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袂回臨海後得到的第一個驚喜,來源於裴音。

有生之年他居然需要去派出所撈人,除了裴音,另外兩個同夥全是男生,作案工具也極其眼熟——來自家裏的車庫。

他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楊桃在路上盡量清楚地講了來龍去脈,她說得小心,生怕李承袂發火。

陳寅萍滿腦子漿糊,開車遠不如裴音細心,剛從隧道口開出去兩公裏就迎麵遇到了交警。三個人支支吾吾湊不出半本駕照,唯一一個女孩子還一直在哭,場麵充滿犯罪的氣息,於是一起被順順利利請了進去,全部曠了早課。

一個青春期的女孩子,淩晨四點在雪夜開車出門,帶兩個男同學還喝醉後偷來的路障。

每一個細節都準確踩在李承袂的雷點上。

聽到裴音隻是不知道為什麽哭,人是安全的,李承袂勉強按下怒意,於車內平靜開口:“還有多久能到?”

楊桃頓了頓,謹慎道:“半個小時左右。”

車內空調開得足,體溫上升後,那些金屬配飾依然冰涼,存在感變得格外明顯。李承袂摩挲著手腕,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戴著裴音送他的禮物有一段時間了。

他揉了揉眉心,在疲倦裏隨意觀察著手腕上的東西。

那天李承袂原本沒有打算答應的,但裴音的眼神濕漉如同野花花瓣,因為高燒,看著脆弱無比,他一時心軟,鬼使神差就應了下來。

腕鏈上有一排方塊,很低調。這是一個奢侈品牌的經典款,而裴音把它拆解掉,費了點兒心思改成了現在這樣。

李承袂著急去看裴音的狀態,一直注意著腕表上的時間,順便觀察自己腕上的鏈子。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意識到有什麽不對,指尖輕輕搓了一下那排方塊。

有印刻,刻得比較粗糙,但很認真。因為材料的特殊,對光才能看清。

李承袂解下手鏈慢慢調整角度,終於得以看到一行模模糊糊的英文。

看清上麵的字母之後,李承袂的臉色變了,一種空白的鐵青,恐怖的、死寂般的沉默。

李承袂記起自己那件被裴音抱著睡的襯衣,隻覺得腕上這條手鏈,突然變成寫了“裴金金”三個字的項圈。

和日記裏記錄的相同,裴音想要李承袂喜歡她。

就這麽簡單。

李承袂手有些抖,眼前是羞怯的如同含苞待放的紫羅蘭一樣的裴音,和記憶中,日記上記錄的瘋狂又大膽的文字。它們開始重疊,交纏,使李承袂的血壓再次迅速升高。

這段時間裏兩人的相處親密而不逾距,更換藏品,打理芍藥,準備跨年的計劃,李承袂有時會覺得,和裴音已經在逐漸變回一種普通而正常的家庭成員關係。

這種感覺其實很好,至少它是沒有負擔的。

他本來已經快要習慣這種生活了——獨自消化這樣的情緒,以從前的狀態麵對和包容裴音。

隻需要等裴音意識到,她對自己的好感是不會有結果的,收了心思,完成少年向成年的過渡,這種青春期因為躁動而產生的念頭就可以徹底成為過去式。

他已經三十多歲了,正確處理自己的問題,引導裴音是他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

但是現在。

李承袂臉色陰沉無比,風雨欲來。

這段時間,在開會、應酬、出席種種正式場合的過程裏,李承袂無一例外都戴了這條手鏈,把它細心收進袖口,壓在表帶下麵,緊緊貼著自己的脈搏。

他傻逼一樣以為自己真的能當裴音的哥哥,還當上了癮,自欺欺人,一直把禮物當成一種約束,即使在為他戴上這條手鏈的時候,裴音心思並不單純。

而此刻,親眼所見的含義清楚明白地告訴李承袂,這東西從頭至尾都沒有約束的作用,隻是裴音單方麵的告白而已。

李承袂怒火中燒,他為裴音忍耐如此,步步退讓,而她一次次不識好歹,挑戰他的耐心,試探他的底線,生怕他身上沒有她留下的痕跡。

個中唯一不同,是他無法容忍裴音一廂情願想將他視作她的所有物,以至於試圖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所有權。

她對他沒有防備,對別的男人也沒有。

裴音到底會不會在被他拒絕之後,自暴自棄,去別人身上尋找替代感?

林銘澤是他前妻的外甥,裴音瘋成這樣,或許真的沒有做不出來的事情。

李承袂捏起裴音送給他的手鏈,目光沉沉盯了很久,終於重新將它戴回到自己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