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座新興都市都有著生機勃勃的風貌,作為“廣東四小虎”之一的南濱,更是個性鮮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南濱,是一個敢為人先、躁動不寧的後生,粗野奔放,一隻腳剛剛洗淨上田,另一隻腳已經套上皮靴,意見風發地踏上商業文明的快車道。

到處都在大興土木,全城就像一個建築大工地,看不出城鄉差別。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廣告牌了,它們或是高高地站在十字路口,或是成排地掛在路邊的燈柱上,爭妍鬥豔地,在半空中,在街頭巷尾,招搖著紅紅綠綠的**。對金錢的渴望,在全城的茶樓酒肆大街小巷間流動,在南國驕陽的照耀下,蒸騰出一片灼灼繁華。

《南濱商報》從總編到員工,多是南漂族,吳楚楚被安排在一間廳房合一的蝸居裏。這棟宿舍樓是當地人出租的自建屋,改革開放初期建的,外牆已染上青苔。屋內慘白的熒光燈,灰樸樸的水泥地麵,觸目皆是乍富的農民的品位。報社將樓房內部打通,再分隔成一個個小間,供吳楚楚這樣的職員用。

衛生間在樓道一頭,整層樓的住戶一起用。沒有廚房,一些帶家眷的同事便買了炊具自力更生,鈍鍋肉左鄰右舍一起香。

“大家住一起最好,既安全,又熱鬧。”吳楚楚這樣安慰自己。

南濱的四季,不像家鄉那麽分明,似乎總是那麽潮濕,炎熱。不見滿城的綠柳新荷,花卻比江南更多更豔,而且,似乎一年四季都在開。

吳楚楚對住宿及飲食並不挑剔,令她失望的是她的工種,她的崗位不在記者部,而是在廣告部。

難怪對方那麽爽快就簽下她。

廣告部連正副主任加她,也就三人,下轄的廣告員倒有十多位。這些臨時雇來的外來工,都有一張能將枝頭鳥兒哄下來的巧嘴,一雙踏遍千山萬水不覺累的好腿。他們像目光灼灼的野狼,在這座機遇與陷阱並存的新興城市中覓食,維持著報紙賴以生存的生命線——廣告費。

吳楚楚的工作,卻是坐在報社進門的第一個工作台後頭,接電話,接待客戶,登記廣告員拉來的廣告,把新報紙裝入給關係戶的信封,糊好。

這當中,沒有一個環節是有技術含量的,沒有一個環節需要她學了四年的文學知識。

“不,我不是來當花瓶的”,她在心裏暗暗發誓,“我要好好偷師,瞧別人是怎樣采訪、劃版、寫稿的。我要做名編輯,大記者!” ? 和平年代,沒有比“無冕之王”更酷的職業了。

不用坐班,哪熱鬧哪危險就衝向哪裏,回到辦公室一鋪稿紙,立即才思如泉,筆走龍蛇。第二天街麵上,人們就會爭著看他前一天的觀感了。油墨的清香在人們的熱議中飄散,這種場景令吳楚楚十分神往。這個職業真是太符合她的天性了!她喜歡新鮮事,喜歡一件白襯衫一條牛仔褲走天涯,喜歡跟人交流,喜歡寫作。

然而,僅僅六個月,就宣告她的忍耐和奮鬥全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她躲在宿舍裏,閉門謝客,形影相吊。她整日價心亂如麻,茫然無緒。一時打算收拾行李回故鄉;一時想給係主任打個電話,看他能否幫自己再找份工;一時想象前一位被炒的同事那樣,找宋薑大鬧一場,曆數自己到報社以來忍受的種種委曲……她拿起一本《莎士比亞四大悲劇》,打算看看麥克白、奧賽羅,用別人的不幸來轉移自己的曲辱,可是書上的字在跳舞,字麵上的意義根本滲不進她的意識。

夜幕降臨時,她將自已帶著南飄的四五本書全堆到屋中央。這些書都是她最心愛的,有措辭優美的名家散文,有正能量滿滿的心靈雞湯,那本有個稻草人站在金色麥浪中的,是精裝本的《普希金愛情詩選》,是她十九歲生日時上戲未來導演送的。她將這些書一頁頁地撕下來,“嘶嘶”的撕書聲使她感到莫名的快意。

“生活如此現實,如此殘酷,根本沒有詩和遠方,”她在心中嗚咽,“你們一直在騙我。你們,爸爸,老師,學校,圖書館,古箏……”

字紙的碎屍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她坐在地上,雙手抱膝,氣喘籲籲,感到自己已到崩潰邊緣。

她再一次感到走投無路。

她不懂粵語,沒有關係,在這陌生的城市,連個說心裏話的人都沒有。白天,她把自己鎖在屋裏,惟恐出門看到舊同事。直到天全黑了,她才拖著步子,帶著轆轆饑腸,走出她的洞穴。

食在廣東,街道兩側隨處可見茶樓酒肆,大大的霓虹招牌,在半空閃耀,張揚著一個富足華麗的世界。她看也不看這些招牌,低頭四顧,尋找一家合適的大排檔。這些大排檔以夜幕掩護,將桌椅擺到人行道上,拉出桔色的電燈,照亮吆五喝六的食客。攤主夫婦圾著人字拖,男的在哧啦作響的鍋前揮鏟,女的在案前與餐桌間穿棱,食物的香氣在空中盤旋繚繞……

這種大排檔因價廉物美廣受打工族的歡迎,但衛生狀況一直存疑,可她無暇顧及這些。燈光溫暖夜色,食客們快樂地喧嘩,多麽似曾相識的場景啊,可惜遊走其中的老板娘,不是母親。

填飽了肚子,她漫無目地在街上遊**。人群魚兒一般從身邊遊過,那場采訪的細節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結局卻完全不同。

她囁一口熱茶,單刀直入:何總,你母親抱回那對雙胞胎,到底是撿的還是你的?”

真的是撿的,不信可以做親子鑒定。

她注意地看著他那雙微微顫動的手,說,那好,我這就問問法院,他們肯定已在做親子鑒定了。

那張漂亮得邪氣的臉變綠了,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他隻好講實話。

她直視何家老太婆,絲毫不為她的眼淚所動:阿姨您好,您抱回的那對棄嬰是在哪兒拾的?

樟樹菜市場口的垃圾箱旁邊,那天我一早去買菜。

有人證嗎?

當然。鄰居許阿姨當時和我在一起,市場保安小張也在。

請給我許阿姨和保安小張的電話,我想找他們核實一下。

老太婆的眼淚嚇回去了。

她端坐麗人發廊,冷冷地看著那些發廊妹的表演。突然,一隻粉色的緞麵拖鞋劈麵飛來,說時遲,那時快,她伸手接過“暗器”,起身笑道:何雄才給了你們多少好處?各位這般人才,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了。

……

若能改寫那已經發生的一切,她願付任何代價。然而時光不能倒流,她唯有自食苦果,誰叫她經驗不足呢?可是,就因為她幼稚的同情心,輕率的信任,她所有的努力都要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