過這麽多的錢。這硬錚錚的印著各族人民大團結的人民幣,可是她辛勤勞動換來的呀!那軋軋響著縫紉機,那雪白雪白蛇皮袋,很神奇地陪伴著她,忽然之間,竟變成了錢!錢可是個很有趣的東西,能讓人徒然之間長了精神!那錢,裝在她的衣袋裏,隨著她的走動,在把一種異常溫暖的熱力,傳遍了她的全身,使覺得飄飄忽忽的,像是在柔軟的雲端遨遊。兒時夢想,變成了現實,她,跟她充滿了尊榮的姑母一樣,成了工人了,在工廠裏工作了,雖說是大集體,不是全民,但誰又能說自己不是工人呢!一工二兵三幹部,在人們的眼裏,她畢竟走進了上等人的行列。回到家裏,她一夜都沒睡安穩,那一疊人民幣,似乎化成了無數的珍珠,在她的眼前閃光。她不斷地做夢,夢見爺爺,夢見奶奶,夢見他們舒心地笑著吃她買去的香東西。她想著,應該去看看爸爸,看看媽了,就像過去姑母從工廠回娘家去看望一樣。
吃罷早飯,她走進大房公婆的房間,說:
“爸,媽,今兒個,我想去花苑!”
“去吧!”賈玉璋說。
“就你嘴長!”熊月貞盯了賈玉璋一眼:“平白無故的,又不過年,又不過節,走什麽娘家!”
花穗穗道:“我想我媽了。”
“又不是三歲孩子,離不開奶!”熊月貞是頭也不抬。
“唉,你就讓她去吧!”賈玉璋道:“一個人,挺悶的,散散心也好嘛!”
熊月貞沒有說話。
花穗穗趁機拔腿就朝外走。隻聽熊月貞說賈玉璋:“媳婦的事情歸婆婆,你多伸出個驢嘴!”
賈玉璋道∶“育雄不在,你也看寬一點嘛!”
熊月貞道∶“她今天賊眉賊眼的,說不定把什麽又偷到娘家去了。”
賈玉璋道:“嘿,你老是這怪心眼。”
花穗穗也顧不了這麽多,隻顧拔腳走。
到什字大街,她進了一家煙酒副食門市部,稱了一斤點心,一斤麻餅,一斤金棗,一斤蛋糕,半斤紫陽陝青,五盒工字牌香煙,買好了臨出門時,又返過稱了一斤水果糖。到了北街,看見個炸回撐麻糖的,又買了一捆子,她這才覺得滿意了,覺得比她姑姑拿的禮物,要豐盛得多。這大包小包兒,都是她的錢買的呀六七斤東西,按說是沉甸甸的,往常,她可不願意當這麽個馱貨的小毛驢,可今天,她不但不覺得沉,反倒覺得蠻有興致。
出得城來,她的心裏很是豁亮。天高氣爽,地裏的麥苗兒一片嫩綠。坡坡坎坎上,野**一片一片的,金燦燦地耀眼。雖說她很有興致,但畢竟氣力不足,等上到坡頂,她的額頭已滲出了汗珠。她放下東西,坐在地畔的草坎上,長長地出著氣。她掏出手絹,一邊擦著汗,一邊朝坡下望著。那彎彎的金釧河邊,就是給她以榮耀以幸福的工廠。乳白色的蒸氣,橙黃色的濃煙,盤曲的管道,矗立的鐵塔,組成了一幅壯觀的圖畫。這讓全縣人羨慕的化工廠,如今和她也有了血緣,這是誰能料到的事兒呀她的心裏美滋滋的,像是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一樣舒坦。她望著,望著,沉浸在一種難以言狀的快感之中。
“笛笛!”
很響的汽車喇叭聲,把花穗穗驚醒了過來。她抬頭一看,一輛大卡車停在了她的麵前,車廂裏,裝了滿滿一車木頭。賈家駿從車窗裏探身來,叫道:
“花嫂子,走娘家去呀!”
“嗯!”花穗穗連忙應著,不由得一陣心跳。
賈家駿一推車門,走了下來,伸手提起禮物,說:“走坐上車!”
“不不!”花穗穗也不曉得這“不”字,是怎麽從她的嘴裏溜出來的。
“怎麽不呢?”賈家駿爽朗地笑著,“又不是別人的車。十來裏路,你跑得動嗎?”
坐就坐吧,花穗穗進了司機棚,坐了下來。賈家駿抓著方向盤,一踩油門,汽車呼地一下,在這農村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又跑了起來。
花穗穗每逢看見賈家駿,心裏總是湧起一種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感情。她說不清她是討厭他呢?還是喜歡他,是愛他呢?還是恨他。他凶,他野,他卻又很善良。他似乎把自己的一切都**著,又似乎把自己包藏得嚴嚴的,讓你感到有幾分的神秘。現在,她坐在了他的身邊,隨著車子的不斷顛簸,她不停地挨緊了他又不停地離開了她。她想看一看他,又不敢扭過頭去看。她隻覺得他的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機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它是汙臭的卻又是芳香的。她想跟他說句話,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她就那樣坐著,像一尊抑鬱的菩薩。
賈家駿似乎在專心致誌地開著,並不看她,兩隻眼睛,隻在瞅著前麵。走了一陣,路稍稍平了一點,他一麵開著車,一麵問:
“嫂子,育雄哥來信了嗎?”
“沒。”她頭也不扭地回答。
“為啥不來呢?”
“誰知道?”
“這個育雄哥!”賈家駿有點生氣地說∶“我一再屬咐他,要他給你多來信!”
“人家心裏就沒咱嘛,來什麽信。”
“他要負了你,看我不揍他!”
“人的心是打不來的!”花穗穗低聲說。
“他不一定是那樣的人!”賈家駿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我的事我知道!”
車忽然停下了。賈家駿把胳膊搭在方向盤上,用詫異的目光瞅著她:“嫂子,你把話說明白,到底出了什麽事?”
“什麽事也沒有!”她低下頭去∶“眼下,人家的寶還沒亮出來。”
“結婚才幾天嘛,我說呢!”賈家駿似乎放了點心:“又沒興雲,又沒布雨的,你擔的什麽心?”
“唉”花穗穗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這事兒,你叫我怎麽說呢別問了,走吧”
賈家駿嘴唇動了動,但什麽也沒有說。他抓好方向盤,正要開車,忽地像猛然想起什麽似的,推門下去了,從裝木頭的車廂裏,摸出十來個桔子,捧了進來,說:
“嫂子,吃吧!”
花穗穗感激地瞅了他一眼,這才發現他的眼圈兒微青,神色困頓,忙問:
“你怎麽了?有病?”
“沒事兒!”賈家駿摔了摔胳膊,那骨節兒,叭直響∶“不就是沒休息好麽卸完貨,睡它兩天兩夜。”
“你趁著點兒。”花穗穗的心頭湧起一陣愛撫“別年紀輕輕的,先損了身子。”
“沒事兒!”他還是滿不在乎地說著,順手剝開一個大桔子,遞了過來:“吃吧,吃吧,不吃白不吃。”說著,一踩油門,又開動了車。
花穗穗掰開瓣兒,吃了一口,涼甜涼甜的,直滲到心裏去。她想,假若她找到他的家裏去那回,他能這樣待她,那該有多好她不禁覺得臉兒有點熱了。
“看來錢也不是好掙的”她說“受這份苦,還不如你進工廠。”
“我進那個?”賈家駿輕蔑地說:“用勺子在國家的大鍋裏舀?我不幹!我是誰的飯也不吃,就吃我自己的。”
“工廠不也是勞動嗎?”她問。
“那我不也是勞動嗎?”
花穗穗不好再說了。她吃著桔子,他開著車。她多想跟他多說幾句話,這時機可不是輕易能碰到的。想了想,她鼓起勇氣又問:
“兄弟,你瞅下對象了嗎?”
“沒也不想瞅。”
“為啥”.
“我還不想找這個羅嗦!”
“找對象怎麽成了羅嗦?”
“我一個人,隻要吃飽了,就一家子不餓。多個人,她能跟我跑車我出了門,還得操心她的吃吃喝喝,何苦受那份罪。”
“這怎麽叫受罪呢?”花穗穗笑道:“你回來,至少要吃口熱飯,穿件幹淨衣裳你走了,還有人看門守戶。”“光是這,就沒意思了。”賈家駿也笑了:“我是寧騾子,不喂家雞。”
說到這兒,車猛地煞住了。花穗穗還不曉得出了什麽事,賈家駿道:
“花苑車站到了,請下車。”
“歇會吧,兄弟,”花穗穗一邊取禮物,一邊說:“吃頓飯再走。”
“不了。”賈家駿道:“再有二十裏,就卸貨了。那些桔子,你也拿去吧,可惜我吃得隻剩下這麽幾個。”
車又開走了。花穗穗站在村口,靜靜地望著逝去的車影。十裏路,太短了。她心裏悻悻的,仿佛那飛揚著的黃塵裏,慝藏著她丟失了的什麽東西……
進到村裏,一遇見稔熟的街坊鄰居,叔叔嬸嬸,姐姐妹妹,花穗穗那顆似乎有點空空****的心,又變得充實了起來,那羨慕的目光,誇讚的言辭,使她覺得暖暖的,癢癢的。是的,她成了全縣人都眼熱的化工廠的工人了,吃上商品糧了,拿上工資了,別說是花苑的女子,就是精明的男子,又有幾個人有這樣的幸運呢這樣的事,在城裏並不起眼,但一到花苑,可就變成了非常惹眼的事件。
“嘖嘖,看人家穗穗……”
“人家穗穗還是有主意,有眼力……”
穗穗是個有福的,尋了個好婆家,尋了個好女婿……”
“唉,還是穗穗會燒香,會念佛……”
在相互的寒暄之中,不時傳來這樣的議論,傳進了花穗穗耳朵,使她覺得她仿佛成了凱旋歸來的將軍,或是應考誇官的狀元。農民,農民,這個口頭上似乎光榮,實際非常低賤的根兒,她算是徹底地從根兒上拔脫了。
不知道是誰把她到來的消息,報到了家中,媽已經站在大門口,在笑迷地等候著她。
“媽!”花穗穗快活地叫了聲,快步走了過去。雖說不見麵的日子並沒有幾天,但像分離了很久似的,覺得異常的親切。
“喲!”穗穗媽歡喜地叫著:“怎麽買了這麽多的東西?”說著便伸手來接。
“娃買了你就吃嘛!這也是她的一片孝心!”一位鄰居老太太咧嘴笑著說:“福氣!這是福氣呀!”
“她嬸呢,嘿嘿,一會兒家裏來坐”穗穗媽喜得合不攏嘴,一縷口水從嘴角滾了出來。
娘兒倆,挨在一塊兒進了大門。爸爸花十二坐在炕邊上正抽旱煙,瞅著她,淡淡地說了句:“來咧!”
“老不死的!”穗穗媽笑著嗔道∶“老是這副木鍁臉!”“自家的娃,又不是沒見過!”
“你沒看娃給你拿了多少好吃貨?”穗穗媽道:“把個臉,還板得那麽平!”
“還是蒸饃米湯長久!”花十二說。
“媽,我給爸還專意買了卷煙呢!”
花穗穗忙取出那條“工”字,掰開來,拿起一盒,撕開,挖著一根,給爸遞了過去。
花十二舉起煙鍋:“這旱煙,抽慣了。”花穗穗無奈,隻好放在爸麵前的炕邊上。
“別理他,老是那麽不陰不陽的。”穗穗媽白了花十二一眼,朝花穗穗說:“咱娘兒倆說咱娘兒倆的。”說著,便問這問那的說起體己話兒來。
花穗穗知道爸的性子,雖然不快,也沒在意,便和媽說起話來。花穗穗一邊說著,一邊瞅著,隻見大門裏側,用磚砌了個不大的槽,院子裏,玉米塔一個挨一個,比往年能多一半兒,便說“喲!今年怎麽打了這麽多玉米咋咧,爸是想看馬還是想養牛?”
“你爸想買頭乳牛,下犢兒!”
“先得種地。”花十二說:“七十二行,莊稼為王種好地,再說下犢!如今責任製了地又歸咱種了,不攤點本,行?麽”
“你一輩子光知道種地。”穗穗媽說:“泥裏土裏的,罪還沒受夠!”
“種地就是受罪?”花十二有點火了:“你咋不尋個道台巡撫,省長專員,跟上享福去。”
“你又來了!”穗穗媽白了老頭子一眼:“那隻怪我命不好……”
花穗穗道:“爸,你還不是老觀念,如今講的辦工廠,現代化,光指望種地,是富不起來的……”
“我管它老觀念新觀念,天王老子,也得吃飯!”
“行咧!”穗穗媽道∶“那老不死的,老愛抬杠!”說著,拉起花穗穗的手問起她最近的情況來。
“誰都瞧不起農民,”花十二兀自言自語,“可誰也離不開農民。一天端碗,喝風巴屁去那哪皇上不催皇糧。”
正在這時,二嫂蓉蓉從院裏廂房走了出來,笑道:“喲妹子來咧媽,上午做啥飯呀!”
“烙燙麵油餅吧,再炒上幾個雞蛋。”穗穗媽扭過頭去,望著老頭子:“行不?”
花十二道:“問這幹啥?還不是你們做個啥,我吃個啥。”
蓉蓉道:“那就烙油餅吧!”她給鍋添了兩馬勺水,就燒起火來:“妹子,像是上了班,當了工人啦!”
“就是,都一個多月了!”穗穗高興地回答,忍不住咧開嘴兒笑。
“喲!”蓉蓉一邊拉著風箱,一邊笑著說:“怪不得今天大包包小包包拿了一大堆,想必都是妹子開了工資買的。”
“可不是!”穗穗媽得意地說:“一個月拿六十多塊哩?”
“啊呀!可是大工人呀!”蓉蓉的眼似乎也亮了∶“再過兩年,就跟姑姑一樣了咱們家的姑娘,個個都是有出息的。”
穗穗高興地笑著,心裏甜甜的,沒有說話。穗穗媽笑著說:
“這還不是虧了穗穗,主意拿得正,不然,還不知咋樣呢!”
蓉蓉道:“唉看來咱是個沒主意的,所以就沒出息了。”話味兒出來了,花穗穗趕忙收斂了笑容,緊抿了嘴。穗穗媽也不笑了,扭頭看著穗穗。
花十二吸了一口旱煙,說:“照這樣說,中國沒出息的人多,不是吃農業糧的人多嗎?”
蓉蓉裝做沒聽見,也沒看見,依然一臉的笑:“妹子,有了錢,可別忘了扶持扶持娘家,女人好壞都是娘家起根發苗的。咱這農村窮,進來一分錢都不容易。我可不要你的錢,你哥也不要。我是說,你可別忘了咱爸跟咱媽!”
“不會的不會的!”花穗穗忙說∶“你看,這不是,頭一回領工資,我給他賈家一根韭菜也沒買,就先看咱爸跟咱媽!”
鍋開了,蓉蓉從灶口起來,擦了擦手,用馬勺舀起開水燙麵:“我覺得,咱爸也不在乎你那點吃喝。他最關心的是乳牛。白天說的是乳牛,晚上念叨的是乳牛,想乳牛都快想瘋了。你哥雖說是個匠人,可粗手笨腳的,掙錢也沒你這麽快。你能不能先借幾個,別叫爸盤起來的槽老是閑著。”
這一說,說得花穗穗和穗穗媽都瞪眼,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蓉蓉一邊合麵,一邊低著頭心裏直笑。
花十二在炕牆上磕著煙鍋,說:“咱這日子能過,咱就過過不了了,就不過。指望女兒過日子麽我就是拴個蛇蚤,也不會讓女兒買繩子。”說著,用眼直翻蓉蓉。
蓉蓉裝做沒瞧見,依然笑著:“爸,這親戚不幫親戚,幫誰去過去女兒進宮,她爸還是老太師,她弟兄還當國舅呢你怎麽老是死心眼怪不得穗穗說你是老保守,沒有個新觀念”說著,咯咯地笑了兩聲。
笑是笑了,但這笑聲卻使屋裏的氣氛更顯得尷尬。花十二,花穗穗,穗穗媽,都閉著嘴兒不說話了。
蓉蓉知道這不愉快是她造成的。忙陪笑道:“扯淡扯淡,扯的不都是淡嘛全當我啥都沒說,你們也啥都沒聽見。育雄上了大學,我妹子又當了工人,這可是雙喜臨門今兒個這燙麵油餅,我可得多放些油,烙得香香的,酥酥的,吃過三天,牙根上還留著味兒。媽,你燒火,我來烙,讓妹妹好好歇會兒。”
烙饃了。鍋裏的油,吱吱直響。大房裏,彌漫著菜油的芳香。
跟爸說不到一起,別人忙著,她又不能閑坐,花穗穗忙到罐罐裏取了雞蛋,打到碗裏,攪了起來。蓉蓉一見雞蛋,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說:
“穗穗,鬧鬧訂婚了。”
鬧鬧家跟穗穗家是個對門子,比穗穗小三歲。這女子不算漂亮,鼻梁上稀稀疏疏有一片雀斑,四方嘴,嘴唇厚厚的老像是合不住,即使抿住了那中央似乎還留著個圓圓的小孔。相麵的說,這叫漏嘴子,擱不住話,也攬不住財,是個窮命的。她卻長得挺大肩大,胸大,腰大,尻子大,站在那兒像半堵牆,村裏的青年們都管她叫大洋馬。雖說是對麵住,抬頭不見低頭見,鬧鬧把她姐長姐短的招呼,但穗穗從心眼裏瞧不起她。
“嗯!”花穗穗應著蓉蓉的話,她對鬧鬧訂婚不訂婚,壓根兒不感興趣。
“你知道她尋的是誰?”蓉蓉問。”誰?”
“杏林的魯魯!”
“唔!”花穗穗應著,一想起魯魯的長相,不由笑了一下:“這倆倒是一對兒!”
蓉蓉撇了撇嘴∶“你可不知道,人家魯魯可成了這一片的大人物,後院裏養了幾百隻雞,天天兒擔籠收雞蛋,往收購站一送,幾十塊往腰裏裝……”
“噢!”花穗穗見蓉蓉這麽說,不由心裏一動。她跟賈育雄結婚時,就有些有意跟賈家駿嘔氣如今魯魯有意找她家對門子的鬧鬧,是不是也是有意衝她來的呢她扭頭瞅著蓉蓉,問:“通禮了嗎?”
“通禮不通禮,倒不知道。”蓉蓉笑著:“反正如今這戀愛結婚,也沒個啥規矩咧。不通禮就結婚的有得是,不結婚就一搭睡覺的,也有得是。觀念都新了嘛別的不曉得,鬧鬧前幾天走親戚,穿了件棗兒紅織錦薄棉襖,金線的,日頭一照,半堡子都嘩閃嘩閃的,花苑一村的媳婦女子,誰穿過頭一份呀人說,那是魯魯到西安省裏給買的,光那件衣裳,就四十多塊呢……”
“那是咱莊稼人穿的麽?”花十二又插話了:“穿上那能喂雞呢?還是能喂豬?咱過日子的人家,講的個實惠,娶媳婦是來過日子的,不是貼在牆上當畫看的。”
“爸,話可不能那麽說。”蓉蓉一邊做餅,一邊說:“如今不是提倡少數人先富麽富了,要錢弄啥不吃好穿好住好走好,還能叫富莫非把錢鎖在櫃裏,還吃糠吃瓜菜代,穿麻片,住破廟,不騎自行車用兩隻腳顛許多人千方百計叫娃當兵招工,還不是為了多拿幾個錢富工人幹部能穿毛料,蹬皮鞋,農民為什麽就不行我看穿上高跟鞋養雞喂豬,還倒是個新鮮工人穿這上班,農民喂雞不也是上班嗎?”
這一說,花十二不言語了,隻低著頭吸旱煙。穗穗媽道:“唉如今這世事咋變呀,誰能知道。咱們說來說去,還不是嗑閑牙?算咧算咧!”
蓉蓉道:“媽!說這話是閑話就是閑話,說這話不是閑話也不是閑話。咱村裏的窯場包給了書記他哥,一年隻交一千五,聽說如今人家已經賺了六七千。我娘家村裏的蘋果園包出去八家,家家都淨賺了兩三千。像人家魯魯,頭一年養雞,就大把大把地往回摟票子。依我看,隻要肯弄事兒,農村人也不見得就比城裏人差,農民不見得就不比工人值錢。”說著,用眼酸著穗穗“妹子,你說對不對?”
穗穗這才又聽出了蓉蓉的話味兒來,但她又能怎麽說呢她隻好說:“對,對。”
蓉蓉又瞅著花十二說:“爸,你想養乳牛,我不反對。聽說如今一個好牛犢,也賣幾百元呢依我想,養乳牛,還不如養奶牛,一個奶牛一天擠幾十斤奶呢,也能下牛犢,既有奶錢,又有牛錢。養乳牛,隻忙你一個人,養奶牛,我跟媽還能打個下手。你娃在外頭做木匠活兒,一年再收入些,過幾年,把咱這幾百年的老房,也該換成洋樓咧。”
這一說,一家人再也沒人說話了。
燙麵千層油餅就炒雞蛋,這頓飯倒是挺香的,但吃到嘴裏到底是什麽味兒,四口人,隻有各人自己知道自己的。
從花苑回到女貞巷時,已日近黃昏。十二裏路,並不算長,往日騎自行車,不覺得遠,今天邁開兩條腿一走,就跟往常很不一樣,加之心裏老覺得鬱鬱的,仿佛不是多了些什麽,就是少了些什麽,老是不痛快,完全沒有了去時的那些興致。一進巷子,這種心情似乎更有些濃重。一望家門,那裏黑洞洞的,仿佛隱藏著什麽不祥的東西。
屋裏靜悄悄的。公婆房子和大哥賈育英房子裏的燈,都還未曾拉亮。花穗穗不由得放輕了腳步。她想著不進自己的廂房,先去燒湯。一看,鍋蓋上還微微冒著熱氣,湯早燒好了。她走進自己房間,在臉盆裏擰了擰毛巾,擦著臉。正擦著,隻見敬仙仙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低聲說:
“又要刮風下雨嘍,小心點!”
花穗穗心裏一沉,低聲問:“咋咧我又沒惹她。”
“你領工資了沒?”敬仙仙問。
“領了。”
“為你工資的事,一下午老子罵娘的,爸勸了勸,也挨了一頓臭罵。”
“她想咋著?”
“光她咋著,這要先看你咋著。”敬仙仙說著,用手拍了一拍她的肩膀“:撐硬,別怕她來一扁擔,你來一杠子。”說著,做了個鬼臉兒,笑著走了。
花穗穗一想,無非是要錢麽,不給,看她又能怎樣但她還是肚子準備著言辭,以應付即將到來的戰鬥。
很快地,天完全黑了下來,燈也拉亮了。隻聽賈育瑞在灶前沒名沒姓地叫著:
“喝湯咧!他娘的不扯風箱不燒火,吃個現成還要人請!”
花穗穗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拾饃舀飯,給公婆端了進去。她放下飯剛要走,熊月貞道
“你把飯端進來,咱們今天一塊兒吃。”花穗穗隻好盛了飯,端了進去。
“今兒個去花苑,你娘家啥都好嗎?”熊月貞邊吃邊問:
“你爸你媽都精神?”
“啥都好。”花穗穗回答著。
“你爸你媽積了德,要了個孝順女子,剛一發工資,就大包包小包包去花苑!”熊月貞皮笑肉不笑地說∶“我賈榜眼家缺了德損了人,可沒個孝順媳婦。可你,卻是這缺德家的一口人。你娘家的爸呀媽呀都是個人,我跟你爸這山東傍子不是個人?”
花穗穗低著頭,沒有言語。賈玉璋道:“行啦,別說啦!”
賈育瑞道:“人家有錢麽,光從煙酒門市就拿出來六七個包包,要有個汽車,我看連鋪子都會拉走!怪不得打架鬧仗的要進廠,原來是要給娘家辦事。”
花穗穗這才知道,熊月貞讓賈育瑞在屁股後麵跟著她。賈玉璋不高興地盯了賈育瑞一眼:“大人說話,要你插的啥嘴?”
熊月貞用白眼仁翻著賈玉璋:“她長著個嘴,你為什麽不讓她插你那陣兒為什麽要給她做個嘴你怪誰要是後悔了,你用磚把她的嘴紮嚴。怪咧,如今又不是“**”開批鬥會,你憑什麽不讓人說話?”
賈玉璋道:“好啦好啦,我不說啦。”
“右派帽子一摘,你如今狂的,啥事你都想管!”熊月貞冷笑著:“你是哪一路的警察你要管,好,屋裏啥都交給你,老娘也省得操這份閑心。”
賈玉璋無可奈何地笑著,嚼著蒸饃,不說話了。熊月貞咬了一口饃,一邊嚼,一邊瞅著花穗穗說:“你把我們當人不當人,沒有關係,我們本來就不是人嘛,一個地主婆,一個大右派,在你們這貧下中農眼裏,原本就不是人。可世事卻也怪,你卻尋著找著要當這地主加右派家的兒媳婦。我們可沒求你,也沒請你。再說,我們也不稀罕你那點東西,點心,金棗,有啥特別的我吃過的好東西比你見過的多得多,怕你有些名兒還沒聽到呢!”說著,用蔑視的眼光,盯著花穗穗。
花穗穗本來就不想吃飯,這陣兒更吃不下去了。她將咬了幾口的蒸饃和喝了幾口的米湯幹脆放到了炕邊上,瞅著熊月貞。
“既然是這個家的媳婦,就得遵守這個家的規矩。走娘家,好,該走我也有娘家,雖然我娘家離得遠。你走娘家,我這婆婆也得耍耍人,給我們親家得有點表示。知道的人,是你拔了根雞毛當令箭,尻子一擰走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勒迫媳婦,不賢惠。唉,反正我惡名在外,也顧不得啥了。告訴你,這個家,還是我掌著,誰掙了工資,都得交給我。連你爸這山東傍子也不例外。你的工資呢?”
花穗穗依然瞅著她,動也沒動。
熊月貞火了,把筷子朝桌子上摔:“你裝的啥聾,賣的啥啞?把錢交出來。”
花穗穗開始時心感覺有些憋憋的,這陣兒聽她說了這麽多,倒有點兒冷靜了下來,她瞅著熊月貞:“交多少?”
“全拿來!”熊月貞發布著莊嚴的命令。”我勞動的,為什麽要全給你?”花穗穗不服。”我叫你給,你就得給!沒王法咧!”熊月貞的眼瞪得像雞蛋,閃射出一種殺氣。
賈育瑞隨著也來了勁,放下碗站了起來,握拳一揚道:“掏!給我媽掏!”
花穗穗理也沒理賈育瑞,隻瞅著熊月貞:“我過門朝你沒要賬,就夠你的了,你還朝我要?”
“我欠的什麽?”熊月貞問:“我他娘的還把賬欠到了你的頭上羞先人呢?”
“你答應的家俱,做了一件沒有你答應的縫紉機,買了沒有?”
“我給你做家具買縫紉機怪了我管你一輩子?”
“這可有媒人做證!”
“媒人是她娘的×!”賈育瑞罵了起來。
“你又多嘴!”賈玉璋說賈育瑞。
“我娃沒說錯!”熊月貞剜了賈玉璋一眼∶“過了門,媒人就填了城壕,說的話不如放個屁!”
“你不但欠我的沒給,你娃臨上學時,連我的加重飛鴿車都賣了……”
“你男人賣你的,幹我的屁事!”
“是你給你娃出的點子,”花穗穗道:“你娃給你要錢,你說,沒有,你娃問,沒有咋辦你說,你不會把車子賣了……”
“我說了,咋的?”
“我如今上班兩條腿跑。你不給買車子,難道都不讓我買麽?”
“你哪怕買汽車呢關我屁事。”
“你既然不管,這錢我就不能給你!”
“那我這屋裏一不是飯館,二不是旅店,不交錢,喝風巴屁睡大街去!”
“攆我走麽”花穗穗道:“我可是這屋裏一口人,明媒正娶的,不是不明不白鑽進來的。”
“哎呀呀,你個驢日的揭開了我的短,我是不明不白鑽來的麽?你問那個死鬼賈團長去。”
“我是說我,哪裏是……”
“你罵我媽,我日你娘呀。”賈育瑞猛地一下,撲了過來,
在花穗穗的臉上抓了一把。
花穗穗沒有防備,臉頰抓破了三道口子。她本能地用手一護,覺得粘糊糊的,一看,是血。她也火了,掄開胳膊,就是一巴掌。賈育瑞大概也未料到花穗穗在母親跟前,這麽快就會展開反擊,隨著“啪”地一聲響,她倒在了母親的懷裏。這一下挨得很重,臉上像火燒一樣,她“嗚”地一聲,哭了起來,罵道:
“你個賣×貨!你敢打我!”
熊月貞一看花穗穗打了賈育瑞,端起米湯碗,就花穗穗迎麵潑去,並罵著育瑞:“鱉種光會哭,你的手讓豬咬了?”說著,一把推開育瑞,就要朝花穗穗跟前撲。
花穗穗劈頭蓋臉都是米湯。她也不示弱,端起米湯碗也朝熊月貞潑去。熊月貞正往上撲,也未防備,這碗米湯,也潑了個正著,那粘糊糊的湯汁,糊住了她的眼睛。
賈玉璋沒有料到,在他的眼前,竟突然之間爆發了這樣一場激烈的內戰。在雙方如此淩厲的攻勢麵前,他簡直目瞪口呆了。但很快地,他就清醒了過來。趁熊月貞扒眼的功夫,他搶了過去,擋在中間,勸道:
“算了,跟媳婦較啥量!”
熊月貞沒想到花穗穗會這樣還擊她。她憤怒了,罵道:“你個驢日,沒王法了,看我不撕爛你的×嘴。”她推搡著賈玉璋:“你滾,你再擋我,我就日你媽咧!我今天跟她非來個你死我活不可!”
賈玉璋一看熊月貞像一頭暴躁的獅子,也有些去火,但他不能讓這戰火再蔓延下去,忙拉住熊月貞的一隻胳膊,說:“你這是,唉,值得麽?”
熊月貞“呸”地一下,吐了賈玉璋一臉唾沫:“你驢日的!你看我還像個人嗎?你還護著她!她是你碎媽,還是你的小老婆?”
這一下,可把花穗穗也給罵火了:“你是長的嘴,還是長的×?”說著,也要朝前撲:“我也豁出來咧,不就是這條命!”
賈育英和敬仙仙也在他們的房子裏喝湯。原以為吵鬧一陣,也就過去了。他們並不說話,隻是聽著。這陣一看鬧大了,不得不管了。賈育英忙撂下碗,奔了過來,一把從後麵抱住熊月貞,一個勁地叫媽。敬仙仙拉著花穗穗,說:“好妹子呢,還不走!”
花穗穗本來準備打一場硬仗的,一看敬仙仙使勁拉她,不好違拗,隻好隨著走了出來。
熊月貞一看敬仙仙把花穗穗拉走了,便衝著房門叫道:“你娃是好漢,就不要走!看我不拔光你的那兩根×毛!”說著,又罵敬仙仙:“你個野雜種,裝模做樣的,來拉架你把她挑起來,這陣兒裝好人!”一邊罵,一邊撲。
賈育英道:“媽你消消氣,我的媽。”一邊勸,一邊使勁地抱著,他知道他一撒手,非出亂子不可,媽和育瑞今天都算是吃了虧的。
熊月貞被賈育英抱得動不了身,愈加惱火:“你個瞎種子變的!你放開!你不打她個賣×的,反倒護著她!你是我的×掰出來的,還是她的×掰出來的?”
“你消消氣!媽!她是個娃嘛!”賈育英勸著,隻是不撒手。
“你放開,叫我撕她的×嘴去!”熊月貞奮力掙紮著:“你再不放,我就咬呀!”她真的一低頭,咬住了賈育英的大胳膊。
賈育英任她咬,隻是不撒手。
賈育瑞雖說又歪又麻,可是個沒膽的,一看事情鬧大了,心裏也發慌。這陣一看媽咬哥,哭著說:
“咬我哥弄啥呢?媽瘋咧!”
賈育英脾性好,賈育瑞很愛這異父同母的哥哥的。
賈玉璋也勸道:“對呀,你咬他幹啥?”
熊月貞這才撒開了嘴,恨恨地說:“我恨不得把你驢日的肉吃了。”
賈育英的胳膊被咬得生疼,強忍著笑道:“隻要媽不生氣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生吃熟吃都行。”
熊月貞道:“吃我還嫌你反革命家的外肉臊氣。”
賈育英依然陪著笑:“那你就放點白礬,再加上草蔻,丁香,料酒……”
“我又不是吃瘟豬肉……”
“當老綿羊也行,”賈育英眨巴著眼兒:“反正這身肉也是你給的,就是放賬,我也該付息還本咧!隻是媽的心不要太重,按驢打滾算賬,一口把我吞完了,再要就尋不見主兒了。”
這一說,賈玉璋、賈育瑞忍不住笑了起來。
賈玉璋道:“你一鬧事,什麽都不顧了。你把娃咬重了。”
熊月貞是很愛賈育英的,他沒見過親爹,從小跟著她受苦受欺,和她相依為命,賈玉璋這麽一說,她連忙擄賈育英的袖子:“媽看看!媽看看!”
大胳膊上暴起了個青疙瘩,疙瘩有紫色的牙印,印上浸著血,熊月貞一跳:“我跟那娼婦算賬去。不是她,我能咬我娃嗎?我非吃了她的肉不可。”
賈育英一把拉住她:“娘呀,你可不要吃紅了眼,把一家人吃完了,你咋辦呀?”
熊月貞忍不住“噗哧”一笑:“去你娘的腳後跟,我是狼,還是老虎!”
賈育瑞道:“是母老虎。”
熊月貞一瞪眼,朝賈玉璋道:“你賈家先人虧了人,要了這麽個寶貝。”說著,罵育瑞:“鈴鈴棗樹上結了個三白瓜,你是個大大的傻種。”
賈育英忍著笑道:“還不打水去,給媽洗臉洗頭。”賈育瑞連忙打水去了。
熊月貞這才想起她頭上臉上還粘著湯,一股惡氣,又湧上心頭:“娘的×!改革,開放,弄得沒大沒小的,雞娃子跟老雞踏開了蛋!不行!要麽,分家,要麽,離婚!這日子還能過嗎?”
賈玉璋勸道:“算咧!算咧!你是婆婆,跟兒媳婦老是刀來槍去的,也不怕人笑話。”
熊月貞道:“我不怕,這幾十年,我受的辱賤還少麽?誰把我當過人?你還有臉說我?我當團長太太那陣,誰敢在我跟前說個不字?當了你的老婆,我沾過什麽光?”
賈育英道:“別說咧,別說咧,茅子(關中對廁所的俗稱)越掏越深,也不嫌個臭!”
熊月貞笑道:“你驢日的還不是這茅子裏爬出來的。”
賈育瑞道:“這不是,正用水洗呢。”三個人,又笑了起來。
敬仙仙把花穗穗一拉出房門,低聲勸道:“聽話,妹子,這就夠了。”
花穗穗一聽這話,不再掙紮了,隨著敬仙仙向後院走去。
一進房門,敬仙仙才撒了手,豎起大姆指道:“好樣的!頂呱呱!”
花穗穗道:“我想跟她幹到底的!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又不是個柿子。”那胸脯,依舊一起一伏的。
敬仙仙道:“讓她知道點厲害,就夠了。該讓時還得讓的,人家到底是婆婆。再說,你得給爸和你哥留點麵子。”
花穗穗一想,這話說得對,氣也平了一點,說:“這育瑞簡直不知道是屬貓的還是屬狗的!”
“那是個二百五,”敬仙仙道:“我今天最佩服的,還是你那一碗米湯。”說著,一麵開心地笑著,一麵忙去打水。
花穗穗洗著臉,洗著頭,“我真沒想到那老家夥來這一下子,像個婆婆嗎我娘家媽再生氣,都不曾和人高過聲。她呢,動不動就弄得房響鍋炸,雞飛狗跳牆!”
“依我看,那是咱這一家人好,都尊著她。”敬仙仙道:“咱爸,育英,都是覺得她可憐,可她呢,卻以為自己能行。人尊人高,人踩人低。她就像茅穀神(關中人稱廁所裏神)一樣,說不是神就不是神,說是個神又不像個神,你跟撐住了,她就是個威陽侯——沒經了。”
“我看也就是這路貨。”花穗穗站起來,用毛巾擦著頭發。
“不過,”敬仙仙勸道:“這硬的不能老來,弦不要繃得太緊了,老家夥還得鬧的,至少三天,不要吭聲。”
“記下了。”花穗穗應著:“嫂子,你怕湯也喝了半截吧,快招呼哥喝湯去。”
敬仙仙笑道:“你哥那人沒脾氣,我招呼不招呼都餓不死。隻是你,不管屋裏咋鬧,都不要生氣,生氣傷身子。如今兄弟走了,又沒個人說寬心話,還要會想的。”說著,便走了。
小廂房裏,頓時清冷了下來。花穗穗坐在炕邊兒上,鬱鬱地。賈育雄不在家。即使在家,能替她寬心麽他什麽時候關心過她內心的痛苦家這個家,到底算個什麽家呀,三天兩頭惹貓逗狗的,何嚐安寧平靜過工資沒拿過工資想工資,頭一回拿工資,就起了這麽大的一場風波。月月都得領工資,以後可怎麽辦呢?自己勞動得來的,還得稗捶自己的脊梁骨!這路兒,朝前可怎麽走?……“戰鬥”勝利的歡欣是短暫的,代替它的是內心的淒涼。她想趴在銀櫃上給賈育雄寫封信去,但一想到人家走後至現在,都不曾給她來過個片紙隻語,對她安著個什麽心都摸不透,寫了又有什麽用處……一陣風,從門外吹來,涼嗖嗖的,她不由得打了寒噤。一瞅外麵,燈全滅了。她走過去關上了房門,脫了衣服,鑽進被窩,拉滅了燈。立刻,又濃又重的黑暗,嚴嚴實實地包圍了她。她忍不住哭了。連她也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哭……哭了一陣,也許滿腔的委曲,都隨著淚水流了出去,她覺得輕鬆了許多。她用枕巾,擦了擦眼睛,正準備安睡,明天一早,還要上班去呢。正在這個時候,不知怎麽的,賈家駿,這個“人種”,突然跳到她的眼前來了。他眨巴著眼睛,朝她扮著個鬼臉兒,狡黠地笑著,剝著桔子皮,掰著瓣兒,遞給她吃,她笑著,挨著他,緊緊地攥住他的手,她把他帶進了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