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的躺著,腦海裏不停的恍過每一次讓他記憶深刻的瞬間。父親去世的時候,他餓得暈了,隻記得那副拆下來的門板。

母親去世時,他卻記得十分清楚,那是一個青黃不接的六月天,天氣非常熱,已經浮腫的母親,身上的肉色都是青灰色的,還帶著亮光,她已經非常虛弱了,他把三個孩子叫到跟前,斷斷續續的對他們說:“我可憐的孩子,你,你們的爹沒了,現,現在,我,我也要丟下,丟下你們了。你們過,過來,給媽媽跪下,媽有話要,要對你,你們說。”

三個孩子眼淚汪汪的齊刷刷跪了下來,害怕、絕望和悲傷籠罩著他們,他們拉著母親的手,邊哭邊喊:“媽,我們聽話,你別離開我們……”

但母親已經無力再和他們一起走下去了,她用力的抬起浮腫的手,想幫孩子們擦去臉上的淚,到了半空,卻又無力的垂了下來。

她隻好有氣無力的說:“孩子們,別哭了,媽,媽有一句話要你們答應我,不管以後是生離死別,媽都要你們仨做到榮辱與共,生死不棄,你,你們現在就,就對天發誓,此生榮辱與共,生死不棄!”

三個孩子聽了,知道母親是怕自己死了之後,三兄弟各奔東西,不知死活,便放聲大哭起來。

母親也傷心的流出了淚水,繼繼續續的說:“別再哭了,你們現在就一起發誓,別,別讓媽,死,死不冥目!”

三兄弟這才擦掉臉上的淚,帶著哭腔說:“媽,我們對天發誓,對您發誓,此生此世,榮辱與共,生死不棄!若有反悔,天理不容!!”

發完誓,都撲到母親的身上痛哭起來,母親輕微的說了一句:“現在,現在我,我放,放心了,我,我找你們爹去了……”

說完已然斷氣,三個孩子更是哭得肝腸寸斷。

那是封程遠最為印象深刻的生離死別,母親要他們三兄弟發的那個誓:榮辱與共,生死不棄!這些年來一直縈繞在他們的耳邊。

現在雖然各在一邊,但是血肉相連,他們從來沒有遺棄過對方。大哥大童更是一心照顧他們兩個小弟,省下可憐的津貼給他念書,而二海為了他,心甘情願的去放牛,想起這些,他真的太感動了。

他們不在他身邊的日子,他和小雨的感情也不停升溫,兩人甜言蜜意,共同憧憬著美好未來,讓他暫時忘記了內心的傷痛。

現在他已經長大了,美好的未來正在向他招手,此時此刻要讓他放棄自己最愛的人,談何容易啊!

小雨,我的小雨啊,我不能沒有你!

封程遠躺在**輕聲的呼喚著她,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才能爭取到這份珍貴的愛情。

第二天大清早的,韓雨夢就聽到有人在她家的院子裏掃地的聲音,心想是誰這麽早呢,這地每天都是她起床後去掃的,難道嫂子今天發慈悲了嗎?

她披上外衣,走出門一看,一個高瘦而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是封程遠,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麽來爭取這份愛,隻有用實際行動來表達自己對韓雨夢的真心了。

韓雨夢見到是他,感動的熱淚瑩眶,昨天晚上,她也一夜無眠。父親和她說的那些話,一句句沉甸甸的,把她的心壓得喘不過氣來。

在理想和現實麵前,在他們生活的那個缺衣少糧的年代,好像能夠活下去,已經成了最大的生活目標。

現在的她和封程遠,雖然不至於會餓死,但是也不能保證結婚之後就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做父母的為兒女考慮,總是會想到最本質的東西上去。

現在她見到封程遠,昨天晚上困擾著她的一切煩惱好像都不存在了,她愛這個男人,她要和他在一起。

她穿好衣服,拎起另一把掃帚,跟著他一起掃了起來。

韓父出來了,看了一眼,眼神複雜的進了屋。韓母也出來了,她輕歎了一口氣,回去了。

大哥出來了,卻一把搶過封程遠手裏的掃帚,說:“這是我家,還用不著你來獻殷勤。”

封程遠一言不發的搶了回來,含著淚把地掃幹淨了,又拿起斧子,襞起了柴火。

這一天,他就這樣一言不發的幫著韓家幹活,餓了,回家吃點冷飯,渴了,喝口冷水。大冷的天,他卻累得直冒汗。

連著一周,封程遠都是這樣幫著韓家幹活,不過冬天也沒什麽農活好幹的,他也沒怎麽累著。韓家人除了小雨,對他都是不冷不熱的。

大哥幹脆就把他當空氣,理也不理。

盡管這樣,有小雨在,封程遠還是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春節隻差幾天了,大童發電報來,讓封程遠到新疆去過年,他想了想,留下了,他要把自己空餘的時間都留給小雨,他害怕自己一走,小雨就會被娶走。

但他知道,無論自己如何努力,沒有韓父的支持,他留不住小雨。他最怕的就是這一點。

他決定去和韓父談一談,讓兩個最愛小雨的男人冷靜的就這個問題好好聊一聊。

但天這樣冷,韓父是不輕意出門的,他平時都是在家裏給人看病,拿中藥。

封程遠就幫著打下手,他慢慢記住了一些藥,就和韓父聊起中醫來,韓父也教他,別的就不說什麽。

一天,大哥和大嫂回娘家去了,小雨陪著母親去趕集。隻有封程遠和韓父在,封程遠覺得這機會太難得了,就對韓父說:“世伯,我和小雨是真心相愛的,我希望您能成全我們,可以嗎?”

韓父想了想,說:“這事我不是和你說清楚了嗎,你現在在念書,等你畢業再說。”

封程遠說:“世伯,您不答應我,就算我去讀書,也不安心啊。”

韓父說:“小遠,你年紀還小,你想過沒有,要是你和小雨在一起,以後怎麽生活?”

封程遠說:“世伯,我畢業後,國家肯定是要安排工作,到那時我就是公家的人了,我的工資能養活一家人,您放心吧。”

韓父說:“可是,你有沒有為小雨想過呢?如果她嫁到了劉家,她就是公家的人了,她的命運就完全改變了,你知道嗎?”

封程遠知道這就是劉家的優勢,可以解決小雨的工作問題。對於一個農民家庭來說,這樣的**實在太過誘人了。

他隻得說道:“我知道那是我辦不到的事情,我也覺得小雨要是能有工作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可是,我和小雨都不願意分開啊。韓伯,隻要您同意讓小雨跟著我,以後我給韓家當牛作馬,報答二老,行嗎?”

韓父說:“小遠啊,如果你也是這樣想的,你就應該給小雨自由。你要是真愛小雨,你就應該放手,讓她好好的去過日子。現在誰不想成為公家的人呢,小雨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就一輩子當農民了啊,你知道嗎?”

封程遠忙說:“我參加工作以後,我不讓小雨當農民了,我養著她,她隻需要在家裏做做家務就行了,好嗎韓伯?”

韓父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說:“孩子啊,不是我不成全你們,是你們年紀太小了,有的事考慮的不周全啊。你們雖然也吃過一些生活的苦,可是真正過起日子來,你們才會知道,感情隻是其次,活得體麵才是真理啊。孩子,小雨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她是放不下你,麵對這麽好的條件,她都不為所動,我也覺得這孩子太實誠了,要是別家的姑娘,早就嫁過去了。孩子,你要是真為小雨好,你就成全了她吧,別讓她以後跟著你受苦了,好嗎?”

本來想勸韓父同意他們的婚事的,沒想到韓父倒反過來勸他放棄,封程遠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才好。

從感情上講,他不會放棄小雨,但從道理上來說,韓父說的更在理,愛一個人,不是自私的擁有,而是要看她能不能夠過得幸福。

封程遠悄悄的在心底問自己,畢業工作之後,能給小雨幸福嗎?答案是堅定的:能!

但此時他不再暢敘自己的觀點了,這些他已經說過太多了,現在韓家看到的是劉家的優勢,他根本就沒被他們家放在心上,若不是小雨一再堅持,他們早就把他趕走了。

他決定讓小雨自己來做選擇,如果小雨最終還是決定嫁給劉家,那麽他也不會怪她的,她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

到了晚上,韓雨夢回家了,她沒有在自己家裏見到封程遠的身影,就跑到了他家,隻見他一個人躺在**呆呆的看著屋頂。

韓雨夢悄悄的走過去,問封程遠:“小遠,你怎麽了?”

封程遠翻起身來,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裏,說:“小雨,你終於回來了。”

韓雨夢說:“是的,我回來了。你怎麽了?吃飯了嗎?”

封程遠說:“沒有,我不想吃。”

韓雨夢問:“為什麽不吃飯?”

封程遠說:“我吃不下。”

韓雨夢說:“是不是我爸爸罵你了?”

封程遠說:“沒有。”

韓雨夢說:“那,是怎麽回事啊?”

封程遠說:“小雨,你會離開我嗎?”

韓雨夢搖了搖頭,說:“不會的,小遠,我會一生一世跟著你。”

封程遠感動的熱淚盈眶,說:“小雨,你真好。小雨,我不能沒有你,我不想放棄你,這樣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韓雨夢說:“小遠,你說什麽呢。你要是不要我,才叫自私呢。我也不能沒有你啊。”

封程遠說:“小雨,要是你嫁到劉家,就會有工作,跟著我,還得當農民,這對你來說,太難選擇了。不管你選擇什麽,我都會理解你的。”

韓雨夢聽了,生氣的說:“小遠,你說什麽呢?難道我要為了一份工作而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不,小遠,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寧願當一輩子農民,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封程遠聽了,感動的抱緊了她,說:“小雨,讓你做出這麽大的犧牲,我覺得真的很內疚。”

韓雨夢說:“別和我說這些了,這都是我自願的。”

封程遠說:“可是,世伯還沒有同意你和我在一起,我很擔心開學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會改變。”

韓雨夢說:“不會的,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嫁給劉家的。他們要是逼我,我就死給他們看。”

封程遠捂住了她的嘴,說道:“別瞎說,怎麽能死呢?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小雨,不管遇到什麽事,你都不能死,好死不如賴活著,知道嗎?”

韓雨夢說:“我當然知道,可是,要我嫁給別人,活著比死了更痛苦,我寧願去死。”

封程遠說:“你要是嫁給了別人,我也活不成了。小雨,咱們一定要爭取在一起。”

韓雨夢點了點頭。

這一個春節,是封程遠過得最痛苦的一個春節了。

他在孤單和憂鬱中艱難的過著每一天,他想守著他的小雨,他甚至於想到不去念書了,他就在家裏和小雨成親算了,可是韓雨夢不讓他這麽做,她要他讀取功名,到時候才能贏得韓家人的歡心。

封程遠不得不聽從韓雨夢的話,在春節過後又踏上了征程。

他一步三回頭,一直到再也看不見棉山的樣子。他哪裏知道,此去竟然成就了韓雨夢和劉起航的婚事,令他遺憾終身。

吳媽講到這裏的時候,深深的歎了一口氣,感覺她為他們二人的這段感情,甚是遺憾。

我著急的問她:“吳媽,這些事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呢?”

吳媽答道:“封總走後,我表姐一直不肯答應劉家。這事一時就在棉山傳開了,大家都覺得她太傻了。她在村裏和我關係較好,經常來找我述苦,因此他們之間的故事,我最為清楚。”

我說:“韓雨夢後來是怎麽嫁人的?她不是答應了封總,等他回來的嗎?”

吳媽歎了一口氣,說道:“我舅舅本來也同意了的,可是後來出了一件事,表姐不得不嫁到劉家去了。”

我說:“出了什麽事啊?”

吳媽說:“你也知道的,那個年月,天天搞批鬥會,哪有人安心搞生產呢。因為我舅舅會行醫,韓家在村子裏不愁吃穿,也算是富裕的人家了,眼紅的人可多呢,想害他們的人也是有的。我舅舅一家在村裏經常行善,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也經常會用到他家,因此還沒有人敢公開的批鬥他們家。但74年的春節過後,村子裏對帳,竟然少了公家的五塊錢,就是這五塊錢把一家人都害了,也把我表姐的婚事定下來了。”

我好奇的問:“五塊錢?就為了五塊錢?”

吳媽說:“你別小看那個時候的五塊錢,那可是村裏的大事了,大家一聽說我舅舅管的帳少了五塊錢,馬上就說是被他貪汙了,舅舅怎麽解釋也沒用,很快就被革委會判定為貪汙罪,帶到群眾大會上天天批鬥,關到牛棚裏去受苦。舅舅哪裏受過這種氣啊,他一著急,病也來了,鬥了沒幾天,人都不像人了,倒有幾分像鬼。”

我擔心的問:“那後來呢?”

吳媽說:“後來,我表姐隻好親自去找劉家,劉家答應可以救出我舅舅,但條件是要她嫁給劉起航,不然的話,幫起來言不順行不正。就這樣,表姐為了她爸,不得不從了劉家。”

我聽到此,大驚道:“劉家用韓父逼婚?”

吳媽說:“也不算逼婚吧,那一個顛倒黑白的年代,有人願意幫忙,也算是不錯了,都被定了罪的人,哪裏還敢指望活著回來啊。表姐為了救她爸,犧牲了自己的愛情,但她也沒過上苦日子啊,她過的挺舒服的,隻是她命短,沒福氣。”

原來是韓雨夢先拋棄了封程遠的,我聽了心裏覺得稍微寬慰了一些,封程遠並不像劉思雨說的一樣,對韓雨夢做了虧心事而內疚一生,他就是因為愛她而忘不了她的。

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韓雨夢,是她背棄了自己的誓言,盡管她是為了救自己的父親,情有可原,但女人的婚姻一旦選擇,就很難回頭,特別是在那個視退婚為恥辱的年代。

我又問吳媽:“那韓雨夢是怎麽死的,你知道嗎?”

吳媽傷感的說:“車禍後難產死的啊,那個時候她嫁到劉家還不到一年,可惜了……”

原來劉思雨和我講過的,他父親的自行車刹車壞了,把母親帶到了大卡車的肚子下麵,害得她早產大出血。

一個美麗的生命就這樣逝去,誕生了一個小小的新生命,他卻要背負著父輩的傷痛,在世間艱難行走。

我的心為封程遠不值,也為劉思雨難過。這兩個和韓雨夢有著最親密關係的男人,他們都為了她承受了太多苦痛。

夜深了,我告別了吳媽,獨自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