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星期天。吃罷早飯,花穗穗想去菊菊那裏。賈育雄已正式向法院提出了離婚,法院已派人來找她進行調解她暫時什麽也沒有說,她想和菊菊商量一下。她佩服菊菊,同是女人,人家比她有主見,快刀斬亂麻,三幾下就把問題給解決了。自己就不行。她不是不想學菊菊,而是情況不同,她覺得她還學不來。
天已經熱了起來。縣城小,工廠多,窄窄個街道,讓人塞滿了,她在人流裏挨挨擠擠地走著。走沒多遠,她的額頭就沁出了汗珠。這一熱,使如想起該買件夏令時裝了。一拐,她進了衣裳市場。
這在裳市場並不很大,卻是異常的案華。空中懸掛著名式各樣的衣服,攤板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滿眼是花花綠綠的世界。這幾年,服裝款式、質料、顏色、裝飾發展得非常快,快得讓人接受不了,適應不了。似乎陡然之間,男的變成洋學生或者將軍,女的變成了下凡的仙女或華貴的公主。尤其是女的,那衣裳不是袒胸露脯,就是有意突出高聳的乳峰或扭動的臀部,讓人看著眼睛都睜不開。但賣的卻迅速在賣,穿的公然在穿,誰也奈何不得,就像漲了的金釧河水,誰也阻擋不住一樣。但無論如何,人們大都覺得這麽以來,男人到底像個男人,女人到底像個女人了。當然,也有男的穿紅掛綠像個女人的,也有女的一身水磨藍牛仔衣褲像個男人的,隨人家的心願去,這也是個世界嘛。花穗穗進了市場,一會兒仰頭望望空中,一會俯身瞅著攤子,那些衣裳,似乎都相當漂亮,又似乎都不適合自己。她的眼花了,覺得自己無法選擇。轉到一個攤前,空中掛著個蔥綠色大開領短袖衫子,左胸前繡了朵白色玫瑰花,看來挺素雅又挺好看的,惹得她不停眼地打量。
“這位大姐,這衣裳你穿著漂亮得很,買一件吧,不貴,才三十六元!”
有人拍著她的肩膀,在她的耳邊嬌聲嬌氣地說。花穗穗扭頭一看,是“西洋景”。她不由一陣惶惑,忙說:“我是看看,轉轉。”說著,拔腳就走。
“不買,多看看也行嘛!”隻聽“西洋景”在後麵說:“這衣裳漂亮,買的人可多呢來,挑呀,最新款式,上海貨,廣州貨,深圳貨……”
花穗穗買衣裳的興致,全給破壞了。”西洋景”那副嘴臉,神態,使她的心裏很不愉快。”妖精!”她暗自喃喃地說著。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討厭她,是不是因為自己跟菊菊的關係?
擠出了衣服市場,她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覺得輕鬆多了。她擦了擦汗,向菊菊的宿舍走去。
一聽見敲門聲,菊菊立刻迎了出來。一見是她,劈頭就問:
“咋個向?問題明朗化了沒有?”
“人家已經告到法院了!”花穗穗說。
“告了好。”菊菊說:“你咋辦呢?早點下決心,別撕不長扯不短的!”
說著,倆人已進了菊菊的寢室。菊菊“哦”了一聲,說“人呢?”
“誰?”花穗穗問。
“是不是跑到陽台上去了?”菊菊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接著朝陽台喊道“魯魯!”
沒人回答。
菊菊立即走向陽台,一看,魯魯站在陽台的西南角上,似乎正朝遠處望著。菊笑道:
“魯魯!你不是整天想著花穗穗嗎?怎麽今天碰見她了,你倒躲了起來快進來嘛。”說著,就拉他的胳膊。
“別!別!”魯魯掙紮著。”她又不吃人!”菊菊說。
魯魯紅著臉,還是跟菊菊進來了。他一望見花穗穗,立即低下了頭去。
花穗穗忽然覺得他怪可憐的,忙招呼道:“魯魯,你好!”並伸出了手去,主動握住了魯魯的手。她不由一陣心跳。
魯魯似乎比花穗穗激動得厲害,他的手接觸到花穗穗的手時,似乎渾身都顫了起來。
“坐下,坐下!”菊菊忍不住笑了起來:“都是老同學,有啥不好意思的我這屋裏又不是醋房!”
惹得花穗穗和魯魯都紅著臉兒笑了。
花穗穗坐在沙發上一看,菊菊屋裏的陳設,徹底地變了。原來的三開門大立櫃,高低櫃,寫字櫃不見了,擺在對麵的是一副鴨蛋青銀金邊的四組合櫃子,床由木板的換成了席夢思,一台二十寸日立彩電蹲在組合櫃中間。沙發的另一頭放著架梳裝台,擺滿了各種化妝品和一瓶插花。屋子裏金碧輝煌,珠光寶氣。
“瞅啥?”菊菊笑著盯了盯花穗穗:“又不是沒來過,認不得了?”
花穗穗問:“啥時候又買了這一套?”
菊菊道:“人家的那些東西,我一件也沒要,全叫他拉走了。我嫌看著惡心。”
“那這……”
“這是我那一口子剛買的。”菊菊有些得意地說。
“怎麽,這麽快,你就又結婚了?”花穗穗驚訝地問。
“婚還沒結,事倒是成了。”
“誰?在哪?”
菊菊指了指席夢思床頂頭的牆:“那不是,在那!”
花穗穗抬頭一看,隻見那兒掛著個鏤花玻璃鏡框,裏邊嵌了張雙人彩色照片,一個精明的三十多歲左右的男子,穿著筆挺的西裝,用右手摟著菊菊的右肩。倆人,都在幸福地微微笑著。
“他做啥工作?”花穗穗問。
“國家正式職工,”菊菊說:“還是個副科長,停薪留職了,開商店。”
“我看就像個有錢的!”花穗穗羨慕地說。
“不敢說多,賺了幾個倒是真的。”菊菊似乎盡量顯得平靜:“你狗日仗著有幾文臭錢欺負我,我要讓他看看,離了他,我會找個比他更好的。笑話他看不成!”
魯魯瞅著菊菊道:“隻要你們倆人感情好,你恩我愛,互相體貼,心心相印,親密無間,那比啥都好。人常說,黃金有價,情義無價。兩人不是一條心,山珍海味有啥味兒倆人成了一條心,喝口涼水也是香的。”說著,又扭過頭來,瞅了瞅花穗穗。
花穗穗立刻意識到魯魯這話也是朝她說的,但人家這話說得對,她隻好讚同。她點了點頭,望著菊菊。
菊菊笑道:“咱們魯魯現在成了理論家了。這話嘛,當然人都這樣說。但這幾年,你們也看得出來,還是富比窮好,有錢比沒錢好,錢多比錢少好。魯魯,你為啥要當‘雞大王’穗穗,你為啥要拚命進城當工人還不是為了過好日子麽沒錢能過好日子麽馬瘦毛長,人窮誌短,如今你穿得不齊整,商店的售貨員都用白眼仁翻你。兩口子,光用感情做基礎是不完備的,還得有錢。唐朝的詩人元稹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我原來的那個貨,不是靠他爸原來的關係,背地裏做生意,那個‘西洋景’能往他懷裏鑽他能跟我弄這一場事我們考慮問題都要現實一點,空頭理論現在可吃不開了。”
魯魯笑道:“你說得也許有道理。但也反映了另一個問題,就是錢多了也害人。你原先的那個不是因為有了錢才胡成的精。”
菊菊反問道:“照你這麽說,我現在的這個有錢,也會在外邊胡成精嗎?”
魯魯被問得臉紅了,忙說:“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選對象一定要選個愛自己忠於自己的人,不要把金錢放在首位……”
菊菊道:“我現在選的這個你放心,絕對可靠。他原先的愛人在農村,真是‘一頭沉’,他並沒嫌她文化低而拋棄她。他給村裏蓋了兩層樓,啥家俱都配齊了,是她沒福,日子剛過好,她卻讓拖拉機在半路裏給軋死了。他一提她就哭……”
“有孩子嗎?”花穗穗挺同情地問。
“沒得。說是她有婦女病,他正給她治著呢。出事那天,是他領她要到省的大醫院去。她本該坐汽車來。誰曉得她有錢舍不得花,偏要走,誰知道那輛拉麥秸的拖拉機下坡時慌了神,不但把她從坎坎上撞了下去,連拖拉機也頭朝下尻子朝上栽了下去。這下可慘了,她的上半截身子都砸了蒜,連個樣樣都沒了。唉……”
穗穗和魯魯聽著,都不由低下了頭去。
菊菊停了停,待自己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些,才又說:“我跟他談了幾回,發現他是個知情知意的,才答應了他。要不,他比我大八歲,我為啥要找個比我大這麽多的呢?”
“對我認為年齡,職業,金錢,都不能構成愛情和婚姻的條件,最要緊的是知心,是他真正愛你。”一向有些靦腆的魯魯,忽然變得勇敢起來,像個演說家似的,在激動地發表自己的見解了:“《紅樓夢》裏,薛寶釵愛賈寶玉,愛的是他在賈府特別受寵的地位,‘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而林黛玉愛賈寶玉,卻隻是因為他是賈寶玉,寶哥哥。真正愛情就是愛情,是絕不附帶任何條件的。”他說著,用眼睛大膽地瞧著花穗穗。
花穗穗自然也聽出了魯魯的弦外之音,並且感覺到了魯魯那火辣辣的目光。但她始終對他沒有興趣,雖然她被瞧得不好意思,卻不願意多說一句話。
菊菊自然也明白魯魯的意思。她同情魯魯,也可憐花穗穗。見魯魯這樣一說,她眨了眨眼,笑著問花穗穗
“咋樣對魯魯的這種見解,你有啥不同看法?”花穗穗道:“魯魯的見解,當然是很高明的。可惜那是書上的。依我看,沒有條件的愛情和婚姻,在人世間怕是找不出幾個來的!”
“但是,至少,這應當是我們追求的目標!”魯魯忙接著說:“我們都應當愛確實愛著自己的人,隻有愛自己的人才不會辜負自己,如果不是這樣,其他條件隻會帶來痛苦,而不會帶來幸福!”
花穗穗瞅瞅魯魯,問道:“這麽說,你跟鬧鬧自然是真正的愛情了。”
這突然的一擊,顯然使得魯魯驚惶失措了,他的臉紅了,吃吃地說:“那,那是我舅,說的媒,媽又罵我,我沒辦法,隻好應付著,其實,其實,我心裏並不愛她……”
菊菊見此情景,連忙說道:“好了好了,同學們一起,難得見麵,別嗑閑牙了,說點正經事兒吧!”
花穗穗和魯魯,都不說話了。
菊菊道:“魯魯,一向縣上開萬元戶表彰會,你是戴著大紅花上街遊行了的,成了有名的‘雞大王’。最近情況咋樣?”
魯魯一見菊菊提起養雞,馬上就來了興致,說:“咱可不在乎當不當萬元戶,戴不戴大紅花,咱隻是從小兒就愛雞。我媽媽年年養雞,隻隻從小兒都有名兒,什麽黃瓜奴,花麗麗,雙冠冠,胖墩墩,她一進門,雞兒撲楞著翅膀直往她懷裏撲。可惜年年是春天買回一群,秋裏一個雞瘟雞霍亂,死得剩不下了幾個。她年年為這傷心落淚。那些年,日子很難,為個鹽醋錢,媽常常是雞尻子等蛋。責任製以後,一年忙兩季,閑了沒事幹,總得尋個營生。我便幫媽養起雞來。我買了許多養雞的書,一看,才知道這裏頭學問多著呢,是門科學。俗話說,行行出狀元。咱考不上大學,當不了那個狀元,就當這個狀元吧……”
“你別羅嗦了!”菊菊道∶“這又不是做模範報告。你說,你現在養了多少?”
“過去養了兩千,”魯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年想發展到一萬多。隻是家裏後院地方小,正想要小隊飼養室的草圈子……”
菊菊笑道:“我就是服得你這股勁兒,倒底自己走出了這條路子不簡單.”
魯魯一聽菊菊誇獎他,不由咧裂著嘴兒笑了。菊菊把目光從魯魯臉上,移到花穗穗的臉上:“老同學,我方才聽你說,人家賈育雄已經向法院提出離婚了,你咋辦?”
花穗穗見問,低著頭說:“不管他怎麽樣,我是不離的。”
菊菊歎了口氣說:“唉!你真是!俗話說,見婚姻說成,見官司說散。如今你們弄得又是婚姻,又是官司,叫人成不得,又散不得。我問你,你到底愛他不愛他?”
“我也說不上來。”穗穗低聲說。
“那他愛你不愛你?”魯魯突然關切地插進來問。
“要愛還能提離婚?”菊菊似乎是替花穗穗回答:“我可不管他別人說啥,依我說,穗穗,散天下的男人並沒死光,還愁尋不下個好的!”
“就是,就是。”魯魯道:“自己的幸福要自己去爭取,何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我可不能讓他這麽便宜,說離就離!”花穗穗氣憤地說。
“這,你整不了別人,隻能整自己!”菊菊道∶“不管時間拖多麽長,最終還是這麽個結果,還不如早點下決心。”
魯魯道:“穗穗,你還是聽菊菊的話吧,既然合不來,就各走各的路。沒有人笑話你的,人們隻會譴責他。”
穗穗瞅了魯魯一眼,沒有說話。
菊菊道:“穗穗,你吃虧就吃在這心腸軟上頭。我們女人大都吃了這個虧……”
“唉!”花穗穗歎了一口氣:“你不明白,我一答應離,光是娘家這一關就過不去!”
菊菊見此情景,知道不好再說什麽了,便笑了笑說:
“好咧,不說咧咱們難得聚在一塊兒,我請客,吃豬肉韭菜餃子吧走大家動手,豐衣足食!”
從菊菊處回來,還未坐穩,賈嫂就讓孩子來叫她,讓她到家裏去。花穗穗立即就去了,她知道賈嫂也很操心她的事。
一進賈嫂的房門,隻見媽跟馮五叔在炕上坐著。她剛一問候過,媽就抱怨說∶
“跑到哪去了?叫我等了你好半天。”
“去同學家裏了。”穗穗忙陪著笑:“我又不知道你今天要來。爸身體好麽?”
“好好好!”穗穗媽盯花穗穗一眼:“都當了媳婦,還跟從前一樣野。我們當媳婦那陣,除了娘家,誰敢隨意到哪裏去?”
馮五叔仰著戴螞蚱鏡的麵孔,笑道:“好妹子呢,老皇曆搬不得了。我這個媒人,如今也不過是聾子的耳朵。說是三媒六證,不過圖個表麵的樣樣兒。比起別的媳婦,咱穗穗好得不知到哪裏去了!”
你還誇她!”穗穗媽道:“她要好,人家能鬧著離婚?”
花穗穗見說,心裏微微一驚,她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這風聲,果然刮到花苑去了。
賈嫂忙陪笑道:“好姐呢,這事你不能怪娃嘛,人家育雄要離,娃有啥辦法?”
穗穗媽道:“好女家家愛,劣女個個嫌,她要是好的,還要我操這份心嗎冤孽,都是冤孽,你要我把這份心給操到啥時候呢?”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賈嫂道:“好姐姐呢,你這話可說得不入耳。穗穗這娃,在娘家長著你清楚,在這兒當媳婦我清楚。無論人品,性格兒,都是百裏挑一的。你可不能自輕自賤了自己的女兒。”
“就是就是!”馮五叔道∶“你看過《鍘美案》麽你不罵陳世美,怎倒埋怨起秦香蓮來?”
“唉出了這事兒,我不說自己的女兒,能說人家嗎?”穗穗媽抹著淚眼:“都是她不好,籠絡不住個男人。”
花穗穗的心裏本來就很不愉快,又一直擔心怕這事影響娘家的名聲,如今一見娘口口聲聲直怨她,便有些忍耐不住了,剜了娘一眼,說:“我一不會耍猴,二不會馴馬,怎麽能籠絡住人家照你這麽說,不是王魁負義,倒是敖桂英死得活該了。”
花穗穗一發火,穗穗媽便不言語了。
馮五叔道:“好妹子呢,事到如今,你娘兒倆吵吵鬧鬧也沒用處,還是商量事兒吧。”
穗穗媽道:“你不知道,這風聲一傳到花苑,人不用嘴笑,拿尻子把我都笑了……”
花穗穗問道:“誰說啥咧?”
“還用人家當麵說嗎?”穗穗媽瞅了花穗穗一眼:“你蓉蓉嫂子就說,揀高枝兒攀吧,也不看自己是不是那個鳥你爸直歎氣,說,當初我就說,咱莊稼人應該本本分分的我一聽見這事,羞得連門也不敢出。咱花家還從來沒出過被休回來的女兒!”
“有啥羞得見不得人?”花穗穗也有些激動了:“我一不搶,二沒偷,三沒跟人串北京走上海,四沒去醫院引產打胎,我做了啥見不得人的事,惹得一家子不安寧?”
賈嫂連忙說道:“穗穗,你少說句行不行?好姐呢,你不能怪娃。再說,如今這退婚離婚,也成了常事兒,各村堡寨,那裏沒有前幾天,順城巷給娃娶親,就為個上車線差十塊錢,不是就吹了燈,沒那場事了衣裳市場上那個“西洋景”,本來是個農村娃,憑啥做起了買賣?還不是今天跟這個明天跟那個,掙來錢做生意為她,不但弄得幾個跟媳婦離了婚,還爭風吃醋用刀子捅得一個住了院。碰見這事,你又怎麽辦姐,把眼放開,心放寬!”
馮五叔“吱吧吱吧”地吸著“巴山”雪茄,說道:“如今這男男女女的,怪事兒還多。我弄得媒都難說咧!給呂家莊說個媒,新媳婦過門沒三天,穿著身新衣裳就不見了。過了兩個多月,燙的頭,穿的高跟鞋,吊的耳環,戴的戒指,提的大包包小包包又回來了。問她幹啥去了,還歪得不行,說我給屋子掙了這麽多錢,還怪的啥不是家裏窮,娶個媳婦不容易,忍氣吞聲,也沒再說啥。不多久,又不見了。聽人說,有人在洛陽見過她。他家怪我,我說,我隻能管一時,還能管你們一輩子別說說媒的管不了,就是城裏搞自由戀愛的,你愛我,我愛你,沒結婚以前,像糖化在一塊兒,像膠粘在一塊兒,結婚沒幾天,又說感情不合,打的日月無光,又散了攤子。你說這又咋著?好妹子呢,天在變,地在變,人也在變,你的吵心眼兒,也得變得活一點兒。世事看透了,也就沒啥了。”
穗穗媽歎了口氣說:“其實,如今這退婚離婚的事兒,咱也是聽得多了,見得多了,有些人把這事兒,就當是喝米湯。可這事兒一放在自己身上,就不一樣了。我花家是正派人,人家不要咱女子了,光是這名聲,咱都背不起。”
花穗穗一聽這話,不由火氣又攻上了心頭,臉都掙得紅了:“好,你們正派,我不正派我決不玷汙你花家的名聲了。嫁出來的姑娘潑出來的水,從今往後,你沒我這女兒,我也沒你這娘家!我走!”她從炕沿上跳了下來,就要朝外走。
賈嫂忙趕過去一把拉住:“好娃呢,你怎麽跟你媽都賭起氣來?”
花穗穗道:“好嬸呢,你別拉我。我是死是活,決不連累娘家。打這事兒傳出個風聲,我就沒到花苑去過。我知道,我爸我嫂,給這碗飯裏加不了好調合。這事萬一成了真的,我也沒臉見娘家門上的人。我媽呢,我也瞞著,我怕她傷心。今兒個,我也看出來了,別人倒還是想法兒出主意的幫忙,自己的親人,倒屎呀尿呀地往我身上潑。嬸,你讓我走媽,你就當你女子得急症死了!”說著,竟忍不住也落下淚來。
穗穗媽一見穗穗哭了,不禁也哭了,說:“好我的婆呢,算我是個老胡塗,成不成我還不是牽腸掛肚的,才跑到這兒來了。”
馮五叔扶了扶螞蚱腿黑墨眼鏡兒,說:“別歪七裂八的,有話都朝行行裏頭說。”
花穗穗道:“好叔呢,咱就在一個巷子裏,我家裏的事,你不是不知道。我是個坐家不靜的,還是個掃帚星怎麽一出這離婚的事兒,把罪名都要讓女人背上我媽一來,老是我的不對,他賈育雄就沒一點兒不是?”
穗穗媽一聽,忙問道:“那他要離婚,到底是啥理由嘛”花穗穗道:“人家說是感情不合。”
穗穗媽氣憤地說:“放他媽的狗臭屁感情不合,就能結婚打來鬧來歪鼻子來瞪眼來。”
賈嫂道:“我們這住得挺近的,雖說是穗穗跟他媽吵過鬧過,可從來沒聽說過兩口兒鬧啥咯磨。”
穗穗媽問:“那人家是不是嫌她跟他媽鬧了我說穗穗,你怎麽能以小頂大,以下犯上呢。”
賈嫂忙道:“這不怪她我那嫂子說輕點,是個麻糜不分,說重點,就到人地裏沒去過,連個成成都沒有。”
馮五叔道:“這話卻也是實情。這家人話難說,首先就難在這難說話的熊月貞身上。”
穗穗媽道:“是不是這個坐家不靜的熊月貞,戳騰的兒子鬧離婚。”
賈嫂道:“這倒沒聽說。聽他家的大媳婦說,熊月貞倒是罵賈育雄,怕白花了錢還沒了人。”
穗穗媽道:“那我就要問他賈育雄了,他跟我娃離婚,到底離了個啥道理我娃到底有啥見不得人的瑕點,說不要就不要咧。”
穗穗陡地站起來說:“你問他弄啥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他是個人,我就不是個人用不著低聲下氣地去求他。”
穗穗媽愣了一下,不解地問:“這麽說,人家說離,你就這麽不明不白地也離了?”
花穗穗賭氣地說:“離就離,又不是誰離不了誰”穗穗媽雙手一拍膝蓋,叫道“好我的婆呢,你都不怕別人戳你的脊背?”
花穗穗道:“路走到這兒,是崖,也得朝下跳呀”賈嫂急了,說“好娃呢,氣話是說得的,氣事可是辦不得的。”
馮五叔道:“好娃呢,你得沉住氣,好好兒思謀思謀。這婚姻大事,是八抬大轎抬進來容易,金錠子銀元寶請出去難。這不是住客店,這家不如意,另去一家。一輩子個事,腳步得踏穩一點兒。”
穗穗媽瞅著穗穗,說:“你嬸你叔的話兒,你得掂量掂量。你那脾氣,在媽跟前使得,在別人跟前使不得。”說著,又瞅著馮五叔和賈嫂:“這媒,是你們好心好意說成的,如今弄成這樣,還得你們多操份心。我個農村老婆子,眼下這類事兒又不懂,一提起打官司進法院,渾身的肉都顫呢!我今兒來,就是朝你們討主意的。”
這以來,馮五叔和賈嫂,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說話了。
穗穗媽發急道:“你們倒是說話呀!”
馮五叔咬著根“巴山”雪茄,劃了根火柴,慢慢地咂著了,才說:“這事兒嘛,熊月貞沒出頭露麵,找她是答不上荏的賈育雄呢,鑽進省城的大學堂,又不露個麵兒……”
賈嫂這才也說:“這話,怕得給育雄說。”
馮五叔道:“如今這說媒的,說成也難,說散也難。說成,要人家兩眼對兩眼地看要散,得人家紅口對白牙地去說。這主意,還得人家年輕人自己去拿。”
穗穗媽想了想說“那,我尋他賈育雄去!”
花穗穗道:“不尋,你尋他弄啥把他的馬兒放開,看他能跑個啥樣兒!”
穗穗媽道:“我不尋他,我尋他領導去怎麽著,也得有個王法嘛!好端端地,他想咋就能咋!”
中午,下班的鈴聲響了,喧鬧的廠房立即靜寂了下來。花穗穗稍稍收攏了一下東西,便朝外麵走去。她今天沒帶飯,好在廠大門的對麵便開著一溜小吃店,包子餃子,花卷扯麵,麵皮涼粉,甑糕粽子,應有盡有。她最喜歡吃涼皮子。便要了個硬麵蒸饃,坐在一張圓桌上,等著店主調涼皮子。
正在這時,隻見白土改手裏抓著兩個硬麵蒸饃,也急忙忙闖了進來,他一尻子也坐在這張圓桌上,朝店主人喊道:
“先來兩碗,一塊算帳!”
花穗穗一見他心裏就膩,忙站起來要走,店主人端著麵皮子說:
“已經調好了,咋辦?”
花穗穗道:“他不是說一塊算帳嗎?讓他開好了!”白土改眯縫著線線眼,張著大嘴笑道:“不管誰擱錢,店主的麵皮的味道可是不會變的。好妹子呢,你甭走,你不稀罕我請客,可會稀罕我給你捎的這封信的。”
聽說他捎了封信,花穗穗的心裏便覺有點怪,便問:“我的信怎麽會到你手裏去?”
“弦兒尋的弓子,白麵尋的升子,有人讓我捎信給你,我也願意替你跑腿,這事不就成了嘛!”說著,那對線線眼裏綠豆般大的珠子,直在她的臉上滾。
“那你給我!”花穗穗沒好氣地說。
“你先吃皮子嘛,為啥這麽急?”白土改一臉嘻皮涎臉的樣兒。
一見白土改這神氣,店主人調的那碗紅光油亮的麵皮兒,頓時失去香味。花穗穗一擰身說道:“你不給,我不要了!”
白土改慌忙從圓桌邊蹦了出來,攔住了去路:“好妹子呢,別走嘛,你的信,我咋能不給你呢?”
“那你掏出來!”花穗穗的口氣堅決得像是下命令。白土改裝模做樣地在衣裳口袋裏這兒一摸那兒一摸,瞪著眼珠一想道:“把他家的我說咋尋不著裝到襯衣口袋裏了。不方便!你先吃飯吧,吃完了我掏!”
花穗穗見說,厭惡地盯了他一眼,低頭又要走。白土改橫著粗壯得像個油簍子似的身軀,笑嘻嘻地說:
哥頭一回主動請客,你連個麵子都不賞嗎?就說我的錢紮手,掌櫃的這有名的麵皮兒該不紮嘴吧?”
“你閃開!我不吃咧!”
“別,別……”
白土改底下的話噎回去了。他覺得一雙大手捏住了他的肩膀,那隻有勁的中指隔著衣服,就勾住了他的鎖子骨。他疼得幾乎要癱了下去,扭頭一看,賈家駿那微笑的麵孔正對著他。
“嫂子,吃!有人請客,為啥不吃?”
花穗穗一看是賈家駿,不由笑了,順便坐在圓桌邊。賈家駿一手捏著白土改,一邊也坐了下來,說:“白隊長要請,就得像個樣兒掌櫃,切二斤牛肉,來五瓶‘漢斯’啤,讓隔壁再來二斤水餃。這位女同誌不會喝酒,來兩筒荔枝易拉罐!咋樣,白隊長,你看還要啥?”
白土改疼得凱牙咧嘴的,說不出話來,隻是點頭。直到牛肉啤酒,易拉罐擺上了桌麵,賈家駿才鬆開了手說
“吃不吃,你先坐下吧!”
白土改這才像逢了大赦一樣,麵部的秩序恢複了正常,一肚子火,無由發泄,還得裝出個笑臉說:“咱弟兄嘛,難得聚會,難得聚會今兒個,哥包了。”
賈家駿一看他拉近乎,也湊過臉去,裝個近乎,輕聲說:“兄弟這不是逮鱉的,但鱉要送上門來,不逮,佛爺是要降罪的我看你狗日的就像個鱉種,光揀好人咬咬失口了,好人也要咬鱉的!”說著,提高了嗓音問道∶“我說得對不?你說!”他的兩眼射出凶光,直盯著白土改的那雙線線眼。
白土改氣得眼仁兒泛白,正要發作,賈家駿故做親熱地拉住了他的手,把一根手指勾進了他的虎穴,說:“要較量,往河灘,我豁出那輛車給你治腿!”
白土改得渾身都麻了,手裏兩個硬麵蒸饃,從桌麵上都滾了下來。他怕店主人知道了他的儒怯,忙低聲哀求道:“好兄弟呢,咱們倆,誰是誰嘛!”說著,也放開了嗓音:“還要啥,盡管說!”
賈家駿這才鬆開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嚼了幾下,說:“掌櫃的,這是啥肉嘛?”
店主人說“上好的醬牛肉”賈家駿道:“不對這是假的!”
店主人陪笑道:“我這肉在這兒是有名的,你又不是沒吃過……”
賈家駿咂了咂嘴,說“我咋吃這,有一股四川甲魚的味道?”
店主人笑道:“一斤生鱉,都十二元一斤呢,誰能做這賠本的買賣?”
賈家駿仍是一臉正經:“啊是這樣嗎你問問我們白隊長!”
白土改忍著氣,笑道:“掌櫃的,快忙你的吧,我這兄弟,就是愛打雜說笑偏閑傳,莫誤了你的生意!”
花穗穗見賈家駿舞弄白土改,就像一隻貓在愜意地舞弄一隻老鼠,剛才一肚子的氣都不見了,她快意地欣賞著這戲劇性的場麵。
賈家駿製服了白土改,這才笑著朝花穗穗說:“好嫂子,你吃兄弟今天沒掏錢,是打了頭野豬供佛呢!”說著,為自己倒了杯啤酒,為花穗穗打開了易拉罐。
連吃帶喝,到半飽的時候,水餃才端了上來。賈家駿像猛然記起什麽事情似的,問:“嫂子,白隊長方才跟你有啥事?”
花穗穗這才想起捎信的事,正要說話,白土改線線眼兒一眨巴,忙搶著說:
“啥事兒也沒!不過是,不過是……”
花穗穗道:“你不是說,有人托你給我捎了封信”
“沒,沒有……”白土改臉色變了,結結巴巴地說。
“你不是在裏邊的衣裳裏裝著嗎?”
“不不……”
賈家駿陡地站了起來,圓睜著兩眼,盯著白土改:“掏出來!”
“我,我是跟她,說笑兒!”白土改有些惶恐了。
賈家駿盯著他,忽然笑了,說:“你跟他說笑兒不錯麽!”
正笑著,猛然把一盤餃子,朝白土改的臉上潑去∶“你咋不跟你媽說笑兒?”
白土改雖則提防挨打,卻不曾防備這一手,那半斤剛出鍋的熱餃子剛潑在他的麵門上,熱湯燙得臉生燒生疼。他忍耐不住了,用手一抹臉,罵道:“我日你先人!”順手就抄起一把坐凳,要舉起來。
賈家駿一推桌子,跳了過去。
白土改的凳子還未舉起,賈家駿一個窩心錘,已打了出去。
白土改悶聲哼了一下,一個仰八叉,躺在地上,那把凳子,也摔在一邊。賈家駿跨上一步,用鞋底在他臉上來回蹭了幾下,說:
“你狗日的是個屬豬的,還想咬人嗎?”白土改躺在地上,連氣都出不勻了。
賈家駿跎蹴了下去,雙手一撕,鈕扣立即叭叭飛到一邊去了,露出蹭滿了油泥的襯衣來。賈家駿一摸,衣袋空癟癟的,什麽也沒有。原來白土改說了個謊,想用這辦法留住花穗穗,要她跟他約地方幽會。那次沒得手,他一直引以為憾,總想以此威脅花穗穗從他。沒想到花運不佳,碰巧撞在賈家駿手裏。
“信呢?”賈家駿問。
花穗穗明白了,說:“兄弟,別問了這豬狗不如的東西……”說著,紅著臉兒低下了頭去。
賈家駿明白,是白土改在有意撒臊了。他過去收拾過白土改,但總覺得沒過癮,把心底窩的那點怨氣沒吐淨。這下,他可又抓住了理把子。他冷笑著問:
“姓白的,你夠白了,白吃白喝白拿白偷,今天,你還想欺我賈家嗎?怕白欺不成了吧?”
白土改一邊緩著氣,一邊說:“你,你還,想咋呢?”
賈家駿道:“你披了張人皮,還沒有人味兒。今天,我還得讓你嘍一點兒人味。”
賈家駿說著,順手把桌子上的油潑辣子罐罐,醋瓶瓶,醬油瓶瓶取了下來,笑著說:
“把嘴張開,我給你這姓白的上點顏色。”
白土改猛地一伸手,把瓶瓶罐罐都打翻了,醋水醬油辣子油流在了地上。賈家駿一把抓住他的那隻手,朝後一擰,白土改尖叫一聲,就仰八叉翻過去爬在了地上。賈家駿用腳踏在他的脊背上,一隻手摳了一塊辣子,一隻手抓住頭發,朝上一提,白土改的嘴剛一張,那塊油潑辣子便塞迸嘴裏去了。賈家駿伸手從桌上又取下一瓶啤酒,說:“我今兒還是打野豬獻佛!光吃不喝不行!油辣子下啤酒,特殊風味!”又一揪頭發,就朝嘴裏灌。
店主人開始對白土改的行為就看不慣,但因是熟人,又怕影響了生意,不好說什麽。賈家駿打白土改時,他也覺得解氣,並不勸阻。這陣一看賈家駿這樣幹,他又有點同情弱者了,還怕事情鬧大了把自己牽連進去,忙勸道:
“算咧!算咧,點到為止,點到為止!”他看了幾本武俠小說,這陣算有了用場。
賈家駿笑道:“你真是胡放屁點到為止,是好漢對好漢,對這癲皮狗是不適用的。這號東西,不抽筋是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的。我不誤你的買賣,他隻要喝完這杯酒,我就算事了!”
店主人見說,就朝白土改道:“人家給了我麵子。白隊長,你也給個麵子,喝了吧!”
白土改氣得心裏直罵先人,但嘴堵著,又罵不出來。他隻好把辣子水水混啤酒,一口一口朝肚裏喝,那滋味,難過得他直掉眼淚。大約能灌下去一玻璃杯啤酒,把嘴裏的辣子衝完了,賈家駿才住了手,一扔酒瓶,雙手一抱拳,說:
“白隊長你夠意思看得起兄弟為了這頓盛宴,兄弟給你唱個歌兒助興!”說著,扭著屁股唱道∶
撒拉撒拉撒拉拉拉地下雨了,
我在田野裏吱啦吱啦喂狗了,
用啥來喂狗?
油潑辣子加酒。
辣子香,啤酒甜,
把白狗灌了個肚兒圓。
白狗吃喝我不嫌,
自有個野漢日的來掏錢。
我在田野吱啦吱啦喂狗了,
撒拉撒拉撒拉拉拉地下雨了……
惹得瞧熱鬧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想,這對打架的真像是一對怪物。
賈家駿剛一唱完,朝花穗穗用眼神打了個招呼,拔腳就走了出來。
花穗穗跟腳也走了。
白土改從地下爬了起來,用手捂著肚子,大花臉難受地蹙著,唉喲唉喲地直呻喚。店主人又同情又好笑,問:
“白隊長,你咋的惹著‘人種’?憑你那兩下子,還不把你當小雞捉了。”
白土改瞅著賈家駿走去的方向,忽地一瞪那雙永遠也睜不大的線線眼,恨恨地說:
“他狗日的別狂!我非收拾他不可!”
店主人笑道:“算咧!算咧!你還沒吃飯,這牛肉啤酒麵皮餃子,都是你的錢買的!那醬油醋錢油潑辣子錢,算我認個倒楣!”
白土改一咧嘴:“啥?我大頭能認,小頭也能認。你算多少?我拿多少。就當今天逛了窯子!”
這一說,店主人又不依了:“白隊長我開的是飯鋪,你嘴裏怕要講點衛生。”
白土改瞪著兩顆綠豆大的眼珠子,說不出話來。
花穗穗跟著賈家駿走著,飯沒吃好,白土改讓她很是掃興,但賈家駿對付白土改的那幾下子,卻讓她感到特別的開心。離開了飯館以後,很快地,賈家駿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低著頭,那腳步也是重重的,他隻顧走,一句話兒也不說,也不看她。這使她的心裏不禁犯起了嘀咕。她本來蠻興奮的,想稱讚他打得痛快,對付白土改這種東西,就得這麽著。他替她出了一口氣。但這些話她都沒有說出,便又咽回去了。他的那種神態,給了她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走著,她跟著,誰也沒有說話。走到一塊金黃金黃的菜子地跟前,他才停住了。她跟著也停住了。他回轉身來,皺著重重鎖著的眉頭,問她:
“你知道嗎?育雄哥回來了。”
猛一聽這話,她不由一陣心跳。她想不到他突然會回來。
“哦!”她不知道她要說什麽才好。”他回來唄!他要咋著?”
“我是來給你打個招呼,”賈家駿道:“也許他是為離婚的事兒,專程回來的。”
“那好!”她說∶“當麵鼓對麵鑼的,把點子敲清。”
“你?”賈家駿疑疑惑惑地瞅著她:“你可不能便宜了他。”
她這一陣兒倒是沉靜了下來,說:“便宜咋著?不便宜昨著?鈍刀子割肉,疼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女人。我又能把人家咋著。”
賈家駿道:“咱們進省時,你難道沒看見?人家沒掛拉上個洋學生,能和你離婚?他想稱心如意,辦不倒!”
花穗穗道:“唉牛不喝水強按頭,有啥意思最多熬個三四年,人家一畢業,還得散人家整我,我可不想整我。與其在鍋裏煎著煮著,還不如一錘砸了這鍋。”
賈家駿不由渾身一震:“咋的?你倒也要離婚。”
花穗穗道:“看來,隻有這樣了。”
這實在出乎於賈家駿的意料之外,他幾乎像是吼叫似地說道:“你是個麵蛋子,就讓他這麽捏了?”說著,一甩袖子,氣忿忿地便要走。
“我正因為不想當麵蛋子,才要跟他離!”花穗穗瞅著他,大聲地說。
賈家駿又站住了,瞅著她:“人家變了心,說怎麽著,你便怎麽著嗎?”
花穗穗道:“唉你沒看見,咱們這兒人鬧離婚的,有幾個有好下場?倒頭來還不都是女人吃虧。我何苦要讓他來這樣折磨我?與其多受幾年罪,還不如快刀斬亂麻。他是他,我是我!”說著,用眼睛靜地瞧著賈家駿。
賈家駿也瞅著她。那目光,逐漸由憤慨變得柔和起來。他也歎了一口氣,說:“唉看來也隻有走這條路了。隻是,隻是這狗日的東西,太氣人了,剛有了口白麵饃,便忘了拉棗棍!叫他狗日的還當狗崽子,他怕比磨道的驢還乖呢!”
回到家裏的時候,燈已經拉亮了,一跨進大門,就看見賈育雄跟賈玉璋和熊月貞在房子裏坐著。方才似乎還在說著什麽,一聽見腳步響,就都不言語了。熊月貞用她的杏核眼,瞅著屋外。賈玉璋背靠牆坐著,微閉著雙眼。賈育雄坐在炕邊上,低著頭。她隻掃了一眼,便逕直走了過去,向她的房子走去。剛走進院子,隻聽熊月貞大聲說:
“育雄回來了,你也不打個招呼!”
她沒有回答,走進了她的房裏,拉著了燈,坐在炕邊上。剛一坐下,隻見嫂子敬仙仙走了進來。她忙又從炕邊上跳下來,說:
“嫂子,你坐。”
敬仙仙一臉的笑,說:“報告你個好消息。”
“啥好消息?”她忙問。
“大跟媽,都不準他跟你離。說他,罵他。他呢?他說,他不跟你離了,他回來,就是跟你和好的。”
花穗穗苦笑了一下,說:“好嫂子呢,你認為這是他的真心話嗎?”
敬仙仙道:“咋不是真心?像你這樣的好媳婦,他打著燈籠,到哪裏去找?我看他一定是後悔了。再說,大跟媽,都不準他離,他拗得過?”
花穗穗道:“大是個好人,沒脾氣,媽的脾氣再大,拗得過他前兩個,他不要,不是便不要了如今,他既然生了這個心,那是幾頭牛也拉不回來的。要是如今說他不離了,就必定有個原因。過了這陣,他還是要離的。我可不跟他狗拉猴皮筋,撕不長抱不短的。”
敬仙仙有些驚詫地問:“這麽說,你卻是同意離的了?”
花穗穗道:“人家要離,咱又何必死皮賴臉地,讓人看不起。”
敬仙仙道:“可我知道,他如今不離了嘛!”
花穗穗道:“你能保證他永遠不離了。”
敬仙仙一吐舌頭,說:“喲!我要是他,就舍不得你,”
花穗穗道:“可惜你又不是他。”
敬仙仙道:“唉好妹子呢,你是鐵了心,我也沒啥好說的。隻是這好好個兩口子,散夥了,真有個可惜了的。”
花穗穗道:“他如今就是個皇上,我也不能讓他把我打入冷宮。寧苦一時辰,不苦一輩子。我如今也看透了,這世上,誰離不開誰?”
敬仙仙也苦笑了一下,說:“你這麽著,我也是想不到的,也許你對著。”說著,便告辭走了。
花穗穗聽得她走進了她的房子,便輕輕閉上門,又輕輕關上,然後上炕,坐在窗子邊上,順手拉滅了燈。
過了一會兒,隻聽見賈育雄走來了,一推門,門關著,便說:
“開門嘛!我回來咧!”
花穗穗一聽見賈育雄的腳步聲,不由便是一陣心跳。她盡力壓抑著,要使自己沉住氣。她既不開門,也不回答。
隻聽熊月貞在前邊房子裏罵道:“娘賣×的,死咧!男人回來了,連個門也不開,反了?”
隻聽賈玉璋道:“你罵啥嘛!人家兩口子的事兒,你何苦呢!”
熊月貞道:“你知道個球。兩口子,兩口子不在一個炕上睡覺?如今一不放屁,二不開門,要是我,一腳踏開門,先扯爛她那×嘴!”說著,朝院裏喊道:“賈育雄你是個稀變的軟蛋!你是下沒長腳,還是上沒長手?哪個賣×的媳婦,不讓男人進門?”
賈玉璋道:“我的娘哎,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呢?”但賈育雄畢竟是賈育雄,他知道按他媽熊月貞的指示去辦事,是不能解決問題的,他一沒勇氣踏門,二沒勇氣打架,他隻是一聲不響地站在門口。聽不見什麽動靜,熊月貞大約也有些泄氣了,罵著:
“怪不得人家把山東人叫侉子!大侉子種了個小侉子,都是夾在婆娘大腿裏的貨。”
敬仙仙一聽這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了聲。
“笑你娘的×!”熊月貞又罵開了敬仙仙:“你個驢日的蓋了樓,自在了。”
敬仙仙道:“媽,樓蓋好了,先請你坐在樓上,罵三天三夜。你在上麵罵,我在下麵放鞭炮。”
熊月貞吼道:“你當我不敢罵?”
敬仙仙道:“誰敢說你不敢?我是給你打個招呼,讓你做好準備,要罵三天三夜,不帶重樣兒,天底下,誰有這本事罵的時候,叫育英花幾個錢,把廣播站的記者請來,在電台上再廣播一下……”
熊月貞忍不住“噗哧”一聲也笑了,說:“去你娘的臭裹腳,你這四川禿子,就不是好貨,是好貨賣不到陝西來?”
敬仙仙笑道:“媽,這話算是說對了,咱們屋裏,該辦個收破爛公司了!”
熊月貞一聽,便不再言語了。
這院子裏,總算靜了下來。
賈育雄仍然在花穗穗的門前默默地站著。這次回來,他的心裏是很矛盾的。在學校裏,以他的聰明和勤奮,他的學習成績,在班裏是拔尖兒的。於是,他得了好幾位女同學的青睞。其中有個吳淑嫻,是省上一個廳長的女兒,追他追得尤其激烈。對於花穗穗,賈育雄不過一時貪戀了她的美貌,加之到了年齡,從生理上講,他需要一個女人。如果他永遠隻能是那麽一名小學教師,那麽花穗穗也許是他最好的配偶了。誰知道他卻上了大學。這樣以來,在他的眼裏,除了美貌這一點他無法否認之外,別的一切,他都覺得很不如意了。讀了一些兒書,他把愛情是看得相當浪漫的。但這浪漫到底是什麽樣子他卻並不知道。吳淑嫻一追他,他這才覺得,這也許就是真正浪漫的愛情吧。其實吳淑嫻無論是容貌,也無論是人才,都遠遠比不上花穗穗。但情人眼中出西施,吳淑嫻無論穿上什麽衣裳,他都認為別有一番風韻,她穿上白的連衣裙,他認為她是一朵水中的白蓮;她穿上紅的蝙蝠衫,他認為是一隻飛翔的鳳凰。吳淑嫻走路的姿態,在別人的眼裏是鴨子步兒,在他看來,卻像在水邊悠閃散步的丹頂鶴或是白天鵝。吳淑嫻的鼻梁周圍布滿雀斑的雲團,別人笑這是“無端群蠅來遺矢,可憐秀峰蔽烏雲”,他卻認為這是河漢裏一團閃光的星雲。加之,她有那麽一位地位顯要的爸爸,將來一畢業,他不但可以留在繁華的省府,而且也許可以擺脫枯燥辛苦的粉筆生涯,卻做別的前程遠大的工作。這樣以來,他的那一顆心,便完全倒在了吳淑嫻的身上。
誰知道賈家駿卻領著花穗穗找到了學校。他挨打的事兒,成了全校爆炸性的新聞,一時群情憤激,睽睽的目光裏,他像一名可鄙的小醜,簡直無地藏身。吳淑嫻也憤怒了起來,說是他欺騙了她,既然你是有婦之夫,為什麽要接受別人純潔的愛情呢?但這時的他,卻並不思索自己的過錯,他隻怨恨別人,恨花穗穗來了學校,恨賈家駿的野蠻,完全是她(他)們破壞了他的好事,他幾乎像兒子在老子麵前叩頭求饒一樣,答應和花穗穗離婚,隻要吳淑嫻跟他重歸於好。他當著吳淑嫻的麵,寫下了要求離婚的狀紙,並且當著吳淑嫻的麵,把狀紙塞進了郵筒,滿以為這樣,便會換回吳淑嫻對他的歡心。
但事情的發展,並沒有沿著他所想像的軌跡。不久,吳淑嫻和一位市長的兒子打得火熱,把他扔在了一邊,就像扔掉了一隻從腳上褪下來的破襪。任他痛哭涕零,舌瓣生花,也再喚不來吳淑嫻一瞬的青眼了。他這才明白,即使民主的進程發展了現代,婚姻上的門當戶對仍是一定的現實。後悔藥的滋味在他的胃裏做酸了。加之父母來信,堅決不準他離婚。在這樣的夾縫裏,他隻好很不情願地返回家中,想為自己暫時找到一條出路。
一回到家裏,賈玉璋以“糟糠之妻不下堂”為理由,曉以大義,勸他收了這份心。熊月貞是連哭帶罵,說是花了個小價錢,買了這麽個心疼媳婦,白白離了,豈不便宜了。她如果堅決要離,刀子斧頭,也要跟她弄到底的。賈育雄雖然一言不發,但他覺得自己已無路可走了。最後要看一看的,便是花穗穗的態度了。
他自然明白,在這裏,離婚並不是打耍耍的事兒,不吵幾年,不打幾年,不讓男女兩家都不安寧幾年,是不會有什麽結果的。他原以為隻要他堅決要離,即使拖上幾年,吳淑嫻也會等他的。沒料想吳淑嫻很快投入了別人的懷抱,而且經風言風語的傳說,說是在紫藤架下,人家倆人已一個解開褲子,一個撩開裙子,經過愉快的磨擦而長驅深入了。如今,怎麽辦呢,說離吧,父母不讓,別人反對說不離吧,這要求是他提出來的,一盆水已潑了出去,他該怎樣把它重新舀起來呢?
踟躇了好大一會兒,他說:“花穗穗,你開門吧,讓我進去。”
花穗穗背牆坐著,仍然不想跟他說話。
“你開門吧,”他幾乎是央求似的說:“咱們坐在一塊兒,好好兒說說,行不行?”
花穗穗覺得,老是不吭氣,也不是個辦法,便壓了壓激動的心,說:
“賈育雄,你走吧,你是你,我是我,沒啥好說的。”
“那你……”賈育雄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我咋咧?”花穗穗道:“你想說啥,便痛痛快快地說。”
賈育雄一聽這話,倒說不出什麽來了。
“你不是要離婚嗎?”花穗穗道。
“可我們不是還沒有離嘛!”賈育雄說。
“沒離,那是法院沒判。”花穗穗道:“明兒個,咱們就朝法院走!”
“我知道,我這事兒做得有點冒失,”賈育雄道:“你別生氣,行不行?”
花穗穗冷笑道:“我生氣?我生誰的氣呢?我又給誰能生氣呢?你說你冒失,你能冒失,你會冒失嗎?你別騙人了,這話,你拿到別處說去。”
“你這還是氣話!”賈育雄道∶“你先開開門,有話好說嘛!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也不想跟你吵,你走吧!”
“你這麽著,到底是什麽意思?”賈育雄問。
“沒有什麽意思。實在太沒意思。”花穗穗說。
“這麽著,你到底想咋樣?”
“不想咋樣。要說,咱們到法院再說,我如今跟你沒話。”
“這麽說,你是不是要離?”賈育雄又問。
“能過,就不離;不能過,就離。你看咱們能不能過你?心捂著胸口兒,想一想去吧!”
“這麽說,你是不想過了。”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那麽說。你是大學生,有文化,有知識,會說話,別拿你那套套兒套我。主意是你拿的,又不是我掏的,你何必還要這麽拐彎抹角的呢?”
賈育雄不說話了,但他還在那兒站著,並沒有走。花穗穗還在炕上坐著,並沒有睡。
誰都會以為有一場全武行要上演的,但鑼不響了,鼓不敲了。
熊月貞氣得肚子一鼓一鼓的,罵道:“稀變的鱉種,你先人墳裏的脈氣,從黃鼠窩裏給冒了騾子腿畔的‘錘子’,你白長了個瞎球,你給我回來,還站在那兒等死呀?”
賈育雄隻好一聲不響地回到父母住的房子裏。他剛一進門,熊月貞一聲“呸!”吐了他一臉的唾沫∶
“沒出息的東西人家薛丁山還三休樊梨花呢你一個沒休成,倒成了拔了毛的鵪鶉,連句話都遞不上了。”
賈玉璋道:“事情弄成這樣,你要他怎麽著呢”
“你知道個屁”熊月貞道“她不還是他的媳婦?哪有個媳婦不讓男人進門的?由了她?”
賈育雄掏出手絹,擦了擦臉,一聲不響地坐在了炕邊。熊月貞用杏核眼盯著賈育雄:“你倒是咋辦呢?咋一個屁都不放了?”
賈育雄無可奈何地說道:“你教我怎麽辦呢?”
“啊呸!”熊月貞道∶“我教你吃屎,你吃麽?那一回親事,不是你要咋著,便是咋著如今倒問起我來。”
“你不說不要離嘛!”賈育雄道∶“那就不離吧!”
“要是人家要離呢?”熊月貞問。”她也沒說非離不可。”
“去你娘的蛋吧!”熊月貞道∶“你是聾著?還是瞎著?聽不來,還看不來?”
“那就離吧!”賈育雄隻好這樣說。
“你坐著說話,也不嫌個腰疼!明白白地就送出個媳婦?我的錢白花了?那些錢是狗巴的便宜了她。”
賈玉璋勸道:“算了吧!黑天半夜的,出聲呐喊的,咱不睡覺,人家還要睡覺呢!”
熊月貞道:“誰嫌吵,誰搬到總統府去,我在我屋裏說話,又沒拔他的耳朵眼裏的驢毛!”
賈玉璋隻好不再說話,隻顧自己睡了。
熊月貞用眼盯著賈育雄,賈育雄低著頭,隻不開口。熊月貞氣呼呼地說:
“別看你長了個個兒,其實才是個窩囊廢武大郎,挨窩心錘的貨!”
說著,呼哧呼哧地也睡了。
花穗穗跟賈育雄,終於離了婚。
無論如何,她跟賈育雄,到底夫妻了一場,雖說不很親密,但也沒有大吵大鬧過。一旦離婚變成了現實。她卻記起他過去的一些好處來,她覺得他到底還是個好人。離婚判決書一拿到手裏,她不但沒有感到輕鬆,反倒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如果賈育雄能向她徹底認個錯兒,再苦苦地懇求她,她相信她離婚的決心會動搖的。但他沒有。他既沒有說自己有什麽錯兒,也沒有向她表示他還要愛她,這就使她下了這份決心,也得下這份決心了。
他胡亂抓著那張判決書,朝褲兜裏一塞,便朝外走。他低著頭,那抓著判決書的手,始終沒從那褲兜裏拿出來。他走得很慢,似乎怕踩著了腳下的什麽。花穗穗瞅著他那瘦瘦的身軀,瞅著他那抑鬱的臉色,忽然覺得他還有些兒可憐。她想向他說些什麽,但又覺得沒有什麽好說。既然離了婚,無情無義了,說些什麽又有什麽用處!
走上了大街,花穗穗正要走開的時候,賈家駿忽然低聲“穗穗!”
這聲調,有點可憐兮兮的。花穗穗不由得站住了,回轉身來,瞅著他。
“咱們吃頓飯吧”他央求似地說。
“你的飯有啥滋味?”花穗穗說。
“唉!”賈育雄歎了一口氣,說:“當然,你也不缺這頓飯吃。不過……不過,咱們好離好散吧。”
花穗穗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倆人一前一後,進了雅仙樓。賈育雄先要了一盤肚絲,一盤綠豆芽兒,都是麻辣的,一瓶啤酒,一筒健力寶,打開了,把健力寶蹲在花穗穗的麵前,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端起來說:
“碰杯!幹!”
花穗穗手碰都沒碰健力寶,他卻自顧自地把那杯啤酒喝幹了。
“你吃菜,吃菜!”他拿起筷子,但卻並沒有夾菜,像是等待著花穗穗。
花穗穗隻好拿起筷子,夾了點綠豆芽兒,放進嘴裏。賈育雄這才也夾著吃了起來。
“我們這是做了一場夢!”賈育雄又喝了一杯酒,用手扶了扶眼鏡:“沒有愛情的婚姻,是長久不了的。這回我才知道了,是不是?”
花穗穗停下筷子,說:“我沒上過大學,我不懂。啥叫愛情,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比采采強一點,就是沒被人騙了。”
“唉!瞧你說的,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誰的氣也不生。生氣有啥用場如果真有人知道我生氣,那才是我的福份呢!”
“其實這麽著,我也是為你好”賈育雄無聲地笑著,一臉親切的樣兒:“在這屋裏,你也是很不好過的。是不?”
花穗穗冷笑了一聲,說:“這麽說,我是不是要謝謝你呢?”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希望,你能找一個更好的,你應當有你的幸福。”
“我沒命,怕是找不到個大學生了!”花穗穗歎息著∶“咱這農村稼娃,配不上人家呀”
“唉!你又挖苦我了?”賈育雄苦笑著。
“咱文化低,既不懂愛情,又不懂幸福,還敢挖苦人我勸勸你,還是關心你自己吧,這樣才能中狀元,招駙馬。至於我的死活,我不希望別人關心。”
賈育雄尷尬地笑著,說:“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咱們還是吃飯吧!”
兩盤熱菜端來了,是豆瓣肘子,紅燒鯉魚,每人麵前,放了一碗白生生的米飯。
花穗穗拿起筷子,正待要吃,忽地瞧見臨窗的桌上,一對年輕的小兩口也在吃飯。他們的桌子中央,放著火鍋,七八種肉呀菜呀的,擺在桌上,你給我夾菜,我給你夾菜,說著笑著,好不親熱。一望見這情景,一種淒涼的感覺,突然湧上了心頭。她的眼睛,不由得濕了。吃到口裏的菜肴,忽然之間變了滋味。
賈育雄吃得正香,一見花穗穗的眼睛濕了,不由微微一驚,忙問:
“你昨的了”
花穗穗掏出手絹,擦著眼睛,說:“不用你管!”正在這時,隻見一個人推門進來,是賈家駿。他正要喊著要酒要菜,忽地瞧見了賈育雄和花穗穗。他不由愣了一下,說:
“咦!你們怎麽在這裏?”
花穗穗忙站了起來,笑著說道:“你們賈家的人,請我在這兒吃飯呢!”
賈家駿瞅了瞅賈育雄,賈育雄忙也站了起來,說:“兄弟,你坐!”
賈家駿沒有說話。他瞅了瞅桌上的菜碟兒,又瞅著花穗穗,隻見花穗穗雖然笑著,那眼圈兒卻濕濡濡地有點紅,便問:
“昨的?他又欺負你了?”
“沒有沒有!”花穗穗怕賈家駿又使性子,連忙解釋∶“人家是好心好意請我的。這是頭一回請我,也是最後一回請我。”
這話,倒說得賈家駿疑惑起來。他瞅著花穗穗,又瞅著賈育雄,問:“你今兒個,怎麽會發了善心?”
賈育雄望著賈家駿,畏畏蕙蕙地說:“是,是人家跟我斷了。”
“放屁!”賈家駿火了∶“是你要斷的,還是人家要斷的?”
賈育雄不敢說話了,隻怯怯地望著賈家駿,生怕他又捅他一拳。
花穗穗忙道:“算了算了,別說了,你快吃飯吧
”賈家駿道:“我最討厭這號東西,把自己的責任,倒往別人身上推。”
花穗穗朝賈家駿走近了兩步,低聲說:“這不怪人家,是我要斷的。”
賈家駿聽了,瞅著賈育雄:“這下達到目的了?便宜了你。”
賈育雄一看賈家駿的神色和順了一些,忙說:“兄弟,你要啥菜,我請客。”
賈家駿道:“咱沒那福份,快收起你那一套吧!”說著,就在旁邊一張桌子上坐下,說:“嫂子,你過來,今兒個我請客,你點菜!”
花穗穗道:“我已經飽了,你要吃啥,便叫啥吧!”
賈育雄道:“那,你們吃吧,我走了。”他到櫃台前開了錢,急急忙忙地走了。
賈家駿看也不看他,待他出了門,才說:“嫂子你過來,我看你就沒吃麽!想吃啥,你點,兄弟今天向你賀喜!”
花穗穗走過來,跟他坐了個麵對麵,說:“唉!這算個啥喜呀?”
賈家駿道:“上了大學,有啥了不起?中了狀元的,也不見得就不是草包。樹挪一步死,人挪一步活,跟他斷了,便是你的福氣!我賈家虧了人,怎麽出了那一窩子活寶!”說著,低下頭歎了幾口氣。
菜很快就端來了,是豌豆蝦仁,紅燒鱔段,砂鍋甲魚,蝦皮麻辣菠菜。賈家駿喝青島啤酒,花穗穗是一筒荔枝汁。
花穗穗還從來沒這樣吃過飯館的炒菜。方才那豆瓣肘子和紅燒鯉魚,她就看著蠻香的,但因為心情不暢,吃起來卻並不知道是什麽味道。這陣賈育雄走了,她跟她心上喜歡的人坐在了一起,方才那種淒涼的感覺,已逐漸地消逝了。賈家駿那喝得蠻吃得香的神態,逗起了她心中的歡喜,她吃得也高興了起來。
賈家駿問注碎娘,關中土語,碎是小的意思,碎娘即是小娘。指花穗穗。嫂子,你以後想昨辦呢?”
花穗穗問:“我還沒有想。你說呢?”
賈家駿道:“我也不知道。我連自己都不會管呢!”
花穗穗道:“可也是的。你也該尋個人了,忙了一天,回到家裏,還冰鍋冷灶的,衣裳都沒得人洗。瞧你那屋裏,東一堆西一堆的,像個雜貨鋪子。”
賈家駿道:“管球它呢!我看這樣倒痛快,一個人吃飽了,一家子都不餓。一出門,誰也不用操心,我也不用為誰操心。無牽無掛一身輕。”
花穗穗笑了笑說:“說得輕鬆!這是傻話,人說,和尚沒家,披個裂裝,人若沒家,白糖梨瓜(沒出息的傻瓜的意思)。別人會笑話你的。”
賈家駿道:“笑話?你看如今這上,誰不笑話誰?老鵲落牆笑豬黑,王八頭笑烏龜!你別聽那個。誰的路兒,都得自己走!你想昨走就咋走!要聽別人的,怕你連腳都抬不起來呢!”
花穗穗道:“你這話兒,倒是說對著呢,不管別人昨說,主意還得自己拿。”
“對對對!”賈家駿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咕地一咽,說:“所以說,你這回得瞅準目標,拿定主意,找個稱心如意的。”
花穗穗深情地看著他,說:“那你也得留點心,瞅一個你心上愛的。”
賈家駿笑道:“這你放心,別瞧咱這個‘人種’,說不定還有人送貨上門呢!”
一聽這話,花穗穗不由想起她那回找他的事,臉兒不由得紅了。她笑著說:“自然麽,你是棵梧桐樹,不愁招鳳凰嘛!”
賈家駿一瞧花穗穗的神色,便知道自己失口了,忙笑道:“我的好嫂子呢,兄弟聽你的話,留點心兒,給咱那屋裏,也找個坐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