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袂不用去翻副駕駛的鏡子就能確定自己被裴音咬出了血。
他斂眉抽出紙巾擦掉逐漸溢出的血跡,想這孩子動作從來不知輕重。
他確實有點太渴望和她親近了,像一隻被拴住脖子卻仍不斷試圖衝向樹樁的狗,而年紀遠過青春年少、可以瘋狂行事的範圍。
李承袂低頭看著手中的紙團,用指尖輕輕撚它濕潤的部分。
“小白眼狼。”他道,聲音低不可聞。
他確實在意裴音那句“離開他反而過得更好”的話,甚至有片刻要和她一決高下比較定力的心思,但春喜這裏的說法是,由至親整夜守歲的小孩會在來年健健康康。
李承袂才被咬過一口,自覺一片好心全喂了小狗,但又期望裴音的身體能硬實一些,不要動不動就病倒,遂依然坐在車內,麵色陰沉,靜靜等到這夜徹底過完。
高三學生返校很早,以裴琳每周來臨海看望女兒的進度作為參照物,李承袂可以確定,裴音很忙,忙到她必然沒有時間進行早戀。
這讓李承袂更加心平氣和地抽出時間,應付來自林照迎的試探。
他從前沒這麽反感林家。但顯然現在他們這一家子都想從他身上弄走點什麽,林銘澤想要裴音,林照迎想要他家的公司。
後者作為他的前妻,以敏銳的直覺把突破口放在他和裴音的關係上,含沙射影地威脅,試圖以此換取李承袂的讓步。
……實在令人厭煩。
許鈞在開春回國後重新進入總裁辦,交接了部分楊桃的工作。李承袂又逐漸忙起來,或者說,他一直很忙,之前抽時間陪伴裴音,不過是為避免花費精力處理爛攤子的更優選擇。
再見裴音已是春末夏初,母親節的第二天深夜,在公司。
在這之前,裴音曾久違給他發來消息。
「母親節快樂。」
「Xx.」
李承袂當時第一眼望過去,以為她發錯了人,又看了幾眼,才通過署名確定是發給自己的。
那個“xx”他全然當作裴音幼稚的挑釁,以為她在罵他傻逼。
裴音離了他,過得正常且舒心,自然是想不起來這個總令自己傷心的人。
桌上內線電話響起時,李承袂剛從休息間出來,他端著咖啡回到桌前,抿了一口,俯身接通。
是楊桃深夜請示,說裴音大半夜突然要見他,因為回家沒找到李承袂,便又來尋楊桃,看起來很急切,非要見他不可。
李承袂以為裴音又捅了什麽簍子,立刻讓楊桃放人上來。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就被急急推開,裴音穿著校服,慌慌張張、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李承袂抬眼,靠在椅背和裴音兩相沉默對望。
裴音來的其實不能算是好時候,因為大概半小時前,李承袂之所以待在休息室,並非為了睡覺,而是再次被夜晚獨有的陰暗渴望操控,被迫失眠。
說是冷淡,卻比有癮有過之而無不及。醫生那裏他已經很久不去了,李承袂不需要自欺欺人的借口,他足夠清楚自己現在這樣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腦海裏不斷浮現裴音的麵容,以及三月他尾隨裴音離校,在車裏遠遠看她和林銘澤那幾個學生說笑著進廟拜文殊菩薩的景象。
那時裴音看上去,確實如她在除夕講的那樣快樂自在,好像之前的自殘行為,都不過是一場冬日的幻夢。
春天一到,裴音就從病態少女,變回為了未來努力學習的女高中生,會反抗李承袂的冷暴力,拒絕李承袂的思念。
而後王子找上門來,手裏拿著象征親密關係的水晶鞋,把李承袂的灰姑娘從他身邊帶走、順便削掉他這個“繼姐”的足後跟。
因為他沒有資格與裴音有“親密”關係。
李承袂看著此刻臉頰紅紅的裴音。
裴音身上衣著完好幹淨,眼珠亮亮的,神態天真裏有亢奮,帶著李承袂一貫避而不談的愛意:“李承袂,我……我絞了臉……”
她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看起來纖細又輕靈,頭發紮著利落的馬尾,很青春,沒有和他在**撒嬌時那種嬌俏的媚意。
李承袂知道絞臉的意義。
被表白了無數次,他依然在此刻驚訝從裴音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他們即使鬧矛盾,吵架,感情基礎依然存在,所以他有耐心一次又一次等來裴音的低頭與招惹。
但他確實想不到,她來見他的由頭,會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