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真正到來的標誌,大概是疾病。裴音在這場高燒之後,開始有些畏寒。

“你這場病怎麽生起來的?”陳寅萍在課間問她。

裴音把窗戶關住,裹緊身上的羽絨服,隻露出手指和腦袋:“你不是經常看小說嗎?那些絕世大美女在臉上的胎記褪掉之前,都會得一場大病。”

她從桌肚裏摸出自己的鐵尺子,開始沿著桌子的鐵製棱邊磨:“我就是這麽得病的。”

陳寅萍覺得她說得特別有道理,點頭表示讚同:“馬上四模了,有這層buff在,我猜你這次一定考得不錯。”

裴音用鼻音“嗯”了一聲,前鼻音發成後鼻音,手上的動作卻一刻也不停,“嚓嚓嚓”地磨著。

絕世美女褪掉胎記的前提往往是,得到喜歡的人。裴音在無數言情小說裏總結出這一點。

陳寅萍是男生,所以即使他也看言情小說,卻覺得這順理成章約定俗成,往往理所應當地將之忽略。

可裴音是女孩子,對這種細節總是很敏感。

那個晚上,裴音隱約覺察到,李承袂好像很少被人碰。

李承袂向來不喜肢體接觸,嗬斥她的口吻和氣息都很有分寸。這顯然是他保持很久的習慣,所以足夠清楚何種分寸能讓別人和他保持恰當的距離。

她禁不住滿足到得意的地步:絕世美女好像被她“拿下”了,而性別發生轉換,所以發燒的人成了裴音自己。

數學老師提前兩分鍾走進教室,這會兒正在飲水機那裏背對著他們接水。

陳寅萍手賤,湊過去彈了一下裴音的尺子,道:“說真的,你這尺子可以當凶器用了。上周運書來,捆繩我都是拿它才割斷的。”

裴音努力克製自己的得意,碰了碰鐵尺尖銳的一端,笑眯眯看著陳寅萍:“那當然了,它能做好多事呢。”

冬日的臨海,下午的天氣非常不穩定,天陰過後就開始下雪,像碎米的殼。裴音到食堂吃過晚飯,在走廊邊坐著和班裏女生聊天時,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裴琳的聲音很溫柔,裴音遺傳了這一點。

“金金,在臨海住李承袂那裏……適應得怎麽樣?”

“我挺好的,媽媽。”裴音乖巧回答。

“快元旦了,要不要回來看看媽媽?”裴琳問得自然,並不覺得自己小半年不去看借住在繼子家裏的女兒有什麽問題。

“我……”裴音有些猶豫,“李承袂說,元旦要帶我去玩。他很少能空出一整天的時間……”

裴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傷心:“你不回來嗎?……金金,難道你不愛媽媽了嗎?”

裴音條件反射搖頭,動作過後,才忽然意識到媽媽看不到。

媽媽看不到她的妥協,天高皇帝遠,暫時管不到她了。

“媽媽有新家了,我不回去也沒關係。”裴音握緊手機,鼓起勇氣道,“我喜歡李承袂,李承袂也對我很好。我們都……都不喜歡你老公,可以待在一起跨年。”

裴琳沒想到女兒會這麽說,愣了一下。

“你還在討厭叔叔?”她沒意識到自己語氣上的變化,“媽媽的新家,不就是你的新家嗎?否則你怎麽會叫李承袂哥哥?”

涼風順著樓道口往這兒吹,裴音有些冷,聲音微微打顫:“媽媽不結婚,我不要哥哥也很好的。我不是非得要李承袂做哥哥……媽媽,我馬上就讀大學了,我們自己過不好嗎?”

裴琳沒有在意女兒在提到李承袂時的異樣,她甚至有點沒懂,為什麽金金那麽喜歡李承袂,偏偏又說他不做哥哥也很好?

繼子長得更像李宗侑的亡妻。

裴琳見過女人的照片,那副五官生在女人臉上,因為過於銳利而失了柔和,偏偏又久病,麵相就更顯得陰鷙。

但長在李承袂臉上,就成了一種英俊的薄情相。他連溫和都鮮少出現,每每看到都令裴琳不安。

她不該讓女兒來的,如果和李宗侑朝夕相處,金金可能不會這麽抗拒。

思索片刻,裴琳柔聲道:“金金,你一直說愛媽媽,那元旦回來陪一陪媽媽,隻住一兩天,好不好?媽媽到時候去接你,不帶叔叔。”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不可能不想媽媽。

裴音有點猶豫了,但又惦記能與李承袂待在一起的機會。遲疑片刻,她才道:“媽媽,我要想一想,好嗎?畢竟已經答應李承袂了,我得問問他。”

裴琳目的達到,聲音更加溫柔,這種溫柔與男人的溫柔不同,帶有一種讓人歸順的神奇力量。

裴音聽到媽媽的關心,甚至有些眼眶發酸。她抹了抹眼睛,撒了會兒嬌,才心滿意足掛掉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