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春節過去,等Queenie再見到裴音,已經是情人節後的水曜日。

父親生日,她邀請金桑到港區家中參加宴會。

“隻是親近的一些家人朋友……這就是我爸爸,這是我媽媽,你們之前打過電話,她最近時常和我問起你呢。”Queenie站在裴音身邊,很貼心地為她介紹。

紀榮很耐心地看著妻子和小姑娘聊天,在聽到一個地名時微微側耳。

“抱歉,容我插問一句——”

他溫和地問道:“李小姐,你剛才說李總婚前曾住在?”

裴音很不好意思地又說了一遍。

麵對比自己小好幾輪的孩子,男人依然保持著平和的紳士風度,他俯身如家裏長輩那樣淺淺敬裴音一下,抿了口香檳,歎道:“我年輕時也在那附近住過一段時間,時移事往……如今也快要四十年了。”

Queenie的母親陸恩慈拍了下紀榮的胳膊,讓他別跟這麽小的孩子聊這些,裴音則在心中手忙腳亂地計算Queenie爸爸如今的年紀。

今年不是紀叔叔周歲,和國內祝壽不同,宴間為著禮貌,並不會公開討論主人的年紀。但她反複算了幾遍,還是覺得這個年紀比起男人樣貌呈現出的年紀,看起來要過於大了。

他們夫妻看起來都還是剛剛步入中年的樣子,隻有想起李承袂,她才能模糊地區別出,似乎紀叔叔的確在麵貌上要比三十來歲的李承袂更年長些。

“叔叔阿姨看起來都好年輕呢,”

裴音輕輕撥弄著手中甜品上的小紙牌,垂著頭想心事:“不知道他以後是什麽樣子……”

Queenie聽到她主動提及李承袂,立即順水推舟八卦地問:“我忘記問金桑,婚禮一切都好嗎?”

她總愛用這種莊重的叫法叫裴音,聲調裏帶著一股俏皮的親昵。

兩人到Queenie房間休息,裴音眼睛亮亮的,枕著胳膊跟女友回憶:

“特別好……婚禮在一座小島上,李承袂買下來了,以後可以隨時去。島上種了繡球和鬱金香,晚上在陽台,海風吹過來,聞著鹹鹹的。”

“我聽daddy說小島維護費用一年往往要好幾百萬美元,是真的嗎?”

“沒有那麽貴,但好像是比買島要更貴一點,”裴音給Queenie看手機上的照片,“這個這個,這是牧師,這裏放甜品,燭台……嗚嗚,這張穿著婚紗的照片,是李承袂給我拍的,我喜歡這種裹胸的款式,還有胳膊這裏的蕾絲……卡哇伊內,我最喜歡這個蕾絲……”

兩個女孩子趴在**,聊得很興奮。Queenie仔細地看那些漂亮得仿佛發生在盛夏的圖片,又看裴音的臉,一直看到對方臉紅起來。

“怎麽這樣看我呢?”裴音悄悄問,捂住臉的手上,指甲還是婚甲的款式,尚未卸掉。

Queenie剛要說話,樓下伴隨著音樂,響起一陣斷續的笑聲。兩人到陽台上往下看,原來是花園裏,親眷的見證下,Queenie的父母在跳一支舒緩的國標。

他們看起來很恩愛,裴音對“恩愛”這個詞的理解,此刻具象成為五六十歲後還能一起牽手跳舞。

“金桑有沒有跳過舞?”Queenie躍躍欲試看著樓下,問道。

“啊……那個…”

裴音絞著手欲言又止:“婚禮那天,他帶著我短暫跳過一會兒來著。那太浪漫了……跳幾下腳就軟,我沒能堅持太久。”

Queenie落落大方伸出手,笑道:“剛才我想說的其實是,媽媽說金桑活潑的樣子很迷人。感情有進展,連她聽到都會發自內心高興。”

漂亮自信的女孩子有一雙貓一樣閃亮的眼睛,她靠近,輕輕卷裴音的發梢:“我跟媽媽說,金桑,可是已經在蜜月……”

一句“哈尼暮”直接把裴金金變成一顆柿子,她羞得快要哭了,使勁捂著臉祛熱。

可心裏仍忍不住想,的確是蜜月呢。

入夜小島別墅裏隻有她和李承袂兩人,那幾個潮熱的夜晚,李承袂的呼吸聲比海風更清晰,手把手地教她做真正的新娘。

“我來教金桑吧?”

Queenie接住裴音遞過來的手:“我們可以很快學會一支華爾茲,就當做我對金桑新婚的祝福好了。”

裴音用了一整個下午回味Queenie教她的舞蹈。

直到傍晚司機將她送回公寓,輸密碼進門,她仍感到胳膊上傳來一陣陣綿軟的、浪漫的餘韻。

客廳飄**著一股濃鬱的飯香,李承袂係著圍裙,一款居家型人夫男正專心給她調湯。

此時此刻,他們依然在蜜月。

裴音丟下包包,脫掉外套,穿著白天裏那套端莊的淑女套裙,慢慢來到島台,抱住對方。

她閉上眼,安靜地靠在李承袂懷裏,勺子遞到嘴邊,就張口吸啜。

“味道怎麽樣?”李承袂低聲問她,那道低沉的聲音在夜晚出現顯得很恰當。

“好香。”裴音抱著他道,“我餓了。”

“晚上都吃什麽了?”李承袂開始按她那會兒電話裏的要求,往中式調湯裏下烏冬麵。

“慣例晚宴那種漂亮飯,吃完胃很舒服,就是沒法兒全飽。”

裴音賣了個乖,咕噥著跟他撒嬌:“我還在長身體呢……”

這話是的確說到李承袂的心坎上了,他輕聲嗤她,氣息倒無比遷就柔和。他抬手按淨煙機,拿碗準備給懷裏的孩子盛麵。

裴音卻在李承袂給爐灶降小火的時候,慢吞吞牽住了他的手。

家裏除了流理台這一處沒別的聲音,遑論伴奏的樂曲。但女孩子自顧自地靠在男人懷裏,十指交握,於無言中慢慢晃出華爾茲的節奏。

“嗒嗒嗒…嗒嗒……嗒嗒……”

她輕輕念著節拍,一點一點踩步子,李承袂知道那是一首很簡單的舞,她跳得可愛,神情認真得像個小心翼翼回憶乘法口訣表的小朋友,生怕提前說出一句,就把後麵的全忘了。

深夜跳一支華爾茲本來就很浪漫,男人配合地遞出胳膊,讓裴音在結束拍的末尾,輕飄飄地轉了個整圈。

裴音跳得麵頰微紅,她喘息著,歡呼撲進李承袂懷裏。

“好開心。”她順從地被李承袂抱到島台台麵,捧著他的臉親,撫摸對方無名指上的戒指。

“學會了,以後我也可以和你跳一整隻舞了!”

李承袂低低嗯了一聲,接著吻她。

裴音氣喘籲籲地望著他,沒有回答,反而抵著李承袂的額頭,含情脈脈叫他:“老公……”

李承袂的眼神變了,他簡單的擁抱動作在變得越來越有侵略性。裴音並不在意,問出幾乎所有熱戀新婚的女孩子會問的問題:“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男人沙啞地糾正她的措辭:“是愛。”

“是不是我自殺的那個時候?”她呼吸的節奏也隨著動作開始變了。

“那之後你好像變得主動了。”

“不是。”李承袂道,“早在那之前。”

他輕聲道:“是一個晚上。一個我意識到我對你有欲望的晚上。”

“呼……對不起,李承袂,我想不起那是什麽時候了。”

李承袂撐著她,俯身動得很慢,力度堪稱愛撫:“沒關係,也不是特別重要的事。哪怕不是那一晚,也會是日後某一個命中注定的晚上。”

“這些話早該對你說了,我隻是不知道要怎麽開口。”男人闔眼,埋進她領口那一圈紮人的花呢料子裏。

“承認一個不道德的事實,發生在比想象中還要不道德的時間裏,真的很困難。”

“把我當成大人,會不會好一點?”裴音攀著李承袂的肩膀,顫聲說。

“好,我當你是……”

她及時糾正:“我就是大人。”

李承袂閉了閉眼,點頭:“是,你是大人。”

湯麵開始起泡的時候,她突然說:“你來過我的島了,對不對?”

李承袂一怔,垂眼看她。

“我沒說過,你怎麽發現的?”

裴音仰著臉來看他:“前兩天我上島,小動物告訴我,有一個叫‘衣夬’的人過來島上,把所有雜草都挖走了。”

李承袂有點無奈地彎了彎眼睛,承認道:“是我。可惜不知道做什麽,隻好幫你除除草。”

消夜快好了,他抱著人拿起筷子,俯身勻了勻麵,道:“好了,先吃麵,我去洗個澡。”

到這裏,裴音已經完全忘記原本要做什麽。

她隻記得自己吃了碗味道很好的烏冬麵,煮麵的人抱著她時,麂皮絨襯衫一直傳來淡淡的沙龍香。

“明天你會走嗎?”

“不走。”

“後天呢?”

“也不。”

“那……你可以陪我到什麽時候?”

“直到蜜月結束。”

李承袂輕輕揩了下裴音的唇角,一如那個兩人首次共同度過的盛夏,廊外積水空明,他在雨聲裏接電話,隨手抹掉身旁裴音唇邊的巧克力曲奇碎屑,看她紅魚似的捂著臉逃走,隻留下一塊擦手的方巾。

所幸故事並未僅僅局限在一個夏天或冬天,而是持續了一生,一直到停滯的時光來臨。

所以他可以站在這裏,迎接命運般的蜜月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