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冏帶著楊容姬趕到南城時,陽光已亮得有些刺目了。冰室的雜役們已經開始上工,驀地見到齊王府寬大華美的馬車風馳電掣般停在門前,不禁都有些怔忡。
“嬸嬸跟我來!”司馬冏半點不敢耽擱,扶著楊容姬跳下馬車,徑直就往冰室內庫奔去。他來不及去尋馬敦,隻指著地窖入口對董艾和其餘齊王府家奴吩咐:“給本王打開!”
兩個家奴掀開沉重的木板,一股濃烈的寒意頓時撲麵而來。董艾見司馬冏扶著楊容姬就往下走,正想勸一句“臣給殿下尋件厚衣服來”,還沒開口就被司馬冏一把推開:“所有人帶上兵刃,都跟本王下去!”
看管冰室的都是蕞爾小吏,從沒見過王府的排場,當即都嚇得隻顧著遞上照明的火把,卻哪裏敢多問半個字?
司馬冏心急如焚,即使身處冰窖,竟一時覺不出冷來,隻顧扶著腳下打滑的楊容姬,沿著迷宮般的巨大冰塊繞到了地窖盡頭。隨後,司馬冏指著麵前一堵封築的冰牆,對董艾等人吩咐:“把它砸開!”
董艾也沒料到司馬冏命人帶武器前來,竟是這樣的用途,當下不敢多問,隻和其餘家奴一起揮起刀劍,用力砍在冰牆之上,一時間鋼鐵鏗鏘,碎冰飛濺,讓楊容姬不得不用袖子遮住了頭臉。
幸而這堵冰牆的角落不久前曾被人破開又重新封上,遠不似其他地方那樣牢固,沒過多久,董艾等人就劈出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火把給我。”司馬冏取過一個家奴手上燃燒的火把,貓著腰鑽進了洞中。
“殿下,臣陪你去吧!”董艾見那冰洞後深不可測,也不知通往何處,焦急地尾隨上去。
“除了我和楊嬸嬸,誰都不許跟著,違者一律處死!”司馬冏難得咆哮了一聲,將董艾等人嚇得一顫。“我們走後,你們堵上洞口,也不用在這裏守著,自己回齊王府去吧。”司馬冏頓了頓,又溫言補充道。
“那太妃要是問起來……”
“太妃若問起,你就說我大仇已報,現在是報恩的時候了。”司馬冏說完,和楊容姬躬身鑽過冰洞,消失在無盡的黑夜中。
冰牆後封住的密道,司馬冏已經不是第一次走了。上次在潘嶽的安排下,他正是通過這條密道,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武帝司馬炎的含章殿,假扮父親司馬攸的鬼魂逼出了司馬炎的真實想法。司馬炎彌留之際的發泄話語,給年輕的司馬冏造成了巨大衝擊,也無形中給他增加了敢作敢為的勇氣,不再像父親活著時那樣瞻前顧後,萬事求全。
這條建於東漢時的密道從洛陽城南直達北部宮城,距離並不短,因此當楊容姬屢屢顯露疲態的時候,司馬冏隻當她是女子體弱,並沒有多想什麽。而楊容姬性格堅韌,心中又擔憂潘嶽安危,更是強撐著力氣往前走。待到行至密道盡頭時,她已是滿頭大汗,心慌氣短,連自己都有些詫異身體怎會突然虛弱至此。
密道的出口設在一處不起眼的偏殿中,處於後宮和接待朝臣的太極殿中間。司馬冏和楊容姬商量了一下,猜測如今楊駿餘黨未曾肅清,皇後賈南風勢必在太極殿中坐鎮,便孤注一擲鑽出密道,向太極殿方向走去。
若是平日,他們未作喬裝便在宮中行走,勢必很快會被識**份,捉拿問罪。幸而如今事態非常,因為楊駿一案宮中往來人等繁雜了許多,司馬冏又是宗室藩王,竟順利地混過幾道宮門,徑直到達了太極殿前。
到了這個地方,司馬冏和楊容姬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往裏闖了。於是兩人俱在殿外台階下端正跪好,由司馬冏大聲稟告:“齊王司馬冏有十萬火急之事,請皇後撥冗一見!”
賈南風一夜未眠,卻又心掛董猛那邊的進展不肯回內宮就寢,隻抽空伏在案上小憩。正迷糊之間,忽聽殿外有人叫嚷,不禁隨手將身邊一盞水盂拂到地上,惱怒地問:“是何人大膽喧嘩?”
“啟稟皇後,是齊王司馬冏說有要事求見。”一個內侍慌不迭地跪下回答。
“齊王?”賈南風想起不久前也聽過這個名字,不禁怒道,“若他還是為潘嶽說情來的,就攆出宮去!”
“齊王說,他有人證物證呈於皇後,所以……”內侍以頭觸地,小心地回稟。然而還不待他說完,賈南風就冷笑著問:“誰是人證?”
“據說是潘嶽之妻楊氏,現正與齊王一起在殿外跪候。”
“楊容姬?她居然還敢來見我?”想起十餘年前自己費盡心機,卻還是讓楊容姬成功離宮嫁給潘嶽為妻,賈南風心頭泛酸,將袖中手帕撕扯了半晌,終於道:“讓他們進來!”
“是。”內侍知道這位賈皇後心思多變,喜怒無常,慌忙應了一聲出去了。
過了沒多久,司馬冏和楊容姬走進殿來,恭敬地朝賈南風施禮。此刻的賈南風穿著黑底紋繡的大袖深衣,頭上戴著黃金鑲嵌白珠的珠鬆首飾,將她枯瘦的身體襯托得雍容華貴,端坐上位即使不開口,也自有一股凜然威勢。
冷冷地看著司馬冏和楊容姬拜伏的身影,賈南風並沒有叫平身,也沒有說一個字,殿中的氣氛竟比冰室地窖內還要寒冷。這樣被刻意晾了一陣,司馬冏到底年輕沉不住氣,率先開口道:“啟稟皇後,關於在楊太後殿內搜出潘嶽詩箋一事……”
“這些流言蜚語,卻不知齊王是何處聽來的?”賈南風不待司馬冏說完就打斷了他,隨即閑閑地剔起了指甲。
“臣昨夜至廷尉獄,親眼目睹常侍董猛對主簿潘嶽訊拷甚烈,於心不忍,故而冒死求見皇後,並呈上潘嶽無罪的證據,請皇後開恩一覽!”司馬冏說著,猛地磕下頭去。而楊容姬也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高舉托於頭頂。
“訊拷甚烈”四個字讓賈南風的心微微一顫,點了點頭。守候在一旁的內侍疾步跑下去,接過楊容姬奉上的書信,恭敬地交給了賈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