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穗穗鼓起勇氣道“要是我想你呢?”
一聽這話,賈家駿顯然愣住了,兩隻眼瞪得大大的,瞅著花穗穗。但霎那間,他咯咯笑了:“嫂子,你開兄弟的啥玩笑呢?”
花穗穗說完那句話,覺得自己的臉很燒。但既然說出去了,她也顧不得許多了。”你看我這是開玩笑的樣兒嗎?”
“是是是!”賈家駿站了起來∶“嫂子關心兄弟,原也是應該的。兄弟向你道謝了。”說著,朝她深深地鞠躬。賈家駿這麽以來,倒弄得花穗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覺得更燒了,但她決心說下去“你不能這樣下去了,你得有個伴兒,回到家裏,有人給你做一口熱飯,能跟你說一說心裏話兒……”
“對對對!”賈家駿依然有點顧皮地笑看:“兄弟接受你的意見。飯熱被窩熱,有人把話說,的確是不錯。可我這家不像個家,老樁子老梁老橡頭,我又像個兔子,老在外麵跑,把人家撂在屋裏,像話嗎?等我蓋起了兩層樓,安上了玻璃窗子玻璃門,有了組合家具席夢思床,再請個人給你看有多好?”
可我要不嫌呢?”花想想按照菊菊的意見,單刀直入。
賈家駿笑道:“好嫂呢,你知道兄弟的情況,自然是不嫌了,可你不知道,如今的女於挑剔得很。要了這,又要那。有了東,還少西。你有娘吧,她嫌有個吃飯的;你沒娘吧,她嫌少個拖娃的。難扶侍得很。還不如把啥都弄齊了,看她雞蛋裏能挑個啥骨頭?”
花穗穗是個聰明人,他老這麽打岔兒,你說東,他說西,你說猴,他說雞,分明是不跟她談這事的,她便不好再把話茬兒接下去了。便苦笑了一下說:“唉!你說的,也是個理兒。隻是.……”
賈家駿道:“這過日子,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有各人的過法。我昨想,我昨過,別人是不知道的。世上許許多多的人,總要拿他過日子的標準,去要求別人。你的過法不入他的眼,他便說你這人怪,你這人不好,你這人昨樣昨樣的。唉,我不懂得,這世上的人,為什麽無緣無故的,總是愛管別人的事情……”
他靜靜地望著她。但他似乎並不企望她做什麽回答。少頃,他接著又說:“唉,這世上的人,除了人害人,人欺人,人騙人,人哄人,真正的人敬人,人愛人,是沒有的。但是大家都有個光光堂堂的招牌,說是他希望別人好。前些年他把你往死裏整,還說他是關心你,幫助你;這幾年他恨不得把你腰包裏的錢,全摳到他的手心裏去,可還要喀喀哈哈,跟你稱兄道弟。你說說,這世上,誰知道誰呢?”
花穗穗道:“可我知道你……”
賈家駿忽然快樂地笑了起來,用手一指自己的鼻子:“嫂子,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姓賈,叫賈家駿,女貞巷人氏,外號‘人種’,會武術,好打架,開著個汽車到處跑可你還知道我的什麽?”
賈家駿這麽一問,她倒是真的再也說不上什麽了。但賈家駿還是不需要她做回答。她接著又問:“你知道我,這不消說,可是,你理解我嗎?”
“我咋能不理解你呢?”花穗穗說。
“不,你根本不理解我……”
“你是個好人,你是個有情有義的……”
“這就是你對我的理解嗎?”
“那你還要我咋樣說呢?這是從我的心底說出來的話,我是把心都掏給你了。”花穗穗紅著臉兒,坦率而又真誠地說。
“嫂子!我相信你,你這都是真話。可我也請你相信我,我向你說的也是心裏的真話。你喜歡一個你並不理解的人,有什麽用呢?即使我接受你的這份情意,對你又有什麽好處?你跟著我要受罪的。”
“這,我不嫌!我一切都可以忍受……”
“世事不會像你說得那樣簡單,嫂子!論年齡,你我相差不多,但你沒有我經得多。跟賈育雄的這一回事,依我看並沒有使你清醒了多少。”
“真是這樣嗎?”她問他。
“嫂子,你的心思我是知道的。真的打你頭一回到我這兒來,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是個好女人,你溫柔,你善良,像你這麽好看的女人,世上是沒有幾個的。應該說誰如果娶了你,那是誰的福氣,你是一個很標準的妻子……."
“那你……”她急切地望著他。
“嫂子!喜歡並不就是愛!我也愛你,但這是敬重你!我從來沒跟任何一個年輕女人打過交道,隻有你是個例外。這是因為你成了我的嫂子,而且因為我是從小受盡了欺侮,我不願意你受人欺侮!對於你,我再沒有想過別的!對於你的這份情意,我會永遠記得,但我希望你再好好兒想一想。對於你來說,我是很不合適的一個人選。因為我是個謎語,誰也猜不透的.……”
“不!”她還想固執地堅持下去。
“你還是仔細想一想吧!”他親切地微笑著,拿來一串兒香蕉,掰下一個,剝了皮兒,遞給她:“吃吧,嫂子!也許我的回答,會讓你傷心,就像上一次你從這兒走時一樣,唉,有什麽法兒呢?我就是這麽個不被人理解的怪物!”
拿著那個香蕉,她還想說些什麽,但已無法再說什麽了。香蕉確是很不錯的,都遞到了唇邊,她卻並不想吃。她的心境糟極了。她根本沒有想到,今天會是這樣結果。她望著賈家駿,那張她認為是稔熟的麵孔,似乎突然之間透出了幾分陌生。她把那個香蕉輕輕地放在桌子上,緩緩地站了走來,低聲說:
“這樣,我還是回去吧。”
他也沒有說話,隨在她的身後,送著她。
她的心裏酸酸的。這屋裏雖然不像個家,但在她的心裏,卻像有一種戀戀的感情在纏繞著。走到了門口,她停住了。她回過頭去,朝裏麵又望了一眼,低聲問:
“那麽,我還能再來嗎?”
賈家駿爽朗地笑了一聲,說:“那當然!這門是永遠向你開著的!”
她走了沒有多遠,就聽見那歌兒,又唱了起來:
蒙蒙的細雨,
灑濕了綠苔,
失意的人幾,
在雨中等待。
淒冷的日子,
是這樣難挨,
我到底在等待誰呢?
我也不明白……
菊菊的婚禮,是在縣招待所的大餐廳裏舉行的。這天的天氣,出奇的熱,但不是熊熱,而是閥熱。人說,這是天在熱雨呢!
上午十時半,一串五輛小轎車,開到了樓下。菊菊的愛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據說價值一千五)左領上別著一朵豔紅的絹花,連珠鳴放的鞭炮聲中,在五彩紙花的花雨中,前來迎親了。菊菊一身筆挺的洋紅色的西服,左領上別著一朵豔紅的絹花(據說價值也是一千五百元),由花穗穗伴著,從樓上走了下來。說來很有些意思。前來幫忙迎親的人,那一雙雙目光,似乎都不曾觀賞這位黑瘦的新娘,而是貪婪地集中在了花穗穗的身上。這使花穗穗的心中,湧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莫名的尷尬。她有點兒後悔,後悔她不該當這個陪嫁娘。配角兒壓倒了主角兒,一般裝束的陪嫁娘壓倒了盛裝的新娘子,並不是讓人很愉快的事。
五輛小轎車一個跟一個駛進了招待所的大院。一看,停車場上已被小車和麵包車擠滿了。花穗穗知道,這全是來參加婚禮的客人所乘坐的車輛,因為菊菊曾告訴她,婚禮這天是招待所沒有任何會議的日子。在整個縣城,沒有任何一家酒樓飯莊能容納這麽多的客人,粗略算一下,至少要招待四十多席客人,和幫忙的朋友。
一個龐大的樂隊,穿著一色的禮服,在大樓的門前列著整齊的隊形,擊著鼓吹著號在熱烈地演奏著。樓頂和樓下,都響起了鞭炮和大炮。這聲音,足以震動這小小的縣城。也許這是這個小小縣城從未有過的盛大豪華的婚禮盛典。這一帶的傳統習俗裏,人們一生有三件大事是盡力爭個麵子的,一個是婚禮,一個是葬禮,這二者合稱為“紅白喜事”,三是蓋房,這三件事辦得極盡風光,便認為是莫大的如意,菊菊和她的丈夫,就正在享受這極盡風光的殊榮。
在音樂聲中和鞭炮聲中,花穗穗陪著菊菊,出了轎車,幾架照相機,迎麵在“哢嚓”“哢嚓”地攝影,兩台攝像機不停左左右右地忙碌著。許許多多的人說著,笑著,擁簇著新郎新娘朝裏走去。花穗穗在菊菊身邊,挨得很緊。她當然也被擁簇在中間,被攝入了鏡頭。但在這擁簇裏,她分明地覺得,有人在摸她的手,她的胳膊,或者她身體的某一個部位。她渾身的不舒服,但她隻有緊抿著嘴唇兒忍耐。
偌大個餐廳裏,滿是各色各樣的人。到了這裏,花穗穗的身上已被汗水浸透了。婚禮稍停一下才會開始,她和菊菊,廝挨著坐了下來。她們的身邊,靠著牆,擺著一溜花籃,菊菊低聲悄悄向她介紹著來參加婚禮的貴客。縣上四大家(縣委、縣政府、縣人大、縣政協)的領導差不多都來了,各部局的領導差不多也都來了。有錢能買鬼推磨,如今是企業家搶得紅吃得香,一般人是沒這麽大的臉麵的。除了這些黨政官員之外,便是縣上、市上、省城來的企業家了。至於雙方的家人和親戚,並沒多少,大人孩子一起,坐了不過五桌。
“你的那個很有體麵呢!”花穗穗不無羨慕地說。
“體麵?”菊菊無聲地笑了一下,說:“如今,啥叫體麵體麵就是‘大團結’,體麵就是‘偉人頭’隻要有錢,你說狗尿是香的,他們都會舔著吃!”
花穗穗聽來也覺好笑,說:“瞧你說的。”
菊菊道:“我說的?咋我說的是實情。他原來不過是個一般幹部,一個月才六十多元工資。那一陣,誰認得他停薪留職以後,開始弄,沒經驗,賠了一萬多。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哭都沒眼淚,誰見了他不躲著走如今,他們都喜眉笑眼地來了,都人模人樣的,你問問他們,有幾個沒吃黑食的!”
“真是這樣!”花穗穗有些驚愕地問。
“可不!”菊菊得意地點了點頭,說∶“你不知道老底兒。
我給你說,如今當官的特點是貪,經商的特點是騙……”
“咦……”花穗穗更驚愕了。
“唉,你知道得太少了。你沒聽人說那首民謠‘隔著玻璃朝裏看,坐了一群貪汙犯,先槍斃,後立案,也沒一個冤枉案。’如今誰辦企業,沒個當官的點頭當後盾,能幹成事情可你不偷著送紅包,誰願意支持你你看他們抽的煙,不是‘紅塔山’,便是‘阿詩瑪’,差的也是‘茶花’,哪一包是他們自己買的他們的工資要是吸這煙,怕都喝西北風去了,所以我說,你這回好好物色個對象,找個有錢的,也風光風光,我一定給你幫忙。”
花穗穗苦笑了一下,說:“按你的說法,經商的不是騙子嗎?”
菊菊笑道:“那也不見得都是騙子。我的那個知道底兒,幫你物色一個老實些的。”
“我怕是沒這個福氣。”花穗穗歎了一口氣。
花穗穗雖然低著頭,跟菊菊在低聲說話,但她卻分明覺得,無數的目光,與其說是在看新娘,倒不如說是在看她。還有不少人在嘀嘀咕咕的,分明也是在說她。這使她低著的頭,始終沒有勇氣抬將起來。
舉行儀式的時候,新郎特地把花穗穗安排在一張桌子上。這張桌子上除了她是個女性,其餘清一色的全是男人,他們盡管麵貌不同,身材各異,但似乎都對她懷有極大的熱情,雖然對她說來,他們都是陌生人。但他們仿佛都早已知道了她。他們並不去認真地聽司儀在說著什麽,而是關心地朝她問這問那。他們先後向她遞過來自己的名片,並且邀請她到他們那兒去作客。並不善於交際的她心裏確實有些緊張,但又不得不做應付。再一看名片,不是廠長,便是經理,董事長。其中有些人她覺得仿佛在什麽地方見過,但很快便記起菊菊曾讓她看過他們的照片。花穗穗這才明白,這是菊菊和她的丈夫有意地安排,是想讓她在這些人中去做選擇的。一想到這些,她不僅更加緊張了,而且一種說不出的不快同時也從心中湧起。好在他們今天似乎並不對她發動任何進攻,很快地,禮貌性的結識和寒喧的**便趨於尾聲,他們互相之間一轉話題,談起了生意經來。無論他們在怎樣說著,但花穗穗聽得出來,這些都是說給她聽的,因為他們總是在互通這樣的訊息,即哪一筆生意是如何做成功的,又賺了多少錢……
在一片嘈雜的聲音裏,婚禮終於結束了。開始就餐了。他們要為她斟酒,她說她不會喝酒,他們便為她殷勤地斟了一杯雪碧。菜上來了。花穗穗還是生平第一次吃這樣豐盛的筵席。山珍海味,這些往日裏隻在口頭上談論的名貴菜肴,今天卻端上了桌案任她品嚐了。據說,這一桌飯(不含酒及飲料)要價是一百五十元。天哪,這是她兩個半月的工資。然而同桌的那些大款們還直說便宜,說招待所給予了極大的優惠。要在省城,同樣的一席是下不了二百元的。每一道熱菜上來,總有人殷勤地給她的小碟裏夾菜,並囑咐她不要客氣。他們一邊吃一邊品評,說哪一道不如省城某某酒家,哪一道可與省城某某飯莊比美。他們說北京的烤鴨,廣州的蛇羹,重慶的火鍋,長沙的甲魚。他們一邊喝著酒,一邊說著古井貢,劍南春,茅台、瀘州特曲的不同滋味。他們吸煙,你讓我“駱駝”,我讓你“三五”,他掏出“萬寶路”。花穗穗明白,這是他們在向她表現自己的富有,自己的豪爽大方,和自己的見多識廣,就像開了屏的孔雀,在炫耀自己的花團錦簇般的美麗一樣。但這並不能引起她的好感,她認為這不過是一種低級的**。她覺得她需要的並不是這些,相比之下,這些人並沒有賈家駿的那種直率的真誠。一想起賈家駿,跟前的這種氛圍使她覺得非常鬱悶,後來,悶得使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新郎新娘挨著桌兒在給客人敬酒。敬到這一桌了。菊菊一邊敬著酒,一邊抓空兒悄悄問花穗穗
“有中意的沒有?”花穗穗笑了笑,沒有回答。
敬完了這桌的酒,臨走時,菊菊又悄悄叮嚀她:“放主動些勿失良機!”
新郎新娘敬酒的禮節過後,桌上又恢複了方才的景況,他們又吃著,喝著,吹著,而且,也許是酒勁上來了的緣故,他們比方才更加失控了。他們鄙夷這兒的保守,說南方的開放,餐桌上不但有漂亮妞兒分餐,還有坐客人的大腿上敬酒。陪酒女郎更是海量,一個人拚得倒滿桌的男子漢。餐廳裏不但有卡拉OK,你可以驢喊馬叫地唱“妹妹你大膽地朝前走”,而且還可以跳舞,伴舞的女郎,全是“三點式”,那皮兒肉兒像是高級蛋糕上的奶油。他們說在那兒你永遠不會寂寞。單身男子隻要一進房間,立刻便有電話進來,嬌滴滴地要你“玩個夠”。按摩女郎更是厲害,**按摩怕連上帝都會丟了魂兒,忘記了天堂的聖潔。他們從玩女人又扯到了一些“頭頭”,他們聳一聳鼻頭,說“頭頭領導幹部權這些都是跟女人一樣,也是讓人玩的錢隻有錢才是好東西他們一見錢,也像窯子一樣,自動便脫了褲子。你莫看他們說起話來,人模人樣的,這個政策,那個原則,一疊兒‘偉人頭’朝手心裏一塞,硬杠杠全成了軟麵條,進門時還像個菩薩,出門時便飛眼吊膀子,好像你是他的老嫖客。……”
他們借著酒勁,大聲地肆無忌憚地說著,似乎這偌大的餐廳裏隻有他們,隻有他們這些有錢的大款們,才是堂堂正正的人,才是這世間的主宰。惹得周圍的人,都往這兒瞧著,其中當然包括縣上各階層的領導。一看他們的議論引來如此眾多的目光,他們更加得意了。
“你去問問那個邊縣長,他後來調走了。你讓他說一下。我那個公司鬧紅火了,有人胡告黑狀,他說我是騙子,派人來查,我托人向他求情,他硬得像上了樁的驢腎,好像自古以來的清官,除了包文正便是他了。我送了他一台二十一寸的日立大彩電,一身毛料,五百塊錢,過了沒兩天,賬也不查了,說是據審計,沒有任何問題。在醉仙樓,他舉起酒杯朝我說,兄弟,好好幹!以後有啥事,盡管說話!我們這些人,不為你們這些企業家服務,還為誰服務去媽的×為企業家服務為人民幣服務吧……”
“哥兒們,你說得不對不是為人民幣服務,是為經濟服務!要是為人民幣服務,那就光是你那五百塊錢了。你那台彩電,五百塊錢能買來啥叫經濟經濟就是經常接濟。有事沒事,你都要給他們送點錢送點東西去。你說的才是個縣長,他不過是個副縣長。我那回事,你知道嗎我那公司,開始是市長支持的。不知道書記咋的知道了,吃開了醋。我一聽到這個消息,趕緊黑咧尋到他的家裏,他不在家,我給他留了個白金打火機,給了他老婆一隻鑽戒,一條金項鏈。這一下子,在我的事情上,他跟市長團結得像一個人。那回我從北京回來,他帶著電視台的記者,電台的記者,報社的記者,還領著夫人,跑到車站來迎接。是咱的麵子大麽是錢的麵子大咱隔上兩三個月,總要給人家個賞兒這回去車站讓咱風光了一下,不又是一根金條媽的臉啥叫臉這就叫臉!為了這麽個經濟,沒有臉的有了個大臉,有了個大臉的其實卻沒臉這世事,就是這麽個怪……”
花穗穗聽不下去了。這些本來就陌生的麵孔,在她的眼前變得更加陌生起來。她強烈地感覺到,這些人,雖然和她同坐在一張餐桌上,但屬於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這些她很少知道的世事,她聽來不但沒有任何的新鮮感,反而使她覺得像吞了蒼蠅一般惡心。他們說得愈有興致,愈是得意,她愈是覺得難以忍耐。她坐不住了,放下筷子,悄悄地走了出去。
不料菊菊卻操心著她。一看她朝餐廳外走去,便悄悄地跟了過來,在餐廳門外的走廊上追上了她。
菊菊問:“你吃好了沒?”
“這麽好的酒席,還能餓著我!”她勉強在臉上堆著笑。”有看中的嗎?”菊菊關心地問。”如果有,我和他給你說去!”
“唉!半生不熟的,咋說呢?”她笑著。
“我知道你想著賈家駿。”菊菊說:“不過那也是八字沒見一撇。找對象這事兒,也是貨比三家。多認識幾個,便有了挑選的餘地。是不是?”
她點了點頭。
“依我說,如今不但要看人,還要看本事。有本事人不好不行,人好沒本事也不行。不過,你得明白,如今這世事,本事就是錢,錢就是本事。那幾個,可都是很有本事的。”
“我知道。”花穗穗道:“你快進去吧,正唱主角兒,你是不能離位的。”
“那你呢?”菊菊問。
“我有些不自在,想轉一轉。”
“那好吧。”菊菊說:“你轉著想想,以後告訴我。”
花穗穗從招待所一出來,心裏仍是悶悶地,重重地。悶熱的空氣,使她覺得仍像是還在那亂糟糟的餐廳一樣。她的兩條腿兒有一步沒一步地朝前邁著,連她也不知道她要到哪裏去。她隻是覺得她要走,走得愈遠愈好。
天上,濃重的烏雲一團一團地,正在悄悄地從西北朝東南翻騰著移動。
但花穗穗並不知道這些。她隻知道走。她不明白她的生活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兒。小的時候,父親常不常咂著旱煙鍋,朝母親歎息著說:“唉!人活這一世,不容易呀!”那時候,她不明白父親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她認為人活著是挺美的。如果能像姑姑一樣,進城當了工人,就更美了。但如今這些她都是經過了,事情的進展雖然按她的想像實現了,但卻並不是她原來想像的那般美好。天堂如果便是這樣,那和地獄又有什麽不同?船雖然看來是由她駕駛著,但無情的浪濤卻在戲弄著她的命運。她被拋到灘上來了,如同被拋在灘頭的一枚貝殼一樣。她活著,但活得挺累,人活這一世,果真是不容易的麽。
起風了,路兩旁的玉米葉子,和路邊坎邊的白楊樹的葉子,被刮得嘩嘩直響。如同金釧河漲了大水一樣。這風給她的身上帶來了涼爽,但卻並沒有掃去她心頭的鬱悶。她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再去駕駛她的生命之舟。唉,在這世界上,人,為什麽要分成男人和女人而且,女人為什麽總是要把選擇一個如意的男人,看成是自己生命的歸宿,幸福的希望如果不是這樣,不是可以免去許多的煩惱麽但這一煩惱之關,無論是男的或者是女的,都總是要過的,誰也避免不了。自己的失誤怕在於把它看得太容易了。對於賈育雄,她並不怨恨,因為她說不上愛他不愛他對於賈家駿,她並不埋怨,她愛過他,但這愛也許是盲目的,她也許並沒有真地理解他。這“不容易”就不容易在她隻想按自己的方式去做生活的追求,卻不知道賈育雄有賈育雄的生活方式,賈家駿有賈家駿的生活方式,這追求的不同是很難溝通的,也許它薄得隻像一層紙。她不由又想起婚禮餐桌上的那些大款來,她對他們更是反感得難以理解。這世界真是太複雜、太複雜了,人之活得太累,怕就在於人並不了解人,也並不了解自己的吧……
她並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她看見路邊有個長滿了野草的土坎,便在這土坎上坐了下來。她不願意走了,她想憩息一下。她順手折下一根小草,在手裏撚著。她抬起頭來,望著天空。風裏,無數蜻蜓飛來飛去,無數的燕子忽高忽低,無數的雲團翻騰奔湧,一副忙忙碌碌的景象。它們在忙什麽呢是在尋找什麽還是在追求什麽它們的目的能夠達到麽她很想問問它們,但忽然覺得應該問的還是自己,自己能夠回答這樣的提問嗎?
鬱悶之中,她的心中又湧出了幾絲惆悵,幾絲淒冷。在這紛紛攘攘的世界上,她生活了二十多年,她哭過,她笑過,她痛苦過,她歡樂過,她得到過,她失落過,但隻有在這時,她才覺得自己竟還沒有認識自己。如果自己都不曾認識自己,別人又怎麽能夠認識自己呢眼前的世界是很熱鬧的,但她卻感到了一種從來未有過的孤獨。關心自己的人是不少的,父親,母親,嫂子蓉蓉,賈嫂,馮老五,賈家駿,菊菊,他們給予她的都是真誠,但他們真的了解她嗎?
孤獨!人隻有覺得別人並不了解自己,而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時候,才會感到真正的孤獨!
“唉!”
她不由有些悲傷地吐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有一隻手,在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她嚇得打了個冷戰,頭發都豎了起來,不由恐懼地尖叫了一聲,那顆心,仿佛要從口裏跳將出來。
“怕個啥呀!”得意的奸笑從身後傳來:“老手舊胳膊,啥地方沒摸過,你還緊張個啥呢?”
是白土改。
原來白土改也參加了菊菊的婚禮。在那樣的場合,他如同鷹鷂群裏的一隻麻雀,獅虎群裏的一隻豺狗,根本沒人注意他。但他卻注意著花穗穗。在花穗穗離開餐廳出走的時候,他便悄沒聲地跟了上來。
多長的時間了,他時刻在尋找著這樣的機會,想真正占領花穗穗那一方神聖的寶地。每當想起他利用招工機會那一回跟花穗穗的溫存,他便既興奮,又懊悔。興奮的是他享受了這少有的美人兒,親了她的臉兒,摸了她的奶兒,尤其是,他的那個極不安分的老二已經深入到了花穗穗神聖寶地的大門口上,這種得天獨厚的福氣,除了賈育雄,別人是沒有的。懊悔的是,他的老二還未攻入,便失去了勇猛衝鋒的能力。他對這次未能破門而入一直在念念不忘。他發誓要彌補這個遺憾。他要成為真正的占有者和勝利者。但是,他發現花穗穗很討厭他,從那以後,又時時在提防著他。這使他很是傷心,又很是懊惱,尤其是那次拉扯花穗穗,被賈家駿在飯館裏打了一頓以後,這種**欲更變成了一種強烈的報複心理。他下定決心,不到長城非好漢。一個小小的生產隊長,在一般人看來,不過是大地上的一粒微塵,一個大家庭的貓兒狗兒,但它畢竟風雲了若幹年代,在掌握工分大權和分糧大權的那一陣兒,它如同閻王殿前的鬼判,掌握全隊幾百口人的生死簿。可惜,隨著生產承包責任製的推行,這種威風已瀕臨沒落。這使他覺得悲哀。不然的話,他的目的早就可以達到了。更使他掃興的是,招工之後,他雖說還掛著生產隊長的官銜,可實際上已是聾子的耳朵騾子的蛋,沒有什麽實用價值了。但沒想到還有最後一次。他想利用這把花穗穗弄到手。誰知道花穗穗似乎對這三千塊錢並不很關心,根本不到他家裏來。這使他焦急,也使他失望。他做夢也想不到,今天忽然天賜良機,花穗穗竟然把他引到這讓人相當滿意的環境中來了。這兒太偏僻。密密麻麻的玉米林,如同嚴嚴實實的幕帳掩藏了一切長著厚厚的青草的坡坎,不是柔軟的絨毯麽這地方太雅了,太靜了,是個和情人幽會的絕妙場所,任你怎麽折騰,除了驚跑幾隻綠色的蚱蜢以外,決不會有人幹涉的。
一聽見是白土改,她更慌了:“你想幹啥?”她忙站了起來。
但白土改的雙手已經從她的腋下伸了過來,緊緊地抱住了她:“想弄啥?想塞你!”他嘻嘻地笑著:“好妹子呢,你可把哥想死了。今兒個,咱們好好親熱親熱!”
她意識到危險了,她很後悔,怎麽自己竟神差鬼使地走到這地方來了。恐懼已經消失,代替它的已經是女人自衛的本能。她厲聲說:“你敢?”
“別假正經了。”白土改**邪地笑著:“咱們又不是頭一回。哥這家夥,饞火得很呢,今兒個一定把你弄得自自在在的!”說著,那油膩膩的肥臉滴著口水的大嘴已從後麵朝她的臉頰伸了過來。
她惡心。她憤怒。她嗬斥道:“放開我!”
“你要乖乖脫了褲子,我就放開!”白土改嘻嘻地說,雙手摟得更緊了。
她伸手在他的臉上很響地扇了一下:“放開!你這流氓!”
“打著親,罵著愛!”白土改似乎把這一巴掌當成一種光榮的享受“咱倆就流氓一下吧!”他的手,在抓撓著她的**。
她掙紮了,喊著:“救人哪!”
“你喊吧!”白土改道:“看是黃鼠狼能聽見,還是兔子能聽見?”
花穗穗朝周圍一瞧,她絕望了。她覺得她真像一隻小兔子一樣,落在了狼爪底下。她隻有拚命地反抗了。但白土改的雙臂是那樣地有力,簡直像鐵鉗一般緊緊箍住了她。她忙使勁去掰,卻怎麽也掰不開。情急裏,她便用指甲去摳去掐。女人的指甲,在搏鬥中往往是很尖利的武器。
“哎呀!”白土改忍不住尖叫了一聲∶“你真狠心!”白土改的手指和小臂都被摳破了,鮮血隨著指甲流了出來。他原以為花穗穗是個軟弱的女人,加之久曠思春,會讓他好好兒快活一下子的。還有,她絕不會輕易地不要那三千塊錢。她從了他,他便不會再刁難她了。但他想錯了。現在,他知道不下硬手,他是絕不會得逞的。他狠狠地說:“我讓你摳!”一使勁,便把花穗穗掄倒在地上。接著就朝花穗穗的身上壓去。
花穗穗被摔蒙了。但她很快便清醒了過來。她很清楚她麵臨的危機。自衛的本能使她充滿了勇氣。她絕不讓這豬狗一般的東西,玷汙自己的軀體。她奮力抗拒著,要把白土改的身軀從她的身上推開。但白土改那圓鼓鼓的身軀像個沉重的碌碌,她根本就推不動。
白土改冷笑著說“乖乖的吧,還是讓哥哥好好跟你踏個蛋兒!”他壓在她的身上,一使勁,便撕開了她的衣襟,四個梅花扣兒,全都扯掉了。她穿著蟬翼紗乳白色背心的胸脯,便**了出來。白土改那短粗的手掌,便去抓她戴著桃紅色乳罩的乳峰。她急了,又伸出指甲,在白土改的臉上狠摳了一把。這一下摳得狠極了,連她都覺得那滑膩膩的血肉都粘在了她的指縫裏。白土改忍不住又尖叫了一聲,雙手抓住了她的雙腕,死死地按壓在地上。那沉重的身軀,壓得她透不過氣來。手使不上勁了,她忙用腳去蹬,誰知道,任她怎麽蹬,卻怎麽都蹬不上。蹬了幾下,連她都覺得沒了力氣,隻急促地在出著氣。
白土改被那尖利的指甲摳怕了,隻使勁地朝下按壓。當他稍一察覺花穗穗的氣力不支的時候,便一手抓住了花穗穗的兩隻手腕,另一隻手,便伸下去擄花穗穗的褲帶,這一下,她可是真急了。別的什麽武器也沒有了。眼看著她就要丟失一個女人最神聖的領地。
忽然,白土改那肥墩墩的下巴湊了過來。情急生智,她猛地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巴,她咬得那樣狠,她覺得她的牙齒,立刻便嵌入到他的肌肉裏去了。
白土改已不是第一次帶傷了。這一口,把他給咬瘋了。他明白,如果不施暴力,他是難以達到目的的。他一使勁,擺脫了花穗穗的撕咬,雙手一揉,便騎在了花穗穗的肚子上,揮起拳頭,便朝她奮力打去……
然而,這時,就在這時,不知是誰,朝著白土改的腰裏,狠狠地踢來了一腳,白土改哼了一聲,便從花穗穗的腰間,跌了下去。那人接著撲了過來,一把揪住了白土改的後領,揮起鐵錘一般的拳頭,連續朝他的右邊的腮幫子猛打去。白土改被打蒙了,也被打急了。他知道他現在遇到的,是一個他難以對付的極為凶猛的對手,如不趕快擺脫,是沒有好果子吃的。他猛地一撅屁股,朝後一衝,那人不曾防備,打了個趔趄,揪領子的手,也隨之鬆開了。他抓住這個機會,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撒腿就跑。那人並不寬恕他,接著便緊追了過來。他順著玉米的行壟,沒命地奔著,那人在後邊,也沒命地追著。那人的手掌,有幾次幾乎要抓住了他的後領,他嚇得心都要從口裏跳出來,但還是被他擺脫了。他知道他如果再被抓住了的嚴重後果。他沒命地奔跑著,希望能擺脫對方的追擊……
就在白土改被從她身上踢倒下去的時候,花穗穗立刻感到一陣被解放了的輕鬆。這實在是她意想不到的。她在絕望之中獲救了。她立刻站了起來,一看,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魯魯。
原來魯魯從城裏交售雞蛋回來,騎著加重飛鴿自行車,馱著兩隻空筐,沿著大路,正慢慢地走著,忽然發現一個年輕的女人,沿著條田間小路,一邊沉思,一邊慢慢地走著。這身影兒,他覺得有些熟悉。他站住仔細一看,心裏一陣驚喜那不是他日思夜想的花穗穗嗎?她為什麽要朝那裏去呢?他不明白。他站在那兒瞧著,想看個究竟。就在這時,他發現了尾追而來的白土改。他鬼鬼祟祟地,像個特務一樣,借著玉米的掩護,急急地追趕著花穗穗。他起了疑心,生怕花穗穗發生什麽不幸的事情。他急急忙忙地把自行車放在路邊一戶人家的門口,便追趕了上來。
花穗穗坐在地,瞧著魯魯痛打白土改,心中湧出一種莫名的快意。她呆呆地瞅著,動也沒動。白土改跑了,魯魯追去了,她仍然在呆呆地望著。她多麽希望他能追上他,抓住他,把他打個鼻青臉腫,腰折腿斷。待到他們的身影兒都被玉米的綠葉淹沒了,什麽都看不見了,她似乎才清醒了過來,意識到自己平安無事。她長出著氣,攏了攏蓬亂的頭發,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神了抻弄皺了的衣裳。這時她才發現,上衣的衣扣全被扯掉了。她沒想到要走,她隻覺得很疲憊,渾身沒得了一絲力氣。
魯魯很快便回來了。他滿臉是汗,是被玉米葉子劃過的印痕。他的衣裳,全被汗水濕透了。他用一片衣襟扇著,露出結實的隆起的胸肌。她望著他,竟不知道說一句話。
倒是魯魯在問她:“沒事兒麽?”她搖了搖頭,算是回答。
“那狗日的,腳底下倒挺快,”魯魯快意地笑著:“可剛一竄出玉米地,便從崖上栽下去了。”
“哼!栽死了才好!”她恨恨地說。
“栽不死,怕也活不好的。”魯魯說。停了停,魯魯問:“他是誰?”
“問那弄啥?”她說。
他便不再問了。倆人互相望著,誰也沒有想到要走。她坐著,他站著。
“你怎麽到這兒來了?”魯魯又問。
“我怎麽到這兒來了?”花穗穗歎了一口氣:“可說呢,我怎麽到這兒來了?”
沉默。
魯魯抬頭望了望天空:“要下雨了。”
花穗穗也抬頭望了望天空,說“要下雨了。”但她仍是沒有動,仿佛忘記了要回去似的。
她沒動,魯魯自然也不得走。他們還從來沒有這樣在一起待過,也許這樣待在一起便是一種幸福。突然,一個閃電,一個巨大的雷。
魯魯深情地瞅著她,說:“你累了吧,我扶你回去吧。”她點了點頭,便抬起了一隻胳膊,魯魯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
唰的一聲,雨點落了下來。茂密的玉米林,立即騰起了一片喧囂的濤聲。這雨來得好急,霎那間,腳下便是渾濁的泥水。
“躲躲雨吧!”魯魯說。她沒有說話,卻順從地跟著他。
魯魯扶著她,朝一座小小的草房奔去。她覺得,這男子漢的胳膊,是那樣地有力。
於是,便有了故事開始的那一幕。
他們後來怎樣了我不知道。我隻是想說,女人,無論她是強者或是弱者,她們腳下的道路,是漫長而又曲折的,真正的愛情,總是來得那樣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