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的手一抖,紅旗略略一抬,旋即又垂落下去。“下去給那胡奴傳話,等他們迎親回來之時再動手。而且目標從潘嶽變成齊王司馬攸。”

“天師是擔心射死了潘嶽不好向琅琊王交待麽?”麵對驟然更改的計劃,張林有些不知所措,“那個胡奴下手會有分寸的,再說隻有傷了潘嶽,才能激起齊王的怒氣不是嗎?”

“按我的吩咐做!”孫秀低吼了一聲,嚇得張林不敢再辯,匆匆下樓去向那匈奴射手交待去了。

孫秀沒有理會張林,眼睛隻是死死盯住潘嶽乘坐的那輛馬車,看著馬車劈開圍觀的人群,向著華燈初上的洛陽靖安裏駛去。他怎麽可能告訴張林,籌謀多日的計劃之所以一瞬改變,一切隻是因為八年之後,他再度看見了潘嶽的身影。說來也奇怪,在這八年中他日日夜夜痛恨於潘嶽帶給他的痛苦與羞辱,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以泄心頭之恨,可是如今他真的看見了他,手中那麵小紅旗就刹那間重若千鈞,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下令將利箭射進那具完美的軀體。

潘楊兩家的婚禮遵循古製,在黃昏時刻舉行。當潘嶽從嶽父楊肇手中接過楊容姬的手,拉著她緩緩走進自己的迎娶的馬車時,他恍然覺得暮色四合的洛陽城一瞬間明亮起來。過去十五年中死亡的威脅、楊家的大變、宮牆的阻隔,還有他被天子和士族屢屢打壓的仕途都變得模糊而輕飄起來,隻有他手中牽著的這隻柔軟溫潤的手是真切的實在的,它感應到他手中磐石一般的堅定,便暗暗回報以蒲葦一般綿長不絕的柔韌。從此以後,他們牽著的雙手將永遠不會分開,寵辱不驚,貧賤不移,生死不顧,安危不懼。

“我帶你回家。”整個身軀裏充滿的都是感激與欣喜,饒是潘嶽平日滿腹才華,此刻出口的隻是如此平直的話語,沒有當世流行的文章中那樣華麗的詞藻和繁複的修飾,卻讓楊容姬一瞬間淚盈於睫。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戀戀不舍地放開潘嶽的指尖,在伴娘的攙扶下登上了潘家迎親的馬車。馬車車輪在楊家的大門口轉了三圈,以示新娘眷戀之意,隨即馬不停蹄地奔向了潘家宅院的方向。

馬車的腳程比不上單騎,因此雖然親自前往楊府迎親,潘嶽和司馬攸夏侯湛等人還是率先騎馬回到了潘宅。按照禮製,新郎要在家宅門口滿綴燈籠與燭火,等待新娘的馬車到達。於是潘嶽親自點亮了一盞盞燈籠,懸掛在大門四周,又將一盞燈籠交到了司馬攸手中:“今日委屈桃符了。”

“怎麽會委屈?能看到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也就放心了。”司馬攸看著燈籠的光暈中潘嶽的臉如同蒙上了一層珠光,燦然若仙,不由笑道,“你看山奴都快八歲了,你也趕緊生個女兒,我好趕著給山奴下聘。”

“對呀,安仁的女兒必定姿容絕世,日後求娶之人數不勝數。還是齊王殿下想得周全,這麽早早就先定下了。”一旁的韓壽和夏侯湛也興致勃勃地附和。

潘嶽笑了笑,點頭敷衍。他不願掃了司馬攸的興,也不願將楊容姬的隱疾暴露在眾人麵前。在他的心底,早已接受了這一生無兒無女的結局,但這是他能夠曆盡艱辛迎娶楊容姬的代價,他不悔,亦無怨。

說笑之間,忽然一道黑影穿過遠處看熱鬧的人群,猛地朝著潘嶽和司馬攸所站的方向撲來,嚇得站在台階下的兩個齊王府侍衛猛地攥緊了刀柄!平日裏齊王出府必定前呼後擁護衛森嚴,閑雜人等根本無法近前,可今日司馬攸為免驚動眾人,微服出府參加潘嶽的婚禮,連侍衛也隻帶了區區兩名,誰會料到就在這喜慶熱鬧的婚禮期間,竟會有人意圖行刺?

“保護殿下!”兩個王府侍衛發一聲喊,拔刀就要朝黑影砍下,那黑影卻驀地一頭撞進了潘嶽的懷中,幾乎將他整個人撲倒在地。

“沒事,是許由!”潘嶽一把抱住了懷中的黑影,觸手蓬鬆柔軟,帶著熟悉的溫熱和氣味。他笑著將懷中的黑狗放下,拍了拍它的腦袋舉目四望,“許由來參加我的婚禮,那孫登師父大概也在附近了。”然而任他將濟濟賓客都仔細觀察了一遍,也沒能發現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父孫登。想起師父並不願出現在如此熱鬧嘈雜的場合,潘嶽隻能作罷,而他腳下的黑狗許由,則早搖著尾巴把他的新郎服嗅了個遍,咧開的大嘴呼呼喘息,就仿佛開懷大笑一般歡喜。

見“刺客”隻是一條黑狗,兩個侍衛剛剛繃緊的神經頓時鬆懈下來。他們將刀收入鞘中,重新走回階下去了。

“這就是孫仙人養的那條黑狗?”司馬攸驀地想起當年自己送潘嶽入邙山避禍時的情景,不禁也伸手摸了摸黑狗許由的頭,“你看,它脖子上掛著什麽?”

潘嶽此刻也發現許由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錦囊,他伸手將它摘下,打開一看,裏麵放著一對鮮紅欲滴的靈芝,就仿佛兩顆不離不棄的心。

“桃符你看,孫登師父送……”潘嶽正要將那對珍貴的靈芝遞給司馬攸,忽聽耳邊風聲呼嘯,讓他本能地預感不妙。還沒待分辨出來者是何物,身體已經搶先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將司馬攸一推,合身撲了過去,隻聽一聲利刃紮入骨肉的悶響,潘嶽身子一晃,腳下一軟幾乎跌倒下去,卻被司馬攸本能地一把扶住。

滿目的燭火之中,司馬攸首先看到潘嶽手中兩朵鮮紅的靈芝頹然墜落,而幾點鮮紅的**也不知從何處濺來,灑在靈芝旁邊的地上。司馬攸驚愕地抬起頭,驀地發現潘嶽後背上露出了一截帶著羽毛的箭杆,不由心中又痛又怒,朝自己帶來的兩個貼身侍衛叱道:“還不去追?”

“臣等不敢擅離,以防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兩個侍衛知道剛才那枝箭是朝著自家殿下射去的,若非潘嶽相救,齊王勢必無幸,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不過他們訓練有素,知道我在明敵在暗,而敵人正好把時機選在他們因為黑狗虛驚一場、驟然鬆懈的當口,可見對方老謀深算,不可小覷。如今他們隻能死死守護在司馬攸身前,生怕再有暗箭襲來。

“還撐得住麽,我叫人去給你找大夫!”司馬攸感覺到潘嶽幾乎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手臂上,心中焦急,正要喚一旁呆若木雞的夏侯湛和韓壽幫忙,潘嶽卻忽然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聲道,“不妨事,殿下切莫聲張。”說著,他用力撐住司馬攸的手臂,一點點重新站直了身子。

“檀奴……”司馬攸想起方才的驚險,聲音驀地哽咽起來,半晌才低低地道,“多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