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走穴

吳楚楚一腔傷心淚,全都流進了肚子裏。她心灰意冷,恨從天來。在這天昏地暗的日子裏,她漸漸也隨波逐流起來。她酗過酒,通宵跳舞,甚至買過莊婷推銷的那種“生命之水”,跟隨莊婷參加過好幾次成功學培訓課。

可是所有一切,似乎都填塞不了不上班的空閑,打發不了漫漫長夜。她覺得她真成了一個棄婦,在衰老及墮落的路上一路狂奔。直到有一天,她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就是走穴。先是長袖善舞的莊婷,發現了“電視台主播”這個頭銜的商業價值。於是,新聞女郎為了精神寄托,廣告女郎為了物質利益,一對室友結成了撈世界同盟。

啊,手持話筒重新站在舞台中央,重新變得萬眾矚目時,她的自信回來了,她的活力也回來了。當她頭一次背著台裏,站在某新開張的店鋪前,用顫抖的手指,握住一把小巧的清涼的剪刀時,當麵前那根紅綢乍然斷裂,當人群的掌聲和彩聲從四周擁向自己時,她覺得虛空的身體突然變了,變得得充實而飽滿,曲辱和悲憤終於不再纏繞她。大潮退去,楚楚隻剩兩樣東西了:一古箏,二莊婷。這兩樣東西是她打發雪藏日子的精神支柱。古箏耐心地聽她傾訴種種心結,從早聽到晚,直到彈琴者十指酸痛,精疲力竭地上床睡覺。莊婷則利用她的關係,替她攬活。

賦閑的女主播穿著美麗的華裳,帶著機靈幹練的經紀人,出入南濱城的大小公司的慶典及晚會,構成一道隱秘的風景。

這天,吳楚楚與莊婷打扮得齊齊整整,來到新開業的夢巴黎大酒店。因來早了,便在酒店大堂裏等接洽的人。這種外快雖好賺,卻也怕遇見熟人。

沙發旁有個報架,除了《南方日報》、《羊城晚報》等省級大報外,還有《南濱日報》《南濱商報》等等當地報紙。吳楚楚拿起一份《南濱商報》,見一版仍是本市商迅。得改革開放天時,又得身處深廣之間的地利,南濱城發展迅猛。舊東家的頭板打眼就是這類報道:《美容整容業旗艦店國色天香落戶我市》、《民工潮帶來的治安隱患》、《台港名優產品交易會勝利結束》、《市長為某商城開張剪彩》……?外頭看來中規中矩,內頁不免移花接木,植入金主軟廣告;

《國色天香總經理訪談》、《好運來電炒鍋在台港名優產品交易會上大放異彩》、《某某商城開業大酬賓》、《不育不孕患者的福星》……?商報還是老套路,我幫你報道,你幫我做廣告。窮人賣勞力,美人賣青春,文人賣文章,這城裏到處都在搞交易。翻到內頁,兩個版都是紅彤彤的全版廣告,一版上是大紅黑體字:“南粵十大誠信企業家何雄才做哪,哪就旺”,一版上是大紅行書:“熱烈慶祝夢巴黎大酒店開業。”?楚楚知道夢巴黎的老板是何雄才,想不到炒得如此高調。她正跟莊婷議論《商報》會派誰來,阿豪來了。吳楚楚憂心忡忡:“《商報》會派記者來吧?”

阿豪撇撇嘴:“豈止派記者來,他們的宋總親自光臨。”

“壞了,萬一這事傳到台裏,台裏就知道我們在外接私活了。”莊婷急得直跺腳。? “怕什麽,有哥哥在”,阿豪掠了一眼莊婷開得很低的領口,笑道:“我跟老宋他們說一聲,別亂傳就得了,這世道,誰出錢誰就是老大。”?雖是好心安慰,兩女聽來,不免有些刺耳。難道在他眼裏,她們都是那隻被金錢的鞭子趕著推磨的小鬼?

阿豪掏出兩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往兩人麵前一推,“這是何總給二位的小意思。”

何雄才沒露麵,當然,今天的主角自不會去見籌備人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