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線少不了跟公安局、檢查院、法院打交道,對方自有宣傳人員接待,招待的“工作餐”多在茶樓酒肆,賓主把酒論道,其樂融融。接待方覺得實習主播秀麗,青澀,十分可愛:
“吳小姐,請飲幹此杯,願我們合作愉快。”
“對不起,我不會飲酒。”
“是不會還是不給麵子?誰不知道你們電視台、報社的女記者,哪個不是好酒量?都是女漢子。”
楊雲帆當即打哈哈:“老友,我們待會還有采訪,總不能帶著三顆紅臉蛋去見嘉賓吧?要不,吳楚楚以茶代酒,謝謝主任關照。”
對方遂不便苦勸了。
而接到苦主報料搞暗訪的時候,大夥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此行無人理會不說,還要時時提防被人辱罵甚至追打。沒帶台標的工作車成了他們的隱身屋,全組人都藏在裏頭,那輛車的車窗是貼特種防曬膜的,裏頭能看清外頭,外頭看不見裏頭。
透過這層特製的玻璃,他們守候目標,跟蹤獵物,偷拍現場,甚至在裏頭吃快餐,侃大山。
跟一切見多識廣的“萬金油”一樣,他們閑聊的話題寬廣、時髦、實在,不故作玄虛、不無病呻吟。相較於文藝青年中的流行話題,熱門電視劇啦,文學啦,理想與人生啦,老記們更關注全球趨勢,當今熱點,周邊的人和事。作為一直活躍在新聞一線的老記,楊雲帆沒有文藝青年的文藝腔,他很會做思想工作,他那些誠懇的話題富於建設性,三人說說笑笑,便淡忘守望中的乏味和無聊。? 有時大家守望的目標久不出現,守得幾近絕望時,他會給大家打氣,說:“你們喜不喜歡當一個曆史的記錄者?”
“那當然”,兩位手下精神一振。
“我們現在處在一個最好的時代,也在一個最壞的時代!看看我們身邊,人人都在奔小康,欲望與道德在激烈搏弈。我們做的每一期節目,都是這座城市這個時期世道人心的記錄。在傳統中國走向法製的漫漫長路上,我們是參與者,也是記錄者,我們何其有幸!”
宣講完理想主義、工作意義,他又扯到現實主義、個人奮鬥。
“好好幹,你做了什麽領導是看得見的,到時候,升職啦,加薪啦,都會水到渠成。”
楊雲帆的話推心置腹,對兩位入行不久的記者甚有煽動性。吳楚楚雖覺得他這話有點功利,不過這毫不掩飾的功利,倒顯出他的坦率。他那低沉有力的話語,在兩個新人(阮誌強其實隻比吳楚楚早來半年多)的眼前打開一扇窗戶,讓他們看到,隻要跟著他好好幹,他們的前途光明一片。
“我們一定好好幹。”楚楚和誌強幾乎異口同聲。
來到鏡頭前的采訪對象各有目的,各有隱曲,楊雲帆要吳楚楚學會設“陷阱”提問,把當事人繞昏,乘其不備,套出對方的真話。
楚楚問:“帆哥,乜嘢叫‘拉埋天窗’呀?”
他覺得這妞的粵語學得很認真,嘉許地說:“就是走進‘圍城’唄。”
於是她操起話筒,煞有介事地往他麵前一伸:“楊生,聽說你即將‘拉埋天窗’,你能談談一個男人結束單身之前的心情嗎?”
他做愁眉苦臉狀:“哲人早說過:‘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現在的感覺嘛,好比黃土已經堆到脖子,快了,就要窒息了。”
“那你為啥還要走進‘墳墓?’”
“這個嘛,為了證明我是個負責任的男人,為了給人家女孩子一個交待唄。”
當時剛開完業務會,大家都在新聞部大辦公室裏說笑,旁邊幾位已婚的男記者坐不住了,嘻嘻哈哈地附和起來:“我很理解雲帆”、“小的們,‘拉埋天窗’之後,你們就知道啥叫‘貨不對板’啦”……
秦軍一看這個場合,可以發揮一把自己的幽默感,立即扮成一臉滄桑過來人狀,左手虛拈著頜下的一部“美髯”,右手指著楊雲帆,語重心長道:
“孩子們啊,瞧瞧這隻可憐蟲!你們趕緊的,趁著黃土還在自已腳背,盡情享受單身的快樂吧!”
新聞部內響起一片笑聲。單身的人們擠眉弄眼,是因為老秦這架式挺滑稽,這班“過來人”的調侃著實有趣;已婚的人們幸災樂禍,是因為已得個中三味,看到後來者又將前赴後繼。
吳楚楚放下話筒,得意洋洋:她當然知道“拉埋天窗”的意思,隻是想采訪上司及同事們對婚姻的看法,沒想到,眾人都被繞了進去。
她突然意識到,她也許天生就該吃這碗飯,她一拿起話筒立即精神煥發,心思靈動,她能很快就贏得采訪對象的信任,讓別人暢開心扉。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就這樣一天天地在大街小巷追尋著目標,時而在星級酒店享用大餐,時而在路邊攤用茶葉蛋裹腹,時在辦公室看帶、寫稿、配音,剪輯、上字幕……有不懂的就請教楊雲帆或其它同事,不時與同行交換些最時新的甚至不對外公開的新聞,唇槍舌劍,高談闊論。
很累,也很充實。
半個月之後,楊雲帆不再時時跟著她,她開始獨立執話筒作現場采訪。《法製縱橫》麵對的現場五花八門,無論是夜半車禍,是街頭群毆,還是法庭激辯……她都必須在傾刻間取得采訪對象的信任,組織好語言,挖好陷阱,盡快抵達真相。
阮誌強似乎一直對她不滿,又一次皺起眉。
她小聲道歉:“對不起,我的表情不對。”
“不光是表情,你的提問也不到位。”
自己一出錯,就得讓攝像扛著沉重的機器重拍一條,麵對那雙挑剔的豆莢眼,她心裏直犯怵,隻好陪笑央求:“對不起,我一定注意。”
打這以後,每逢楊雲帆不跟著兩人行動,吳楚楚在阮誌強麵前都格外小心。令小阮吃驚的是,她采訪技巧及稿件質量確實進步神速,漸漸不容易挑錯。
除了莊婷,沒有人知道,她每天出門前都對著穿衣鏡反複演練;每晚都守著電視機,觀摩央視及兄弟台的同類節目,——就為了不拖累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