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常來往走動的老三周士貴來請二哥周士富全家小聚。

周士貴比二哥周士富小了一屬,整整相差了十二歲,是老母親最小的一個兒子,老母親在世時總說“我都沒想到人都快老了還會生一個寶貝兒子”的話,因而特別溺愛。然而在周家的三兄弟裏,隻有成家後的老三周士貴家裏人丁興旺,是有兒有女的一大人家。

老大周士成一生娶了兩個夫人卻就生養了一個獨苗女兒,女兒嫁人成婚後還去了山東濟南,至今沒有消息,甚至連周士成去世,女兒也沒見著。那個死過丫環春霖子的周家老宅大院裏始終沒有再興旺起來。

老二周士富是到了“知天命之年”時才由二房夫人為他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還是大夫人強逼著周士富納妾而生的。大夫人的理由就是“周家是書香門第,不能沒有香火繼承。”因而當周士富老來得子的時候,全家人足足實實高興了一場。

當老二周士富為重文娶媳婦的時候,老三周士貴的大孫子周才國已經快十歲了,小孫子周才雄也五歲了,所以今天是大孫子周才國十歲的生日,因而老三周士貴把二哥周士富全家請來自己家裏小聚慶賀。

周士貴今天很紳士,土地賣完之後,手頭有點錢。矍鑠白淨的臉堂泛著滋補的紅暈,凹陷的雙眼炯炯有神,一頂黑綢緞的瓜皮小帽,緞子布料的長袍馬褂,腳上套著烏黑晶亮的皮鞋,中式的大褂西洋的皮鞋,一套時下最時髦的紳士裝束。

世緣巧合,周士貴比二哥周士富小了十二歲,而自己的兒子周重遠又真好比二哥的兒子周重文大了十二歲,都相差了整整一個屬相。

大了十二歲的周重遠老練多了,他拍拍自己的肚子問弟弟周重文:“你們也快有消息了吧?”這個消息大家都明白是指彩萍肚子裏有沒有懷孕。

重文還有一點靦腆的說:“還沒有消息,沒看什麽反映嗎。”

周重遠是哥哥,老道的緊追一句說:“那要抓緊呀,不能懈怠,二伯伯都七十歲了,人生七十古來稀,早點給老人報個喜訊,給老人添孫子是最大的孝順。”

周老太爺一聽這話心裏特別高興,平時想說而沒機會開口的話,他當然接著周重遠的話說:“重遠賢侄說得對,我都過七十了,老夫子都沒過七十三,讓我看到孫子一眼是人生之樂、人生天倫之樂呀!”

老公公說出望孫心切的話語,讓彩萍臉上微微的泛起了紅暈。

酒席桌上,往事、舊事、雜亂事又被不斷的提起。

周士貴問周士富:“大哥家女兒娟娟有沒有消息?”

周士富說:“我還想問你呢?當年那個侄女婿不也是馬廉財給找來的?嫁給一個陌生人,如今馬廉財都死過好幾年了,他活著也沒用,他根本不知道男方在濟南什麽地方,大哥也真糊塗啊!和老父親一樣糊塗,都聽了馬廉財一個人的鬼話了。”

周士貴說:“馬廉財為人滴水不漏,在這兒幾十年,所有的人都認識他,這人還是有點本事的”

周老太爺夫人菊仙插話說:“你在幫大哥收房租嗎?也沒有娟娟的消息?”

周士貴回答嫂子說:“是在收房租,我一文錢也沒敢動她的,隻以為她會回來呀。”

周士富搖著頭說:“這個馬廉財,兩件事都幹得說不清楚啊!”

至於第二件事,弟兄兩個互相看看,當著晚輩的麵,誰也沒有再提起。

周士富不能提往事,隻是說:“君子圖於信,小人圖於利。大哥和父親當初怎麽會相信馬廉財的一張嘴呢?實在糊塗呀!”

酒席結束,老一輩坐著喝茶聊天,周重遠的夫人彩雲帶弟媳闞彩萍到自己的房間裏小坐,去說女人喜歡的話題。

彩雲拿出一盒四棱八角黑棗紅油漆的小吃果盤,裏麵裝著瓜子、核桃、花生,請彩萍享用,然後女人不離女人的話題和闞彩萍說:“我們兩個真是巧,你叫彩萍,我叫彩雲,這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巧事,是我們命裏注定都是周家的媳婦。”

彩萍也附和著說:“這是天意,是命中注定我倆是妯娌姐妹。”

彩雲是朱家鎮王鎮長的女兒,沒有彩萍文靜。

彩雲手指著彩萍的肚子悄悄低聲問:“到底有了沒有?”

彩萍不瞞彩雲:“好像沒有,但這個月到現在沒來。”

彩雲知道“沒來”的意思,她說:“我懷才國時也是不知道,第一個月時還見過一點紅呢,不過很快就沒有了。”

彩雲看看門外無人後無所顧忌的說:“男人隻知道在我們女人身上下種,根本不顧我們女人生孩子的死活。”

彩萍還不好意思這樣說話,隻好笑笑。彩雲毫不收斂的說:“不過有時候我們女人還挺喜歡丈夫的。”

妯娌倆悄悄而會意的笑了起來。

在兄弟那兒喝完酒回來的周老太爺今天很高興,紅臉微醺的半倚靠在**,還捧著抽不抽都不離手的水煙壺,趁著高興,他用手推了一下身邊的夫人說:“哎!菊仙,你有沒有發現彩萍有孕?”

“沒有發現什麽不一樣嗎?”夫人認真的回答,然後又自己不信的說:“都快五個多月了,應該有所反應了吧?”

周老太爺有點擔心的說:“彩萍不會像當年大夫人一樣吧?小兩口結婚都快小半年了怎麽沒一點動靜呢?”

“哎!小兩口的事要你操啥心?”夫人不屑的說著周老太爺,嘴上是這麽說,其心裏卻怎麽也放心不下這“小兩口子的事”。

想孫心切的周老太爺用商量的口氣對夫人說:“我就這一個兒子。你是母親,是彩萍的婆婆,明天你可以問問媳婦嗎?”

周夫人沒好氣的對周老爺說:“你急什麽?早知道急你怎麽不多養幾個兒子?”

周老太爺趕緊搖頭說:“我七老走八了,想早點看到孫子呢。你看老大多可憐,臨終送葬連兒子都沒有一個,養個女兒有啥意思,嫁個男人跑的連影子都沒有哇。還是老三好,兒孫繞膝多快樂!”

說完,周老太爺醉眼搖晃的自我吟起詩文:“幸福不靠金錢架,兒孫繞膝盡歡顏,春來向畝勤耕作,秋備魚竿上釣船。哈”仿佛他已經陶醉在晚年的天倫之樂中了。

周夫人更沒好氣的說:“誰叫你老不中用,嫁給你守一輩子活寡,就重文還”周夫人話說走嘴了,趕忙改口說:“一天到晚隻知道‘子乎者也’的維護著你們周家的牌坊,就重文還不知道你是怎麽撞上的呢。”

周老太爺頓失雅興,好像虧了理一般搖手說:“往事莫提、往事莫提。”

周夫人抱怨的說:“你們家老大娶過兩房夫人,沒生出一個兒子。你也娶了兩房,你們周家有幾個能生出兒子來的?”

“無禮,無禮。”周老太爺望孫心切,還給夫人嗆白得說不出來,剛才的陶醉頓時煙消雲散,隻得抱著煙壺獨個兒“呼嚕、呼嚕”的吹氣。

周夫人心裏有隱情,因為周重文是否是老爺子的種?隻有天地良心了。

麥子下來進倉了,周老太爺心裏又踏實了,這糧食、土地、子孫,始終是讀過詩書的周老太爺一生困擾的大事。種田人沒有土地不行,沒有土地就沒有糧食,沒有糧食會餓死人的。種田人沒有後代不行,沒有後代再多的田產沒有後人繼承,會斷了香火的。

尤其是曾經炫耀過的有過牌坊的周家的後人,雖已顯露敗跡,但還不能不讀書,因為他們認為是周敦頤的後人。

周老太爺繞著房前屋後皺著眉頭在田埂上轉了一圈,房前屋後的地理形狀在不斷地發生微妙細小的變化,而這種變化讓周老太爺心裏充滿憂慮。

周家大院朝南的大門外已經是一條東西走向的沙土馬路了,馬路兩邊土地和馬路的連接處,搭建著東倒西歪的簡易窩棚,有蘆席圈起來的,有竹籬笆圍起來的,有放一張破床在露地裏的,尤其在界限不明的地方,不是堆著幾片碎磚爛瓦或者就是壘著一個雞窩。

周家的土地被馬路分隔了。東大院的大哥周士成早已經是“子不承父業”的賣完土地了。西大院的周士貴賣完土地靠出租院子裏以前的庫房和牲口房過日子了。周士富自家的前門也是條馬路,房屋院子後麵就剩十幾畝土地是連片的了,原先從大哥周士成家房屋後麵從東邊流向西邊的一條小河早就被馬路切斷了線,變成一長條死水塘了。

周老先生望著月月被蠶食的土地知道耕讀之家的那種生活維持不下去了。

想當初堅持把東大院給了大哥周士成而導致兄弟之間的矛盾,雖然借口說東邊的大院靠近祖先的牌坊,所以先由大哥周士成繼承,實則上是大家都想遠離那口填埋的老井,因為丫環春霖子的命不明不白的丟在那口井裏,誰都怕“冤鬼招魂”。

沒想到城市誕生後首先是大哥家的土地被征用而賣完了,原先大哥周士成家的那一片土地現今已是商販聚集,店鋪連片了,甚至連久負盛名的“安樂春”餐館也被附近聞名的兩頭“石獅子”而取代地名了。

周老太爺自家土地的北頭又一條新的馬路出來了,叫什麽洋文馬德拉斯路,另外周圍還開發出什麽卡拉奇路、剛達哈爾路、加爾各答路,一連串洋名的馬路,把周老太爺都搞糊塗了,祖輩居住的地方連自己也快叫不出原先的地名了,原先的東塘、西塘、小河灣、大坡地的名字沒有了,隻有西邊的一條不成路的鄉間小道還保留著“三姓街”的舊名稱,其它的都改成卷舌頭讀音的洋文了。

周老太爺不喜歡洋名字的馬路,依舊用“前馬路”“後馬路”“牌坊”“祠堂”“石獅子”的老稱呼。

更討厭的是被這些洋名馬路包圍的周老太爺祖上留下來的十幾畝土地岌岌可危,將被四麵八方外省湧入城市淘金的鄉民蠶食殆盡了。官府不問外來鄉民搭建的窩棚,任由鄉民和當地地主爭奪,尤其是荒灘野崗以及墳頭無主地段的窩棚,這些站住腳的窩棚真在一寸一寸迅速的向四麵擴散,甚至形成了固定而連片的棚戶小區。

憂心重重的周老太爺偏偏又遇上今年糧食大漲價的年份,擴展的城市首次出現糧食恐慌,引起了城市報界輿論的強烈反應。多虧自家的麥子下來了,周老太爺還算有點靜心,聽說租界裏的土地賣萬兩白銀一畝,周老太爺又有點動心。

這要命的糧食、這祖輩留下的土地,這不斷被湧入的為了站住腳而爭奪和蠶食土地的鄉民,日日演化的困局左右困擾著周老太爺的心。

然而叫周老太爺眼下最鬧心的是從蘇北鄉下不斷湧入城市淘金的“鄉民”搭建的窩棚已經緊貼和跨越了自家的界限。原先響聲當當的“周家牌坊”漸漸的被新出現的“蘇北村”“肥西莊”“安徽幫”的名字取代了,而且每天還騷擾不斷,鄉民們人多勢眾,從占地的一塊磚變成一個雞窩,從一個雞窩又變成大一點的狗窩,然後狗窩再變成一個簡易的小棚房,小棚房上撂上幾片瓦就變成正兒八經的住房了。這種天天向外蠶食的擴展,周老太爺隻要三天不去“巡查”,其麵貌就會發生改變,半月不去觀看,原來的模樣就麵目全非了。

任憑周老太爺如何“詩書達理”的去勸說,去商量,去妥協,周老太爺依然勢單力薄、寡不敵眾而望著土地一寸一寸的丟失。

望著這土地,望著不斷擴展的城市,望著這周邊一圈無法阻擋的“蠶食大軍”,周老太爺不無感歎的悲哀:“這地不用賣也要不了幾年,早晚擠都能擠沒了。”

周老太爺悲情的走進了家門,無可奈何的長歎了一口氣,他沒有這個看家護院的力量,想借助官府來驅趕蠶食土地的鄉民,所花的銀子還不如自己去和鄉民商量,想找馬廉財的兒子馬天星幫忙,一樣的,東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也吃人。那些官府、強龍、地頭蛇,早已聯手一起,借著城市發展,對有土地的大戶人家是橫征暴斂。土地是一塊肥肉,人人都想砍上一把發財的刀。

聽著父親進大院後的一聲悲歎,周重文知道父親又在犯愁“被包圍蠶食”的土地了,重文隻好無可奈何的勸慰父親:“爸爸,土地搬不走,實在不行的時候,我們也像大伯伯和三叔家一樣把它賣掉吧?”

周老太爺心疼的說:“崽賣爺田不心疼,你不知道,賣掉祖上留下來的土地,今後的子孫靠什麽生活呢?也像朱老三那樣滿天下去跑買賣收破爛?像馬天星那樣去給洋奸商當皮條客?還有,你知道官府的心有多黑嗎?”

周老太爺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土地被四鄉出來謀生的民工蠶食,官府不聞不問,你去找官府想讓官府收購你的土地時官府拚命壓價,被蠶食的土地官府有意識的不予認可,卻以實際畝數丈量,土地大打折扣。然後把你的地買下以後,再以私自圈地為由而去驅趕臨時搭建的民眾,官府從中漁利,肥的兩頭冒油。”

這個在父親精心栽培下的周重文從小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自家的土地和大院,他一時也說不出來官府的手段黑暗以及城市裏上層市民的生存之道,一時難以回答父親的憂心,隻是說:“三叔賣掉土地後不過的挺好的嗎?”

周老太爺數著幾根手指說:“是好。十畝地,萬兩一畝,十萬兩白銀,每年耗去六百兩,能吃幾代子孫?短時間過得好,今後呢?何況現在糧食一日一漲,這銀子趕得上時下糧食上漲的多少呢?”

周重文試探著說:“古人不是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嗎?田沒有,不一定像朱老三收破舊,有萬兩白銀是否可以經商呢?”

周老太爺頑固的說:“我們周家除了種地,就是讀書,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商人逐利,五毒齊全,我們周家曆來反對經商呀,古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隻要講錢,人就沒有仁義禮廉恥啦!”

周重文十分清楚父親重農輕商的思想,而且也順應周老太爺的思想,周家人祖輩讀書除了做官就是務農,因而他不會和父親過分論理,隻是順從父親的說教。

住在東大院的朱老三也在家犯愁,今年過完年剛添了一個女兒,誰知今年春上市場上的糧食也一天一翻的往上猛漲,去年剛準備好的幾兩銀子,結果糧食翻倍,銀子減半,錢也沒有去年值錢了,把朱老三急的百抓擾心,氣的罵天罵地罵“菜包子”沒用,給他頭胎就生了個女兒,帶來了倒黴,連小孩名字也懶得起,直呼其蘇北鄉下習慣的叫法喊“大鬼丫頭”取代了第一個女兒的名字。

“人倒黴放屁都打腳後跟。”朱老三不快活的說:“這幾天上街還老收不到什麽值錢的東西,要命的糧食卻漲的不輕。”

第一胎生了女兒的女人好像犯了錯誤一樣沒有底氣,蔡寶芝聽著朱老三沒給他生兒子的埋怨一聲不敢吭。

望著不說話的媳婦,望著她用破舊布包裹、緊緊抱在懷裏的孩子,朱老三心軟憐憫了,他悶著頭整理整理了糖挑子,不吱聲的挑著擔子出去了。

四柱三間的石牌坊佇立的地麵曾經是大方塊的青磚鋪出來的一塊呈“中”字形平展展的路道,現在青磚早已看不見了,周邊人家壘的雞窩、狗窩,據說都是從這兒挖去的青磚。青磚沒有了,地麵依然平整,平整的地麵被眾人做起了曬穀場,是街坊鄰居最喜歡在這兒冬天曬被子夏天納涼在這兒集中的地方,也是孩子們玩耍最熱鬧的地方,更是張家長李家短傳播渲染消息的地方。

年三十和朱老三結下冤家一直躲著朱老三不見麵的阿尼頭真在牌坊下麵和一批半大的孩子玩耍,沒有學上的孩子們一大早起來便又開始聚在一起,玩著始終不會厭倦的遊戲,他們分成兩派,地上劃著一條分界線,然後搬起一條腿,用一隻手抓著腳掌,一隻手托著大腿,另一條腿落地,互相用單腿蹦跳著用膝蓋搗著對方,這叫“鬥雞腿”,誰被鬥倒了,誰就失敗了,這種失敗還必需是全軍覆沒的失敗。首先激烈的搗腿在中間的分界線附近交火,一旦有一方在分界線上失守,勝利的一方必需乘勝追擊,去搗毀對方的“司令部”,守衛司令部的孩子更大一點,有的甚至是小青年,因而雙方交戰的戰鬥也特別激烈。

孩子們的衝殺聲一浪一浪的高叫,戰鬥非常激烈而興奮。首先在戰場上“犧牲”的是幼小體弱者,他們經不住個子大的孩子進攻,大孩子把膝蓋沉下來,在小小孩屁股後麵鏟下去往上一翹,一條腿落地的個子矮小的孩子便“人仰馬翻”的倒下了。最後剩下的大孩子才算是高手對決。

孩子們互相廝殺的天昏地暗,也玩的不亦樂乎,往往都忘了回家的時間。

最先“犧牲”的孩子們耐不住長時間在一旁觀戰的冷落,搬起磚塊和紙片,去玩扔磚塊、飛紙片或者是疊羅漢、跳山羊的遊戲。

男孩子們激烈拚殺的旁邊也是女孩子們一夥一夥的成團的圍在一起遊戲的地方,她們玩跳皮筋、踢毽子、扔沙包、“造房子”等女孩子喜歡的遊戲。

牌坊的西麵有一處低窪地,底下有一小片死水塘,用馬桶人家的小媳婦小嫂子都拎著倒完糞便的空馬桶集中在死水塘邊上洗刷馬桶,一溜排的用馬桶刷子攪著貝売發出的刮噪聲“刷嘩啦、刷嘩啦”的特別刺耳。她們一邊洗刷馬桶,一邊把道聽途說的消息互相傳播,時而還會引發一陣陣的哄堂大笑。

曬穀場上鬥雞腿敗下陣來的孩子已無所事事了,他們聚在場地的邊緣,或者成了搖旗呐喊的拉拉隊,或者往複循環的唱著孩子們喜歡的兒歌:

鄉下人、到上海,

上海小菜燒勿來,

鹹菜黃魚沽泡飯。

本來要打千千萬萬記,

現在辰光來不及,

馬馬虎虎打三記,

一、二、三

四柱三間的牌坊,整天浸染在孩子們激烈的叫喊聲、細嫩嗓音的兒歌聲、刷嘩啦的洗刷聲和時而爆發的歡笑聲。

遠處隱隱的又傳來了朱老三的吆喝聲:“小扁擔、三尺寬,我收破爛到門前。破鋪蓋、爛套子、舊棉絮能換糖豆子”

聽著朱老三由遠而近的吆喝聲,阿尼頭退出了激烈鬥雞的戰場,他今天不想再躲著朱老三了。阿尼頭轉到周家的石牌坊寬大底座後麵,底座石縫裏擠出來稀落落的青草,也是孩子們玩累了在此撒尿的地方。

阿尼頭叉開腿,半蹬著馬步縮矮著身體,隻露出一個腦袋望著朱老三過來的方向。阿尼頭在等朱老三走近,然後躲在牌坊柱座子後麵膽怯的喊了一聲:“朱老三!”

自從年三十之後,朱老三一直沒有碰見過阿尼頭,他已經把阿尼頭淡忘了。這一聲喊叫,勾起朱老三“生個兒子沒屁眼”的氣憤,生個女兒會不會和阿尼頭倒黴的咒語有關呢?朱老三把挑子一扔,橫眉豎眼的去堵阿尼頭。阿尼頭溜肩扭屁股的身體比猴子還靈活的繞著牌坊的四根柱子打轉,邊轉溜邊說:“我等你半天了,你別打我,我找你求和來了。”

朱老三可會真和阿尼頭做死對呢?抓住阿尼頭當著眾刷馬桶的女人們和孩子們的麵前,他是否真能下得了手呢?

隻是眼下真生了一個“沒把子”的孩子,朱老三心裏實在是窩囊,而且那晚上還發狠的說過那句“不打扁你我是你兒子”的丟人臉麵的話。這真讓朱老三逮著去打的話朱老三還真不好說,望著破衣破褲、身捷靈活的阿尼頭像個陀螺一樣繞著柱子轉,朱老三頭都給轉暈了,但是他不能輕易的放過阿尼頭這小子,他要把自己丟失的的麵子拿回來。

朱老三喘著粗氣說:“喊我爹不打你。”

“說話算數?”阿尼頭靈活的像隻猴子。

“算”朱老三粗聲粗氣的吼了一聲。

“幹爹!”

死水塘邊上傳來一陣女人的哄堂大笑聲。

朱老三一下子被阿尼頭喊卡殼了,這“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大丈夫,和這哭能來、笑能來、打滾磕頭也能來的“小滑頭”還能說話不算話嗎?再說這麽多女人看著,這麵子能值多少錢呢?人總得有個天地良心吧,都在一座牌坊下住著的窮苦人,那“沒屁眼的銅板”自己心裏還不清楚嗎?

朱老三就坡下驢,還說了一句挺有麵子的話:“這還差不多,老爹不打你了!以後在哪兒看見我都要喊老爹,老爹眼下還真缺一個兒子呢!”

春去秋來,夏去冬至,時間像流水一樣悄無聲息的沒有了。

周老太爺望眼欲穿、夢寐以求的寶貝孫子誕生了,是伴著1921年的元旦來臨的。周老太爺高興的都返老還童了,聽到房內傳出的嬰兒第一聲啼哭,吳媽第一個跑出來傳話是“帶把子”的小子後,周老太爺高興的忘了自己的年齡和身份,竟對著蒼天跪在自家的門頭以頭撳地,大呼“祖上有靈啊!周家又傳一代香火啦!感謝蒼天為我周家送來了寶貝孫子!”

周老太爺興奮的跨回客廳,客廳的牆上掛著《青蓮荷花圖》。站在圖前麵,周老太爺喜悅的眼神,感覺這荷花今天似乎也鮮活了,畫麵上抖翅的鴛鴦灑落的一滴水似乎也落在了周老太爺的臉頰上了,七十二歲看到孫子來臨人間的老人,竟淌下了幸福滿足的渾濁淚花。

守舊的農本商末的周老太爺滿足了,有土地、有糧食、有孫子,以農為本的周老太爺一樣不缺的齊全而滿足了。想當初自己結婚多年沒有兒子的那種隱藏在心裏的焦慮感在孫子這一代不存在了。

廚房裏飄來了燉雞湯的香味,那是吳媽在為彩萍煲的雞湯。

周老太爺興奮的在家轉著圈摸東摸西,一會兒摸著向南的門框,一會兒摸著庭院的柱子,一會兒又去摸著案幾上的文房四寶,不管摸著什麽似乎都摸著了希望,甚至手上的水煙壺都有繼承人的希望。

已是多時沒看的家藏的幾本書籍也摸出來了,夫人菊仙有點奇怪,問:“老爺子啊?你把書翻出來幹嘛?”

“給孫子準備。”周老太爺一本正經的說。

“啊呀呀,老糊塗啦!名字還沒有取的嫩芽子,才落地你都想教他識字啦?老爺子呀,你是不是喜昏頭了吧?”

周老太爺自己也覺得有點“熱過頭了”,趕忙說:“對!對!對!得先取名才對。這不就是心裏高興而不知所措了嗎。”

周老太爺這才跑近案桌邊上坐了下來,想伸手去拿書,又停下來閉著眼睛扳著手指頭在想家譜:“文、邦、思、有、道,學、士、重、才、良,才字輩,才才”老太爺一時說不出合適的名和字,真在思考。

周夫人從廚房跑到兒媳的房間,又從兒媳的房間跑到廚房的來回忙綠。

裏裏外外忙著的周夫人回到廂房一看,周老太爺怎麽坐在那兒半天沒看有動靜?周夫人朝他翻翻白眼球,念叨說:“平時挺會‘經史子集’‘子乎者也’的,怎麽給第一個孫子起個名卻啞巴啦?”

周老太爺一本正經的冥思苦想:“才?才有多少和高低之分,周家的‘才’字輩必以高者為居,‘才高’太俗,高?以山為高,山?山在八卦之中為艮,才艮?對,能在周易的八卦裏麵取字,必是棟梁之才,就叫才艮。”

周老太爺的心跡是很明朗的,他們周家不能走下坡路,他們周家要出一個出人頭地的登高之人。

周老太爺對夫人說:“有了,就叫周才艮。”

周夫人“噗嗤”一笑說:“菜根?還不如叫菜邦呢。”

“哎,不能這樣說。”周老太爺知道她沒理解字義,一本正經的給她把“才艮”兩字的含意一五一十的解釋了一遍,夫人菊仙聽聽還有點道理說:“行、行,就依你的意思,人中之高,就叫周才艮。”

今年的小麥播種是周重文提著一刀八斤重的豬肉,向北跑了四裏多地找來的農民犁播的,城市的發展迅猛,附近像朱老三這樣以前從農村出來的農民已經不再肯“種地為生”了。土裏“刨”錢沒有打零工掙得錢多,周老太爺死抱著土地種糧食的思想已經非常困難了,這塊眼看著就要被城市包圍的鄉村成了周老太爺的負擔了。

過去一年的糧食著實讓周老太爺緊張了一年,雖然是城市的邊緣,但去年糧食整整翻了一倍的價格,雖然今年的糧食是顆粒歸倉了,但朱老三已經不再來為周老太爺家種地了,附近已經找不到肯種地的農民了,而周老太爺更不知道的是今年進倉的糧食是周家大院最後一次的收獲。

然而這塊地偏偏沒有洋買辦或者什麽某個外國人來收購。而四邊的田埂、路邊卻不斷的被安徽、江蘇、甚至山東河南出來打工淘金的“鄉下人”一條壟一道埂的在慢慢蠶食,既是不在地裏安營紮寨,地的邊緣也長不出莊稼來了,全被人踩完了,周老太爺心急如焚。

周重文生性老實,繼承著周老太爺的所有傳統,念而不忘的是“食者民之本也”,他不急不躁,不憂不慮,溫文儒雅,對被周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痛哭窮困的“他鄉人”的慢慢蠶食和父親一樣一籌莫展。

周老太爺喊了一輩子的“子乎者也”,麵對四鄉八野出來淘金的鄉民,冒出最狠的一句話也不過就是“奈何如之呀?奈何如之呀?”周老太爺的歎息,對離鄉背井到城裏來淘金的“鄉下人”是沒有一點效果。

路邊的每一壟地像拉鋸戰一樣的來回爭執和淘氣。而炒賣土地的地痞和衙門勾結,暗中縱容和支持鄉民蠶食農田,希望鄉民和地主產生糾紛,他們好逼著手上有幾畝地的小地主低價拋售而從中漁利。馬天星便是這一帶土地買賣的高級“二傳手”。

馬天星長袍馬褂,頂上梳理著整齊的頭發,腳下的皮鞋烏黑油亮沒有半點灰塵,和他父親當年擔著理發挑子穿梭於各家門戶之間相比早已判若兩人了。

馬天星輕輕的敲開了周家大院的正門。

周重文開門禮貌的迎馬天星進門。馬天星一腳跨進門檻,一邊點頭笑眯眯的問重文說:“你爸呢?在家嗎?”

“真在前廂房抽煙呢。”

“哦!我找你爸有點事。”

馬天星說完奔廂房而去。不知來人何事的周重文側身站立一旁,讓馬天星進去,心裏忽然一絲不當家被來人冷落低視的不快。

然而心懷必得而來的馬天星今天在周家大院裏碰壁了。

新建的教堂需要一塊土地,看中了周家西邊的地皮。馬天星仗著和周家有點“世交”,所以攬下了這筆買賣,誰知道周士富老爺子對馬天星沒什麽好印象,在周老太爺的眼睛裏,馬天星穿的再體麵,表現的再優雅,他也不會比他父親馬廉財留下的影響好多少,馬廉財給周家老祖辦的兩件事“太精明”了,周老太爺一直耿耿於懷而時刻提防著他,因而沒肯給馬天星的“麵子”。

正廂房廳裏,周老太爺一手托著煙壺一手捏著紙撚坐在《詩禮萬古》匾額的下方,馬天星坐在來客的位置,周重文和馬天星陪坐,吳媽進來沏了壺茶,提著開水壺出去了。

坦明了來意之後,馬天星信誓旦旦的拍著胸口說:“這一帶的土地家家戶戶都在變賣,與其讓別人買去,你不如交給我,我保證賣個最好的價錢給你,我們兩家交往深篤,我還能叫周家吃虧嗎?”

一人不知一人的心事,說是兩家交往深篤,周老太爺不是這樣看待馬家的。

然而周老太爺對馬天星說的婉轉:“地是祖宗留給子孫的,我七十多了,討飯過日子也活不了幾天了,我不能賣留給子孫的地了,等我走了以後留給重文今後去處置吧!”

誰都知道整天把鑰匙掛在自己屁股後麵的周老太爺是周家大院的當家人。一個橡皮軟釘子把馬天星堵了回來。當然,七十多歲的讀書人周老太爺是非常客氣的謝絕了馬天星送來的“好意”。

大門口,失望的馬天星兩手抱拳滿臉是笑的說:“打擾您老人家了!告辭!告辭!”周老太爺拄著手杖不失紳士的說:“費你操心了,慢走!慢走!恕不遠送!”笑臉與禮儀的後麵各有盤算。

當馬天星怏怏不樂跨出周家大院的時候,剛一轉身沒走幾步,鼻子裏還是憋不住的哼出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土老鱉。”

事後周老太爺對重文說:“善者結善緣,我和他結不了緣。你看馬天星這幾年販人、販煙土、販賣土地,惡名在外了,他有辦事的能力,能辦好事也能辦壞事,甚至還能辦陰毒的事,我看他謀算精深,比他父親馬廉財還手段高明。馬廉財當年給我們家老祖送來一個丫環叫‘春霖子’,多少年以後我才聽說是他老家的一個什麽老鄉,家鄉發大水,逃難到這兒來投奔馬廉財,結果被馬廉財老婆發現他馬廉財圖有不軌,在家大吵大鬧,馬廉財就把春霖子送給老祖做丫環,後來春霖子就死在前大院的枯井裏,周家為這事大傷元氣,馬廉財瞞著真相讓周家背了黑鍋,馬廉財做了一個大好人。我們家的土地我本來就不打算賣,遇到他,我更不想和他多說。”

開門被來人冷落低視的周重文自然支持父親的說法,同時也知道馬廉財在父親麵前沒有好印象的原因。

堅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周老太爺盡管言辭儒雅,馬天星畢竟沒有和周老太爺有過過多直接的交往。其實周老太爺在年輕的時候還參加過鄉裏的“大比”,雖不曾中過舉人,肚子裏有的是“之乎者也”的文章,他不是“土老鱉”,是舍不得三瓜兩棗和不結惡緣的守財奴式的讀書人。

災難很快降臨到了周家。

第二年剛過了端午,真是麥子快要收割的時候,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徹底的擊垮了周老太爺。

午季的驕陽已經烈日炎炎了,金黃的麥子在微風裏搖曳著豐收的麥浪,準備開鐮收割的周家大院已空好了倉房。然而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從老大周士成家的後牆角上燒起,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恣意狂舞的火龍,頃刻之間,把周老太爺的麥田卷入一片火海之中,周老太爺一反往常矜持的風格,敲著銅臉盆沙啞著聲音拚命喊:“救火呀!救火呀!”重文和周邊的住戶衝出來後立即被灼熱的高溫阻隔著後退了幾步,高溫爆裂的麥粒蹦出無數的小火粒,人們無法靠近,一個個望著大火束手無策。

人們慌亂的圍著大火轉圈,奮力的在小河和路埂中間清理隔離帶。頃刻之間,被小河和公路隔開的兩畝準備開鐮的麥子被大火吞為灰燼。

這突如其來的災難,隻聽見銅盆“咣當”一聲落地的響聲,周老太爺大嗬一聲“卑鄙啊!”一股痰氣上升堵在了心窩口,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出來就不省人事的癱倒了。

這個滿清時期的鄉秀、參加過“大比”、留了大半輩子辮子的七十三歲高齡的周老太爺再也沒有醒來,這個“詩書達理”“深孚眾望”“通達開明”的耕讀之家的最後一位土地守護者一聲沒吭地離開人間了。

當前馬路消防樓裏救火的紅車子“嗚嗚”叫著來到現場時,麥田裏已經火滅煙消了,隻留下一片焦黑的麥草灰。

半城半農田的周家大院沉浸在一片劫難的悲哀之中,這個去年夏天還抱著光屁股孫子在院子裏享受天倫的老爺子、這個一輩子信奉“要想家業穩、置田是根本”、這個耕讀一生、禮儀教人、為人師表的和善紳士的周老太爺沒有了。

東大院裏的朱老三右手擊打左掌的對著蔡寶芝唏噓不已:“往年麥子一熟,我就開鐮。今年等北邊的莊戶人家來收割,遲了兩天,等出大禍了,早知如此,我不要工錢也幫周家把麥子收割了。”

“周老爺子是個好人,死的多傷心呢!”蔡寶芝同情的附和著朱老三。

“哎!城邊上的農民,還有誰願意種地呢?累一年收不到幾個銀子!”

“別說種地,城邊上的土地一旦被人看上,想保都保不住。這幫買地的皮條客壞得很,他看上了,你不賣給他你就要倒黴了,成車的垃圾半夜三更的倒在你家地裏,你想搞都沒本事搞走,誰敢不賣呢?”

蔡寶芝壓低了聲音說:“年裏,聽說馬天星還有周士章都帶人來找過周老太爺,想要買老爺家西邊的那塊地,老爺子不舍得賣,這裏麵恐怕得罪什麽人了,剛起火的時候有人說聞到過一股焦油味。”

“別去多話,這幾家都得罪不起。人有善惡,理還有正偏呢,周家宗親之間分家時有過爭執,我們這個院子裏還死過一個丫環,許多連清官都難以斷理的互相糾纏的事,周老太爺也難以解脫其身,這裏麵必有恩有怨。特別是那個馬天星,可不是個好鳥,實實在在是得罪不起的一個假文人。更何況誰也沒有抓住放火人的手。還有那個周士章是周老太爺的堂弟,這裏麵還有你不知道的鬼事。這兩個人或許就是今天周老太爺遭人暗算的原因,但沒有證據的事千萬別引火燒身。”

走街串巷挑擔收破爛的朱老三,原本是憨厚種地的莊稼人,現在已經知道在利益麵前人性的險惡而選擇明哲保身了。

然而在死水塘邊上天天集中刷馬桶的女人們把這蹺蹊的事件添油加醋,傳播的紛紛揚揚,有鼻子有眼的說成是:想要買人家地皮的中間商壞,人家不賣,就放火燒莊稼,這幫惡人要遭天譴的,老天爺要降災到他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