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求婚始於首次排練。
李承袂站在花園,摩挲著手中的花束,思忖自己求婚時要說什麽。
他假設自己很快會被晚睡的裴音發現,畢竟他就站在她窗戶這側樓下。這樣鄭重的排練顯得自己也不那麽遊刃有餘,不如早被她得知,順理成章繼續。
太陽的初次銷魂是一隻蠟燭,照耀沒人在的臥室和廚房。
他的緊張隻在自己知曉的無人午夜時分。
奇怪聽到裴音聲音時李承袂反而迅速冷靜下來,確認稍後具體要說什麽。
曾經爺爺因此誇獎他,說承袂是能成事的人。
也不怎麽成事,他想。
仰頭看到裴音穿個花裏胡哨的秋褲趴在陽台張望他時,李承袂生平第一次忘詞,腎上腺素抬升,頭腦發熱。
他視力正常,因而看得到女孩子的頭發怎麽沿著脖頸垂下來,月光下真像把金紗。
秋褲短了,他想,不穿棉襪,腳腕也露在外麵,塗粉色的甲油,夜晚看著像兔鼠的蹄子。
不好看。又真漂亮。
五年前他想過一模一樣的話。
區別在當時是春喜,老宅院外,他在車裏給裴音守歲,考慮兩人關係未來要何去何從。
那時候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求婚。
兩個積木做的小人玩家家酒,他用心扮演新郎的角色,跟塔樓上的裴音說,我來求婚。
裴音的目光牢固落在李承袂手中的捧花上。
她慢慢用手背掩住嘴巴,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問:“這是……我的捧花嗎?”
得到李承袂肯定的回答,她走上前,輕輕撫摸馨香的花瓣。
“真漂亮,真的好漂亮。”裴音喜愛地看著,輕聲道,“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樣……”
她飛快地抬頭望了眼李承袂,在與他對視的那瞬間,眼底以驚人的速度漫上一層朦朧的水汽。
接著,她就慌忙移開視線,生怕多看他一秒就要落淚。
“我可以暫時原諒你最近早出晚歸。”她說。
“可以暫時允許……你遲遲不提補償我的事。”裴音有點哽咽了。
穿著花色秋褲與毛絨小熊睡衣的女孩子垂著頭,頸後皮膚皎潔,手腳甲油同色。
李承袂溫聲道:“所以今天是好運的一天。”
女孩子肩膀開始發抖,已經在哭。她猛地撲進李承袂的懷抱,親了親花束,又仰起臉用力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好想說不願意,讓你再不敢惹我一點兒,”
裴音埋在男人胸口,抱著他的腰哽咽:“但是怕說了,你就再也不求婚了”。
“我有這麽記仇嗎?”
裴音口是心非地哭出“沒有”兩個字,成功把李承袂逗笑了。
見女孩子擦了眼淚要來拿花,他抬起手不讓她碰,另一隻手護在裴音腰後,扶著她依舊貼在自己胸前。
“給我。”
裴音鼻音很重,抻著胳膊去夠:“給我,我要這個。”
“你要什麽?你要說的話還沒有說。”李承袂低低提醒她。
裴音紅著臉紅著眼睛紅著秀氣的鼻尖,長久望著李承袂,道:“我願意呀。從你跟別人結婚的那一年開始,我就願意了。”
心髒重得將胃壓墜了三公分,李承袂閉上眼,沒有預兆地吻住裴音,兩人在安靜的房間裏激烈地接吻,腳步輾轉,不知道什麽時候踢走了那雙毛茸茸的拖鞋。
裴音把男人推倒在自己**。
她氣喘籲籲地俯下身,剛要靠近,就被李承袂掌住臉。
“嗯?”裴音迷茫地眨了眨眼。
李承袂很輕地呼了口氣,從西服內側口袋裏取出一把棉線。
“我有帶這個。”他道,從**坐起來。
裴音把它拿到手裏,片刻才回憶起這是什麽。
“是那個……你竟然還記得。”她有些失語,眼眶一紅,幾乎立刻就要再哭。
“嗯。我來?”李承袂耐心地給她擦淚,“哭成這樣……”
裴音揉著眼睛:“我沒想到……我不知道,你居然還記著。你要給我絞麵。”
她努力不哭,含著淚花朝他笑。
李承袂親了裴音的嘴巴,很輕地笑了一聲:“我不做這些事,難道要裴琳來嗎?”
學起來是一回事,真做了又是另一回事。
李承袂克製著呼吸,將那條棉線拉緊,順著小臉慢慢地、慢慢地刮下來。他看到裴音皺著鼻子,使勁閉著眼,好像隻要閉得夠緊,就不會感到疼。
大概這件新嫁娘堅持了千百年的事真的如此有儀式感,有那麽一瞬間,李承袂也恍惚信了,這條線刮下來、這張臉絞下來,麵前的女孩子就真的從此永永遠遠屬於自己。再厚再頑強的不可言說的紐帶,也可以被這根線絞斷。因他力氣用得這麽足,使絞麵同時,掌心也勒出一道又一道痕印。
裴音臉上的棉線等價成他手中的紅線,李承袂沉默地拉拽著,在裴音不知道的地方,將紅線全部攏進掌心。
落地的麥子不死,仍是一顆,好好長在他懷裏。
李承袂收線,移動,輕柔揉開裴音緊皺的眉心。
“結束了,不用皺得這麽用力。”他跟裴音說話,語氣有輕微的逗弄之意,聲音卻沙啞而沉緩。
裴音期待地睜開眼,她還沒來得及問自己美不美,就看到李承袂手上那些痕跡,忙掰著他的手掌撫摸,看一道一道紅線和掌紋糾葛在一起。
“好深,”她埋進李承袂掌中吻了又吻,“原來你是紡錘變的。”
李承袂彎起眼睛。
“可你愛當公主。”他摸了摸裴音方才哭腫的眼睛,把她睫毛裏的淚意拭幹,“如果你被紡錘刺死了呢?”
穿花秋褲的裴金金抿著唇笑:“那我就在你的吻裏複活呀。”
李承袂撐住下巴望著裴音,淡淡笑了一下。
“別的不知道,漂亮話倒是學了這麽多。”
笑意的尾聲落下時,男人似乎根本沒有察覺,他還在說話逗她,眼淚卻有如無物從眼角滑下來,不接觸他的臉,徑直落在裴音的床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