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國之柱石魯國郡公賈充去世的緣故,太康三年的冬天顯得特別寒冷。到得冬至時日,飄揚的大雪也不知下到了第幾場,柳絮一般大團大團的雪片迫不及待地從天而下,似乎誓要將整座青灰色的洛陽城掩埋。

齊王司馬攸攏了攏身上披的狐皮大氅,推開了宜心園虛掩的大門。雪下得緊,青銅門環上那一點小小凹陷裏也積上了一層雪花,恰似一小塊晶瑩的玉璜,被司馬攸的手指輕輕一碰,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司馬攸握了握被雪濡濕的指尖,卻捂不去那一抹直透心底的寒意,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嘴,壓低聲音咳嗽了幾聲。待到他直起身來時,前方不遠處一隻越冬的烏鴉展開雙翅,撲棱棱地躥進了頭頂的枯枝中。

冬天的宜心園格外冷清。園子裏不聞半點人聲,隻有司馬攸腳下深深淺淺的腳印,繞過池塘裏殘留的一點枯荷,在滿目灰白的世界裏延伸,最終停留在一處掛著青布棉簾的閣樓之前。

“給殿下請安!”守在樓前的侍女趕緊屈身行禮,為司馬攸掀開厚厚的門簾。司馬攸進門隻覺一道白影倏地躥過來,在他腳邊蹭蹭又退開幾步,不由看了看簾下白貓綠寶石一般的眼睛,嘴角彎出笑意來:“你們這是倒是暖和,連狸奴都不肯到外麵玩耍了。”

“怎麽說我還是正牌齊王妃,誰敢虧待了我?”珠簾響動,齊王妃賈荃迎了出來。她伸手接過司馬攸解下的狐皮大氅,交給身旁的侍女,口氣中不無埋怨:“怎麽一個下人都不帶就過來了?下雪天路滑,要是半路摔了可怎麽辦?”

“我來看自己妻子,帶下人做什麽?”司馬攸說著,伸手去拉賈荃,賈荃卻故意彎腰抱起白貓,當先走到裏間暖閣去了。

司馬攸笑了笑,也不以為忤,見閣邊小爐上一壺水燒得正開,便徑直走過去將搗碎的茶餅倒了進去,用木杓輕輕攪拌。刹那間,清苦的茶香彌漫開來,嫋嫋縈繞在暖閣的每一寸角落。

“以後還是少來這裏吧。”賈荃看著司馬攸跪坐在爐邊,神色認真地觀察著水色添加薑片和茱萸,忽然幽幽地道,“既然對外傳說我有瘋疾,你來得頻繁了,隻怕又會惹人猜疑。”

“我知道。”司馬攸將煮好的茶水倒了一盞,親自遞到賈荃手中,清澈的眼睛憐惜地看著正為父親賈充服喪的賈荃,“可是除了你,偌大的府中就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了。”

“我被關在這裏,還不都怪你……”賈荃剛說到這裏,驚覺自己刻意壓抑的焦躁抱怨又要冒頭,趕緊舉起茶盞輕啜了一口,總算把後麵的話和著茶水吞入腹中。

“是我對不起你。”司馬攸垂下眼瞼,睫毛覆上他眼下淡淡的黑暈。

“算了,這句話說過太多次了。”賈荃的呼吸略有些急促,輕撫白貓的手不知如何加了勁,那白貓便倏地在她懷中一蹬,跑到屋角去了。

“要是檀奴在就好了。”賈荃平複下心緒,勉強轉換了話題,“他最近寫來的信,你還是原封退還?”

“他河陽縣令任期屆滿,馬上就要回洛陽了。”提到潘嶽,司馬攸臉色的表情柔和了許多,“他在河陽年年考績都是上上,這次必然是要升遷了。”

“看不出檀奴倒挺會做官的。”賈荃也笑了,“我記得你說過,河陽那地方水旱頻繁,是典型的窮鄉僻壤。也虧得檀奴當了幾年縣令,生生把那裏的水旱災害給治理好了。”

“嗯,檀奴心細,到了河陽之後便發現當地窮困的根源在於林木砍伐太多,一到河水汛期便將山上泥土全都衝走。土壤薄了,自然蓄不住水,因此無論旱澇都是災年。”雖然從不肯與潘嶽私信往來,司馬攸還是通過地方官的奏報對潘嶽在河陽的事情一清二楚,“檀奴在河陽主政四年,其實主要就是做了一件事:種樹,種適宜當地水土、又美觀又實用的桃樹。他不僅將囚犯的勞役改為種樹,連民間爭鬥也罰他們種樹擔水,被人稱為‘澆花息訟’。為了引導無知百姓走上正途,他驅逐祈雨的巫師,用自己的俸祿為村民打了兩眼深井,又在縣衙前掛了幾枚大風箏,用圖畫告訴目不識丁的百姓種植桃樹的好處……如今的河陽處處草木蔥鬱,特別是春天的時候桃紅柳綠,被稱為河陽一縣花……咳咳……”一談到潘嶽的政績,司馬攸就忍不住有些興奮,直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咳嗽將他的話語打斷。

“天冷了,這裏還疼嗎?”賈荃見司馬攸放下掩在唇邊的手,轉眼又悄悄地捂住了膝蓋,不由心疼地問。自從驃騎營逼宮那一夜司馬攸在宮外跪至暈厥,加上這幾年來落落寡歡,他的身體一直病痛纏身,特別是一到冬天,就更加難捱。

向侍女吩咐了一聲,賈荃親自斟了一杯酒送到司馬攸麵前:“這是上次阿午來看我的時候推薦的虎骨藥酒,專門請太醫院特配的。阿午原本想推薦給你喝,我不放心,自己先試了一個月,覺得不錯,今後你就每天喝點吧。”

“多謝你……”司馬攸驀地握住了賈荃的手,就著她的手將那杯澄黃色的藥酒一飲而盡,頓時隻覺一股洋洋暖意直抵胸腹,讓他在暖閣中猶自冰冷的身體舒服了許多。然而更加溫暖的,則是他的心。哪怕這藥酒是賈荃的妹妹賈午送來,賈荃仍然不放心,親自試了一個月才推薦給自己,可見賈荃待自己的心,其實比待她自己更為珍重。

“既然是你妹妹,其實大可不必這麽小心……”司馬攸飲幹了藥酒,卻依舊握著賈荃的手沒有鬆開。

“她的親姐姐可是太子妃,凡事防一防總是好的。”賈荃含嗔帶怨地瞪了司馬攸一眼,“你自己是坦坦****的君子,別人可不是。我既然嫁給了你,當然什麽事情都得替你擋一擋。”

話音未落,司馬攸已經一把將賈荃攬在了懷中,溫熱的呼吸噴在賈荃耳邊,讓賈荃驀地紅了臉。一旁伺候的侍女悄無聲息地退去,暖閣的門也嚴絲合縫地關上,隻有那隻白貓蹲在爐火邊,懵懂地看著難舍難分的兩個人。

“青天白日的,你發什麽瘋……”賈荃伸手就去推司馬攸,卻被他合身一帶,倒在了軟榻上。“別說話……”司馬攸低喃了一聲,“荃姐姐,再給我生個孩子吧……”

這聲遙遠的“荃姐姐”出口,仿佛比那精心調配的藥酒還要醇厚,讓賈荃緊繃的身體漸漸酥軟下去。她緊緊地抱住司馬攸,仰頭承接上他帶著酒香的唇舌,呢喃著回應:“桃符……”

“跟我回去吧,別住在這裏了。”等到一切**平複下來,司馬攸躺在榻上,含笑看著整理衣衫的賈荃,“我就去跟天子說,治療了三四年,齊王妃的病已經好了。”

“我倒是無所謂,隻是可憐山奴的世子之位,又被我耽擱了。”賈荃說到這裏,忽然瞪圓了眼睛盯著司馬攸,“你可記住了,齊王世子隻能是山奴,別以為現在那胡姬掌了內宅,她生的海奴就能蓋過了山奴去!”

“那是自然,否則你道我為何如此冷待海奴,還不是為了讓他明白嫡庶高下,日後不敢和山奴爭奪?”司馬攸說到這裏,喟然一歎,“就像當年先帝若是待我薄些,我今日的處境反倒會輕鬆許多……”

“是我的不是,好好的又來逼你了。”賈荃伸手幫司馬攸係好衣帶,語聲還帶著情事後的溫婉纏綿,讓司馬攸心中一動,再度拉住了她的手,“咱們現在就回去。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齊王府的女主人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