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十年八月二十五日,貴嬪胡芳在承光殿中生下一個女兒,封武安公主。公主降生的消息傳到明光殿中,病榻上的皇後楊豔一驚而起,繼而開懷大笑。笑著笑著,楊豔身子一歪倒在攙扶的宮女身上,從此斷絕了呼吸。而在她死前數日,天子司馬炎在她的病榻前含淚答應了楊豔最後的請求:立她的堂妹楊芷為後。
雖然皇後崩逝,司馬炎為了悼念發妻,還是依照楊豔生前的願望,從各宮室釋放宮女兩百人,為皇後祈福。這兩百名得以走出宮門的宮女中,就包含了胡芳刻意從承光殿中挑選的楊容姬。
“楊姐姐,我答應你的事情,終於做到了。”當楊容姬前來向胡芳辭別的時候,胡芳拉著楊容姬的手燦然一笑,隨即撲簌簌地掉下淚來。
楊容姬也抬起衣袖擦去了眼角的淚珠。她看著躺在胡芳身邊沉沉睡著的嬰兒,不無擔心地望著胡芳:“我離宮之後,貴嬪一定要好好保重,看著小公主平平安安地長大。”
“你放心,如今我一不爭皇後,二不爭寵,宮裏還有誰想害我?再說了,就算她們想害,也要她們有那個本事!”胡芳說著,眉目間又露出將門虎女特有的英氣來。
楊容姬點了點頭,如今的胡芳比初入宮時沉穩了不少,加上皇後去世她的地位在後宮便是最高,確實比以前安全得多。
“你就別擔心我了,我如今有了她陪我,這輩子也就足夠了。”胡芳說著,轉頭看著搖籃中熟睡的女兒溫柔一笑,絕美的臉上頓時更顯出動人的光輝來。楊容姬恍然看見了一朵鮮花綻放到了它最盛最美的時刻,可是她也知道,這個時刻並不代表一生。胡芳的前途似乎才剛剛開始,卻也似乎到了盡頭。
“你快走吧,說不定檀郎就在宮外等著你呢。”胡芳輕輕推了一把楊容姬,強顏笑道,“我專門打聽過了,你進宮這兩年他沒有另娶,也沒有和別的女子訂親,一直在苦苦等著你呢。快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貴嬪……”楊容姬隻覺得視線中的胡芳驀地模糊起來,喉頭的哽咽更是讓她再也說不出話。她驀地推開胡芳的阻攔,執意跪了下去,以最隆重的禮節表示自己對胡芳的感激之情。她心裏清楚,自己能活著走出這個宮門,就是靠胡芳犧牲了皇後之位換來的。這份天大的恩情,她永生永世也難以回報。
“叫我一聲妹妹吧。”胡芳將楊容姬拉起來,緊緊地抱住了她單薄的肩膀。
“妹妹……”楊容姬也反手緊緊抱住了胡芳,淚水決堤而下。她們相識多年,患難與共,卻從不曾像此時此刻這樣親密無間情同姐妹。可惜,她們彼此都知道,哪怕她們的心已經連在了一起,現在卻可能是她們一生最後一次相見。
“答應我,以後和檀郎一定要好好的,要過得比任何人都幸福。”胡芳說到這裏,忽然將楊容姬推了開去,“你走吧。”說著她背轉身,再也不肯多看楊容姬一眼。
楊容姬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卻沒能說出口。她默默地站了一會,終於轉身離開了承光殿。走出殿外時,她看見送她出宮的內侍早已等候在那裏,而內侍身邊,還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正是汝南王司馬柬。
“楊姐姐!”一見楊容姬出現,司馬柬連忙奔了過來,“楊姐姐,你真的要走了嗎?”
楊容姬見司馬柬一身重孝,知道他還在給崩逝的皇後楊豔守靈,連忙點了點頭,低聲道:“殿下快回去吧。這個時候跑出來,被人發現就糟了。”
“楊姐姐是在趕我走嗎?”司馬柬的眼睛原本就因為哭祭和守夜熬得通紅,此刻更是委屈得如同一隻無家可歸的幼獸,委屈地低下頭,“你走了之後,這宮裏我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殿下馬上就可以出宮開府了,那時候我們還會再見的。”楊容姬輕輕拂開司馬柬孝帶上垂落的發絲,不無憐愛地寬慰。
“嗯,父皇說過,等我滿十五歲就可以出宮了。”司馬柬終於有些開心起來,從袖子裏摸出一把白玉柄的小裁紙刀遞給楊容姬,“楊姐姐,我也沒有什麽好送給你的。這把小刀是我用來刻小鴨子的,你以後拿它做信物,無論什麽事情我都會幫你的!”
“多謝殿下。我還等著看殿下以後當上大將軍呢。”楊容姬隨身隻帶著一個小包裹,便將小刀仔細地收了進去。見一旁的內侍開始催促,楊容姬與司馬柬依依不舍地道了別,匯入一起出宮的二百名宮女之中。走出老遠,她恍惚聽到後麵司馬柬還在喊“楊姐姐”,回頭看時,那個孤獨的男孩卻已經被人群淹沒了。
二百名宮女被內侍帶領到宮門處,便一個個唱名讓她們跟隨前來迎接的家人離開。楊容姬事先知道父親楊肇免官後已經返回家鄉滎陽隱居,唯一留在洛陽為官的二哥楊歆忙於公事,二嫂又即將臨盆,隻吩咐了一個仆人駕車前來接她回家。
雖然知道於禮不合,但楊容姬的心中,還是企盼著走出宮門後能一眼看見潘嶽站在那裏等她。哪怕他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引人非議,也會像他以前慣用的那樣,躲在馬車中給她一個驚喜。可是當楊容姬真的踏出宮城那高高的門檻時,她不僅沒有看見潘嶽,也沒有看見熟悉的潘家馬車。隻有一個頭戴鬥笠、滿臉絡腮胡子的大叔駕了楊家的馬車過來,用馬鞭點了點車轅,示意楊容姬上車。
楊容姬此刻滿心都是沒有看見潘嶽的忐忑失望,沒有多想什麽就坐進了馬車裏。眼看著那堵曾經以為永不能逃脫的宮牆被漸漸甩在身後,楊容姬輕舒一口氣,心中卻漸漸浮起了對未來的疑慮不安。
過了這個年,她就二十五歲了。在這個世道上,二十五歲而未嫁的女子已是異數,按照晉朝律令,是要被官府指定人家強製婚配的。可是就算潘嶽為了她死死守著他們之前的婚約,她現在這個樣子,還能夠再嫁給他麽?
或許最好的歸宿,是永遠女扮男裝,在楊氏家族開設的醫館裏當一輩子的大夫吧……至於那個已經深深鐫刻進她骨髓之中的男子,如果一直不曾出現,或者永遠不再出現,對於他們雙方未必不是幸事。
隻是,哪怕可以下定決心老死不再往來,她還是企盼能再見他一麵,哪怕就像上次在郊祭儀仗中,遠遠地望見一眼也好……一念及此,楊容姬的手不由自主地撩開了車簾,向著車外望去。誰知這一望之下,她不由大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