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司馬攸與潘嶽秉燭夜談之際,燈火通明的太極殿中,天子司馬炎坐在寬大的坐榻上,榻腳邊金狻猊口中嫋嫋吐出的香煙將帝王莫測的表情遮掩得越發模糊。
“根據齊王府中側妃胡姬傳來的線報,齊王妃這些日子來頗多怨憤言辭,不僅常常暗中咒罵太子妃,字裏行間還似乎在攛掇齊王攬權,以備不測。”說話之人身材高大魁梧,正是司馬炎的心腹寵臣,匈奴王子劉淵。
“齊王妃性如烈火,朕料到她定會如此。”想起自己不久前頒布的有關李夫人的旨意,司馬炎臉上露出了淡淡一笑,“齊王的反應呢?”
“齊王沒有什麽反應。”劉淵說到這裏似乎有些失望,趕緊補充了一句,“不過齊王那人一向城府頗深,料那胡姬也看不出他的真實想法。”
見司馬炎隻是沉吟不語,劉淵猶豫了一下,終於壓低聲音道:“依齊王妃的言行已經足以治罪,陛下若是因此廢掉齊王妃,賈司空那邊就與齊王再無瓜葛了……”
“不能動她,讓那女人放肆鬧騰去。”司馬炎驀地抬手止住了劉淵的建議,“留著這個齊王妃,可比廢掉她更有用處。”留著她,不過是在齊王和賈充之間連上一根紐帶,可是如今伴隨著賈南風為太子妃,司馬炎又要廣納世家女擴充外戚,齊王司馬攸與賈充之間的關係便不再有以前那般重要。更何況,如果沒有那個專寵的齊王妃時刻挑唆逼迫,他那親愛的如聖賢一般白璧無瑕的弟弟,又怎麽可能流露出絲毫的怨恨和反心呢?
獵豹為了捕食山羊,可以在岩石後一動不動地蟄伏幾個時辰,隻求一擊必中。他司馬炎堂堂天子,麵對威脅自己兒子繼承大統的敵人,怎麽還會比不上獵豹的耐心呢?
泰始年間的後宮采選依例是由皇後楊豔主持的。楊豔出身弘農楊氏,繈褓之中便父母雙亡,由舅父趙俊撫養長大,與表妹趙粲感情深厚。楊豔自幼敏慧,曾有相麵的術士一見之下便大驚失色,說此女日後貴不可言,因此名聲大振,竟傳進了當年的大將軍司馬昭耳中。
司馬昭那時正為長子司馬炎的婚事煩心。他原本想為兒子聘大名士阮籍之女為妻,卻不料阮籍聽說之後每日狂飲爛醉,讓求親的使者無從開口。司馬昭其實頗有耐心,遂命使者每日拜訪,誰知心向曹魏的阮籍為了躲避這門親事,竟一連痛飲大醉了整整兩個月,幾乎將性命都賠了進去。司馬昭見阮籍如此堅決,便熄了靠聯姻拉攏這群狂放名士的心,隻是暗地裏對阮籍嵇康等人越發厭惡。若非阮籍後來見嵇康被殺,無奈之下為司馬昭進封晉王寫下《勸進表》,隻怕他的下場也不會比嵇康好多少。
聘娶阮家小姐的道路斷絕,恰逢司馬昭聽到楊豔的名聲,便不顧楊家門第稍遜,為長子司馬炎聘了楊豔為妻。二人成婚之後倒也琴瑟和諧,一連生下三子三女。楊豔為了防止司馬炎納妾分心,甚至在晉朝建立之後勸司馬炎將自己的表妹趙粲納入後宮,封為夫人。因此直到此刻為止,司馬炎的後宮之中便是這表姐妹二人專寵。
對於司馬炎忽然要大張旗鼓廣充後宮之事,楊豔自然怨恨不滿。偏偏司馬炎的理由極為冠冕堂皇,讓楊豔無法辯駁——晉朝開國之初,皇權薄弱,夾在宗室和士族兩大勢力之間如履薄冰,更何況皇位旁還蟄伏著齊王司馬攸這樣的威脅?為了鞏固皇權,也為了將來太子司馬衷可以順利繼位,此刻司馬炎隻能聯合第三種力量來對抗宗室和士族,而這種力量便是亟待擴充的外戚陣營。
一提到太子的前途,皇後楊豔隻好忍氣吞聲地同意了司馬炎的想法。好在司馬炎一向對楊豔頗為尊重,為了表示自己並無好色享樂之心,便將采選的事宜全都交給楊豔負責,自己隻是偶爾無事時來明光殿看看而已。
楊豔掌握了采選的決定權,果然也沒有客氣。她每日在皇後所居的明光殿中挑選各州郡選送來的名家大族女子,看到端莊秀麗的一概黜落,隻挑選白白胖胖,身高體壯之人,竟是一副挑選灑掃宮人的姿態。有一次司馬炎前來明光殿,一眼看中卞藩的女兒容貌美麗,便用扇子遮住臉向楊豔耳語:“卞家的女兒很好。”誰知楊豔根本不理會司馬炎的委婉懇求,反倒正色回答:“卞家三代都是曹魏皇後的親屬,他家的女兒入了宮,怎麽能屈居在卑位呢?”司馬炎吃了個癟,卻也沒有發作,眼睜睜地看著楊豔將卞家小姐黜落,放出宮去了。
皇後別出心裁的采選方法很快傳出宮外,也讓潘嶽對自己的判斷更增添了信心。既然篤定楊容姬會安然無恙地出宮,候選那天潘嶽特地乘了馬車候在宮門外,隻等楊容姬被皇後黜落之後,他們倆可以彼此嘲笑對方杞人憂天。
此刻宮牆外已經密密麻麻佇立了不少候選女子。雖然有傳言皇後並不會挑選美女,但這些深恐被納入後宮的士族小姐們還是故意穿著粗陋弊舊的衣服,甚至故意畫出醜陋誇張的妝容,以便自毀形貌,逃避被鎖入宮牆的命運。
潘嶽習慣性地躲在車簾後向人群張望,果然在人群之中發現了楊容姬。她未施粉黛,一張白淨的臉孔頗為素淨,配著樸素的衣服和發式,活脫脫便是當年在邙山中跟著孫登學醫時的模樣。想起當年自己最為落魄之際蒙她相救,此後又一同經曆了生死一線的考驗才得以剖明心跡,潘嶽心中一熱複又一酸,如此清麗慧卓的女子,嫉妒的皇後怎麽會將她留在宮中?
正隔著簾縫遠遠凝望著楊容姬,不妨另有一輛馬車從旁邊駛來,堪堪阻隔了潘嶽的視線。潘嶽正要吩咐車夫挪動一下位置,旁邊那輛馬車上卻已跳下一個少女來,雖然故意穿著一身黯淡襦裙不似以前那樣明麗鮮豔,但明眸皓齒實在難以掩飾,潘嶽還是一眼看出她是胡芳。
毫無疑問,一直拖延未嫁的胡芳也被列入了後宮備選名單,恰好與楊容姬是同一天進宮覲見皇後。
“我不會認錯,這是檀郎家的馬車。”胡芳推開侍女的阻撓,徑直走到潘嶽的車簾下,朝靜悄悄的車廂內喚道,“檀郎,我跟你說句話。”
潘嶽心頭一震,掀開車簾望著一臉堅定的少女,無奈地笑了笑:“胡小姐想說什麽,在下已經知道了。何必一定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
“你真的知道我要說什麽?”胡芳的臉忽然漲得通紅,漆黑明亮的大眼睛裏也因為緊張而蓄上了淚花,“我要你答應,萬一……我是說萬一楊家姐姐被選上了,而我沒有,你……”
“不用說了,我知道。”潘嶽打斷了她的話,也鼓舞著自己的信心,“那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
“世上沒有絕對之事,我隻要一個希望就好。”胡芳見潘嶽支著車簾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忍再逼迫他,臉上漾起一個笑容,轉身走到宮牆下候選女子的隊列中去了。
如果楊容姬被選入後宮而自己落選,那麽就算潘嶽對楊容姬再情深意長,也不可能真的為了她而終身不娶,為潘家招來不測之禍。所以胡芳知道,一旦這種情況真的發生,自己嫁給潘嶽就不再隻是夢想。她不敢公然祈禱老天保佑楊容姬入選,卻又難免心存僥幸,一時間隻覺得心如擂鼓,雙腿發軟,幾乎要扶著宮牆才能站穩。她舉目掃過周邊神態各異的女子,最終將視線定格在遠處的楊容姬身上,卻隻見她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中一片空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然而毋庸置疑,她們這些名門閨秀一生的命運,此刻都全在明光殿的皇後楊豔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