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剖白
其望之也,曄若皦日燭昆山;其即之也,晃若盈尺映藍田。
——潘嶽
何秋菊之可奇兮,獨華茂乎凝霜。季秋九月,重陽之後,一向愛好熱鬧的石崇在金穀園設下宴會,邀請賈謐及二十四友攜家眷一同前來賞菊飲酒。
石崇的正妻並不住在金穀園,園內後宅便一應交給寵妾綠珠打理。綠珠一向喜歡楊容姬的恬淡溫婉,因此潘嶽赴會之時,也將楊容姬和女兒金鹿一起帶到了金穀園。
將女眷們送入內宅後,潘嶽便退到了外間。雖然秋高氣爽,千菊鬥豔,但他的心情卻無法像秋日陽光一樣暢亮。東宮皇長孫的百日宴就仿佛一朵炸開的煙花,短暫的璀璨之後便隻剩飛灰。太子趁著喜事上表向賈午的女兒求親,原本一樁兩全其美的好姻緣,卻因為賈午的激烈反對而作罷。
或許,自己該再去勸一勸賈謐?但若是做得太過明顯,恐怕又會引起他的猜疑。潘嶽在內宅門外慢慢踱步,腦子裏一時拿不定主意。
“爹爹、爹爹!”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嬌俏聲音,潘嶽轉過頭去,正看見內宅院門內探出幾個小小的腦袋,其中一個正是自己的寶貝女兒金鹿。
“看,他就是我爹爹。”金鹿一邊朝潘嶽招手示意他靠近,一邊扭頭對身邊的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驕傲地道,“我爹爹好看吧?”
那個小男孩看著潘嶽,用力點了點頭,而那個小女孩則羨慕地道:“要是我爹爹也是這個樣子就好了,就像圖畫裏的神仙一樣!”
“你們叫什麽名字,是誰家的孩子?”潘嶽在幾個孩子麵前半蹲下身,和藹地問。
“我叫慰祖。”
“我叫女彥。”
“他們都是我剛認識的好朋友。”
三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猜,你姓韓,對不對?”看著小男孩和賈謐酷似的麵容,潘嶽不難猜到他就是韓壽和賈午的幼子。而那個小女孩皮膚白皙圓潤,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滿是靈氣,反倒猜不出她的身份了。
“嘻嘻,娘說我出來玩的時候不能告訴別人我是誰。”小女孩拉著金鹿的手,稚嫩的嗓音又甜又脆,“神仙伯伯你和我們一起玩吧,金鹿說你最喜歡和她玩遊戲了。”
“是啊,爹爹你和我們玩一會兒吧。”金鹿親昵地拉著潘嶽的手,不住地搖啊搖。
潘嶽一向愛女如命,雖然心中有事,卻拗不過金鹿的懇求,當即和幾個孩子玩起了捉迷藏。他蒙著眼睛四下撲捉,將幾個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我以後要是能嫁給神仙伯伯就好了。”女彥忽然道,“我爹爹從來不會這樣和我玩。”
“不行不行,你可不能嫁給我爹爹!”金鹿撅起了小嘴,“你要是嫁給他,你就成我娘了,我才不幹呢。”
“你上次不是說要嫁給我的嗎?”韓慰祖不滿地盯了一眼女彥,又看看金鹿,“不過你不嫁也沒關係,我以後娶金鹿好了。”
聽著幾個六七歲的孩子一本正經地討論婚嫁,潘嶽有些頭疼。金鹿原本並不懂這些,卻不知道那個女彥是從哪裏知道了這麽多。
玩了一陣,潘嶽見時辰不早,前廳裏的客人怕是已經來齊了。他解下蒙住眼睛的手帕,將幾個孩子轟小雞一般轟進了內宅門內,又吩咐看管的仆婦們將他們送回女眷那裏去。
“神仙伯伯,下次我們還來和你玩啊!”女彥依依不舍地回過頭,衝著潘嶽揮起小手。
“好。”潘嶽笑著點頭,尋思金鹿要是有女彥這樣一個夥伴,倒是一件美事。
“想不到令愛這麽快就和他們交上朋友了。”一個聲音忽然在潘嶽耳邊響起。他趕緊轉過身,見到的是賈謐笑意盈盈的臉。
“見過魯國公。”潘嶽和賈謐互相行了禮,賈謐又笑道,“安仁剛才看到我弟弟慰祖了,不過你可猜得到女彥究竟是誰嗎?”
“這個還真是猜不出。”潘嶽搖了搖頭。
“她呀,就是當今——”賈謐湊到潘嶽耳邊,低低吐出三個字,“四皇女。”
“啊。”潘嶽輕呼了一聲,這才想起女彥膚白潤潔如天子司馬衷,黑眸靈動恰似皇後賈南風。隻是她過於集中了父母的優點,反倒很難聯想到與那對帝後的關係了。
“四皇女鍾靈毓秀,天子和皇後都愛若掌珠。所以她這次執意要出宮遊玩,皇後也拗不過她,隻囑咐了我好生看顧。”賈謐望了望幾個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朝潘嶽笑道,“四皇女能和金鹿小姐結為好友,皇後那邊想必也是樂意的。”
“小女材質粗劣,怎敢與皇女為友,方才不知皇女身份,多有僭越,改日我當向皇後上表請罪。”潘嶽不知怎麽的想起了因為賈南風而夭折的長子,心中一痛,低下頭去。
“不必如此。”賈謐不知潘嶽心中所想,隻當他是故作謙恭,也不在意,攜了他的手臂便往前廳去,“走吧,怕是他們都等急了。”
“急什麽?”潘嶽心不在焉地問。
“急著質疑我母親為什麽拒絕太子的求親啊。”賈謐苦惱地聳了聳肩。
賈謐所猜不錯。賈午拒絕了太子的求親,踩滅了太子與賈氏同舟共濟的希望,哪怕是二十四友中,也頗有微詞。他們這次參與石崇的賞菊會,也想借此機會向賈謐探聽這件事。
“我那個妹妹一向嬌養慣了,不會伺候人,所以母親舍不得讓她進宮。”似乎是為了給眾人一個交代,賈謐落座後如此解釋。可是明眼人都知道,這不過是陳詞濫調,正是因為齊國太妃賈荃難得去妹妹那裏竄了一次門,賈午才堅定了這個想法。
“齊國太妃確實給了一些建議,卻隻是現身說法。她嫁給齊獻王之前齊獻王已經與侍妾生下了東萊王,所以後來為了立世子的事情費了許多波折。”與幕僚團在一起時,平素高傲的賈謐倒是顯得十分隨和,何況他說的這件事大家也有所耳聞——當年因為司馬攸的特殊身份,武帝司馬炎不得不淡化“立嫡”的說法,一意以自己的長子身份強調正統,因此司馬冏出生多年,都不曾被武帝批準為齊王世子。若非後來司馬冏在父親靈位前向武帝哭訴,這齊王的位子是傳給長子還是嫡子都沒有定論。
賈午一向心高氣傲,顧慮太子寵愛美人蔣俊,又早早生了長子,不願將女兒嫁過去也情有可原。
然而更深層次的原因,“二十四友”中個個都是人精,怎麽可能想象不到——皇後一直存著廢太子之心,賈午把女兒嫁過去做太子妃,誰知道什麽時候就給太子陪葬了。可是沒有拒絕提親時,大家總對太子抱有一線希望,如今賈午沒有給太子留絲毫餘地,甚至不怕太子將來登基之後報複,那這廢太子的事情,簡直就是要放在明麵上了。
讓太子與賈家女兒聯姻的建議,原本就是潘嶽提的,算是他為日益分崩離析的二者做出最後的努力。他沒有料到賈荃也會在這件事上插手,而賈荃的“現身說法”未必是對侄女命運的關心,這個失去丈夫的女人,和其他所有隱藏在暗處的勢力一樣,都巴望著火上澆油,他們才好火中取栗。
“對了,還忘了告訴你們,太子求娶我妹妹不成,就轉而向琅琊王氏的王衍求親了。”賈謐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轉了轉手中的麈尾扇,莞爾一笑,“真是巧,我也正在向王尚書的女兒求親。”
“尚書令王衍我熟得很,連帶他家兩個女兒我都見過。”石崇為了顯擺他見多識廣,連忙問,“不知太子和主公分別是向他哪個女兒求親?”
“你們覺得呢?”賈謐笑而不答,眼中卻滿是睥睨的光。
“聽說王衍的大女兒名景風,二女兒名惠風,都是清靜端淑的名門秀女。”劉琨說著,眼睛望向石崇,“還聽說姐姐姿容絕世,比小妹略勝一籌,不知石衛尉所見是否如此?”
“不錯,那王家大小姐景風確實是絕代佳人,怕隻有安仁的女兒長大後才能壓得過她。”石崇哈哈一笑,竟是絕口沒有提到王家二小姐王惠風的容貌。
“我自然是向王家大小姐求親。”賈謐的嘴角依舊噙著一絲冷笑。毫無疑問,太子的求親對象也是大小姐王景風,那究竟王衍會將大女兒嫁給誰,就看那琅琊王氏如何站隊了。
等到眾人議事完畢紛紛前往院中賞花,賈謐忽然叫住了潘嶽,遞給他一封奏報:“這個,安仁拿回去慢慢看吧。”說著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自己搖頭走開了。
潘嶽握著那封厚厚的奏報,心中無端生出一種恐懼。他握著奏報四下看了看,終於選了庭院中一個無人的角落,迫不及待地展開了手中的奏報。
時已深秋,枯黃的榆樹葉從潘嶽頭頂飄下,偶有一兩片落在了他手中的奏報上,都被他顫抖著手指抹去。那白紙上的一個個墨字仿佛一隻隻眼睛,或決絕,或悲壯,卻在最後都變成了憤懣和絕望,燒得潘嶽兩眼發紅,心口灼熱,幾乎手一抖將奏報撕成兩半。
馬敦死了。
那個助他和齊王司馬冏通過冰室密道進入皇宮,又在關中為他搜集了孫秀罪證的馬敦死了。
而且,死得那麽冤屈和慘烈。
這封從雍州傳來,專程送給賈謐的密報詳細記錄了這段時間發生在關中的一切——
孫秀攛掇司馬倫殺害氐羌二族的各位酋長後,一心複仇的氐族人組成大軍,連續攻占了多個城池。為了奪取汧城中囤積的數百萬石軍糧,聲勢浩大的氐軍將小小的汧城團團包圍。在守將棄城而逃的情況下,官職卑下的汧督馬敦挺身而出,率領城內老弱殘兵固守孤城。守城缺乏滾木礌石,他率領眾人拆除房屋,把粗大的房梁用鐵鏈栓住,做成可以上下活動的槌木;城內柴草枯竭,他便讓人用陳年發黑的麥子燒火做飯,把鬆木的屋簷和椽子砍成碎屑充當飼料;城外的氐軍想挖掘地道穿越城牆,他便命人將空甕扣於地麵,用以偵聽地道方位,再挖橫溝相截,煙火熏攻。就這樣堅守了近一年,汧城終於等到了援軍,保住了數百萬石軍糧。
馬敦雖然立下大功,卻遭到了雍州從事辛冉的陷害。辛冉借口馬敦私下貪汙了十斛糧食,將他抓捕入獄,嚴刑拷打。雖然梁王司馬肜後來上書朝廷為馬敦表功,朝廷也下詔說赦免馬敦貪汙之罪,但詔書到達雍州的時候,馬敦已經在獄中被折磨致死了。
淚水從潘嶽的眼眶中滴了下來,將手中的奏報打出一點點的皺痕。他心中清楚,說馬敦貪汙糧食隻是借口,身為五鬥米道弟子的辛冉對他百般折磨,其實是為了給伏法的孫秀報仇。
潘嶽甚至可以想象,當掌控牢獄的辛冉命人拷問馬敦幕後主使時,馬敦是如何扛下了那些慘烈的酷刑,並沒有將自己招供出去。否則,以五鬥米道無孔不入的勢力,自己怎麽還能在洛陽安安穩穩地生活。隻可恨雍州上上下下那麽多達官貴人,竟由得辛冉小人翻雲覆雨殘害忠良,這樣的官場,實在讓人思之可怖!
顫抖著手指拂去奏報上飄落的榆樹葉,潘嶽將奏報折好放進懷裏,擦幹眼淚往外走去。他心中已經下定了決心,自己一定要為馬敦討回公道,甚至要以自己的文才,讓位卑言輕的馬敦留名青史,流芳百世。這是他唯一能為馬敦做到的事,也是他必定能為馬敦做到的事。
“安仁,你上哪裏去了?快來看我苦心搜羅的幾品名菊!”石崇不知何時走過來,熱情地招呼。
“我身體有些不適,先告辭了。”潘嶽見石崇神色失望,強笑道,“阿容和金鹿就留在這裏,我明天再來接她們。”
“不用你接,我明天叫人把她們母女妥妥送回家去,你就放心好了。”石崇見潘嶽雙目微紅,顯然方才是哭過了,心中著急,“發生什麽事了?”
“沒什麽,改日再說,不打擾你們的興致。”潘嶽說著,向石崇拱手告別。對於旁人而言,馬敦不過是個地位卑下的小吏,他雖然死得冤屈,但世間這樣的悲劇實在太多了,除了與他有莫逆之交的潘嶽,其他人根本難有觸及心靈的悲傷。所以,與其向他們解釋自己的悲傷,不如讓他們以後讀一讀自己為馬敦寫的誄文吧。
一路走出金穀園,潘嶽才發現原本要在園中過夜,趕車的老仆李伯已不知到哪裏休息去了。他擺擺手示意金穀園守門的仆從不用看顧自己,哪怕是在金穀園外的荒野樹叢中走上一段,也能稍稍緩解心中因為憤懣生出的疼痛。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下去,心中反反複複都是這些年來和馬敦相交的點點滴滴。從司馬攸開始,到溫裕、夏侯湛、公孫宏,再到如今的馬敦,他已經失去了太多的好友,可是這個天下,卻沒有看到一點好轉的跡象。
“桃符,你教教我,究竟應該怎麽辦?”潘嶽抬頭望著陰沉下來的天空,心中默默祝禱司馬攸的在天之靈能夠聽見自己的祈求。
此刻,他已經走上了一條僻靜的小路,兩邊樹影憧憧,似乎有什麽東西隱藏其中。潘嶽驀地停住了腳步,本能地感覺到了某種危險,顯然,那些影子已經跟蹤了自己一段時間。
幾個人從樹影後轉了出來,乃是一個中年婦人和幾個壯碩大漢。他們穿著普通,和洛陽城內外穿梭的平民百姓沒有什麽區別,但那幾個大漢氣勢威猛,絕不像是普通百姓。
“這位郎君,不知可願意幫我家主人一個忙?”那中年婦人看著潘嶽,笑眯眯地問。
潘嶽沒有回答,隻是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卻沒有發現一個路人。
“郎君不必緊張,我家主人就住在城外不遠的別業內。隻因為家中有人生了疾病,需要像郎君這樣的外人幫忙壓住邪祟,所以才厚顏來邀請郎君。”中年婦人繼續笑著說,“事成之後,我家主人必有重謝。”
“你家主人,是五鬥米道的嗎?”潘嶽冷笑起來,“若想為孫秀報仇就直說,不必裝神弄鬼。”此刻他的心思還沉浸在馬敦之死的悲憤中,根本沒有心思聽這婦人信口開河。
“郎君在說什麽?”那婦人麵露疑惑,卻見潘嶽反身就走,不由皺起了眉頭,“今日這一遭,郎君是想去得去,不想去也得去!”說著她一閃身,身後幾個壯碩大漢便朝潘嶽衝了過去。
“青天白日,你們要做什麽?”潘嶽大驚,料不到離金穀園不遠會遇見這樣膽大包天的盜匪。他極力掙紮著想要脫身,卻抵不過年輕力壯的幾個大漢,冷不防後頸被人狠狠一擊,眼前頓時漆黑一片。
“嘖嘖嘖,這個模樣,簡直和畫像上的一模一樣,怪不得陳婆搶也要把人搶回來。”
“可惜就是老了點,不過主人應該也會滿意了。”
“怎麽還不醒,主人馬上就要來了!”
“沒辦法,隻能潑點水了。耽誤了主人的事,我們可吃罪不起!”
迷迷糊糊中,潘嶽聽到有人在自己身邊說話。那些聲音有驚歎也有恐懼,但聲線偏細,顯然都是女子的聲音。
他還沒有清醒過來,下一刻,有人已經把一些清水灑在了他的臉上。冰涼的水驅散了頭腦中的昏沉,潘嶽用力睜開了眼睛。
“哎呀,郎君終於醒了!”一個女人略有些慌張地道,“主人快來了,趕緊沐浴更衣吧。”
眼前的視線漸漸清晰,潘嶽一眼看到的是兩個守在自己身邊奴婢打扮的女人。他手掌一撐坐起身,發現自己先前一直躺在一張鋪著細密竹席的涼榻之上。而在涼榻旁,則是一個巨大的浴桶,裏麵的熱水嫋嫋吐著白色的蒸汽。
這分明是一間浴房。想起方才一個婢女說的“沐浴更衣”四字,潘嶽忽然一個激靈:“這是什麽地方?”
“這兒是神仙住的地方。”一個婢女似乎早見慣了這種情景,掩著口笑道,“郎君不用怕,過會兒你若是能討得我家主人歡喜,主人會送你許多好東西呢。”
“我的衣服呢?”潘嶽追問。此刻他已經發現自己的外衣不知去向,身上所穿的唯剩中衣而已。
“我家主人是天上的神仙,凡間的衣服自然就不必穿了。”另一個婢女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郎君若是自己不慣沐浴,就由我們伺候你吧。”說著,伸手就來解潘嶽的衣帶。
“住手!”潘嶽大驚,連忙後退,眼神卻透過浴房的窗紙,見到了外麵徘徊的幾個黑影。很顯然,浴房有人把守,看來自己是無法逃出去了。
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潘嶽也隻能隨機應變,不做無謂的掙紮。他看向兩個婢女,盡量聲調平和地道:“我自己會沐浴,麻煩你們先出去。”
“郎君快點,主人馬上就要到了。”兩個婢女也不堅持,叮囑了一句,離開了浴房。
潘嶽將浴房的門閂好,尋思自己確實沒有逃脫的機會,索性見見所謂的“主人”。他快速地洗好澡,發現一旁的衣架上掛著一件絲質的雪白外袍,無奈之下隻好穿上。那絲袍潔白柔軟,散發著名貴熏香的味道,一看就價值不菲。可見此地的主人就算不是天上的神仙,也是大富大貴之人。
可是既然出身富貴,又為何要做攔路搶人的勾當?潘嶽百思不得其解,正在用力係緊衣帶,門外已經響起了急促的拍門聲:“郎君快點,主人到了!”
潘嶽拉開門閂,門扇便被人用力推開。兩個婢女一左一右將潘嶽夾在中間,匆匆地沿著遊廊往前走去。
潘嶽一邊走一邊掃視四周,卻見這是一個修得極為精致的莊院。雖然占地並不大,但所用的木石和裝飾都極盡精巧,造價不菲,正房的窗戶上貼的都是不是窗紙,而是極薄的雲母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倒真有些神仙洞府的感覺。
雖然不知道主人強擄他來的真正目的,潘嶽心中卻暗暗希望這裏的主人真的來自九天之上,那樣他也許就能打聽到司馬攸的情況了。桃符那樣高潔美好的靈魂,應該有資格到天上做神仙的吧。
院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什麽閑雜人等,兩個婢女徑直將潘嶽領到了一間房中。一見房中擺設,潘嶽的臉色不由一變——琉璃金螭屏風後別的沒有,隻有一張極為寬敞華麗的大床,**四周掛著飛仙帳,畫滿了各色歌舞的仙女,掛著五色羽毛編織成的同心結流蘇。而玉鏤金帶枕之下,則鋪著一床繡羅五幅被,上麵繡滿了成雙成對的鴛鴦。
到了這個地步,潘嶽怎麽還不明白那主人將自己擄來的目的?他猛地一推身側的婢女,轉身就想往外跑,卻料不到那兩個婢女手勁奇大,抓住他的胳膊便將他拽回了床前,不耐煩地嗬斥道:“郎君逃不掉的,若是惹怒了主人,隻怕你性命難保!”
潘嶽數十年來深負美名,最厭惡恐懼之事便是因為色相淪為別人的玩物,因此哪怕兩個婢女以性命相脅,依然不管不顧奮起反抗。兩個婢女雖然勁力頗大,到底是女子,被潘嶽以命相搏,頓時鉗製不住。見潘嶽徑直朝門外奔去,兩個婢女情急之下伸手一抓,竟是生生地將潘嶽扳了回來,卻也將他後背的絲袍扯破了一片。
“主人到!”就在僵持不下之際,門外忽然響起了幾個人的腳步聲。兩個婢女聽到這幾個字,想起自己辦砸了差事,不由臉色慘白,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了。
“這是怎麽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從門口響起,仿佛一根長矛紮入了潘嶽的後心,讓他心中一緊,身體僵在了原地。他沒有回頭去看聲音的主人,但那個聲音從二十多年前便紮進了心底,哪怕隻是一個字,他也能準確無誤地確認她的身份。
“啟稟主人,這位郎君他……他……”兩個婢女跪在地上,磕頭如同搗蒜一般,“婢子們辦事不力,求主人饒命!”
“都退下。”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主人會按照慣例處置兩個婢女時,主人卻一反常態地擺了擺手,“所有人,都退下!”
“是!”麵對主人無上的權威,眾人都不敢有絲毫異議。不一會兒,不僅跪在地上的兩個婢女,連帶主人身邊伺候的奴婢們都齊齊消失,就仿佛整個別院內就隻剩下了主人和潘嶽一樣。
潘嶽依然背著身,沒有回頭。他甚至巴不得時間就此凝固,這樣他就不必回頭與那個“主人”對視,不必承擔互相識別身份後無地自容的尷尬。
主人也一直沒有開口,似乎潘嶽的出現也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讓她也有些手足無措。
可是該麵對的,遲早要麵對。就在潘嶽下定決心打破沉默時,一根指尖忽然觸碰到了他後背,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仿佛萌動的新筍,輕輕搭在了他從衣衫破口處**的肌膚上。
不過輕輕一個觸碰,對潘嶽而言,卻如同被烙鐵燙到,驚得他猛地一傾身子,避開了那細細的指尖。
“這些傷,是楊駿之亂時留下的嗎?”還不待潘嶽閃避,主人已經輕輕地開口。哪怕絲袍的破口不大,她仍可以清晰地看見那白皙的後背上道道暗紅色的鞭痕,雖然年深日久,依然仿佛一席雪地上淩亂的紅蓼,紅到盛極之時被風霜欺壓伏倒,肅殺驚心,卻又淒豔惑人。
“是。”潘嶽不願那指尖再曖昧地碰觸自己,終於不得不轉過身來。他看著麵前瘦小黧黑的宮裝女子,怔忪了一下,還是沒有像往常那樣跪拜下去。
“孫秀害你成這樣,果然可惡。”宮裝女子沒有料到潘嶽的身上竟然留下了如此酷烈的印記,視覺衝擊之下脫口歎道,“幸虧我已經派人殺了他,也算是為你報仇了。”
潘嶽冷冷一笑,沒有接話。當年害他入獄受刑,甚至害死了好友夏侯湛的罪魁,除了孫秀,還有眼前這個女人。更何況,還有那深埋在心底的司馬攸枉死之仇,長子夭折之恨,仿佛地獄的烈火一樣灼燒著他,他沒有揭露她、叱罵她,甚至撲上去扼住她的咽喉,已經是盡了自己最大的克製了。
“你為什麽不說話?”自始至終隻聽潘嶽說了一個“是”字,女子有隱約的不滿。畢竟這麽多年來,所有人見了她都是屈膝討好,她已經不習慣別人的沉默冷淡。
“我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主人。”潘嶽淡淡道。
宮裝女子愣了愣,忽然笑了:“你可以叫我阿時。”
“我記得阿時已經死了。”潘嶽想起當年自己苦苦哀求對方釋放懷孕的楊容姬時,對方親口說出的那句話,心中一痛。若非這個女人的冷酷無情,自己唯一的兒子就不會夭折在西去長安的半路上。
“是的,阿時已經死了,然後她就在這裏做了神仙。”宮裝女子輕輕拋下這句話,徑直走過去坐在了那張寬大華麗的**。她瞥見潘嶽的臉色有變,輕哼了一聲:“我沒有想到是你。”
潘嶽沒有答話,聯想起昏沉中聽到婢女提到的畫像,心中大概猜到了一點輪廓。大概這座別院的手下每天在洛陽附近搜索和畫像類似的美男子,或哄騙或強迫地帶到這裏來,沐浴更衣之後便送進這個房間與主人歡好。可是這個猜測依然悚然聽聞,以對方萬眾矚目的地位,一旦醜聞傳出,就是天翻地覆的大災變。
因為這個女子,就是當朝皇後賈南風。
“在想什麽?”賈南風見潘嶽沉吟不語,忍不住問。
“臣在想,一會兒皇後會怎樣殺掉臣。”潘嶽終於點明了女子的身份。反正他們已經互相認識了這麽多年,再繼續裝下去也沒什麽意義。
“覺得我應該殺你滅口是吧?”賈南風笑了笑,輕輕用手指叩著床鋪。事實上,幾乎每一個被帶進這間房的男子,最後都沒有逃脫被滅口的命運。自從妹妹賈午從東宮術士那裏打聽來生男胎的秘方後,已經連生四位公主、求子心切的皇後賈南風就常常通過密道出宮,在這裏與各色各樣的男子歡好求子。對於找來的男子她隻有一個要求——與畫像上的容貌類似,而那畫像,正是參照潘嶽的麵容畫出來的。
隻是這些話,她絕不會告訴潘嶽。不過就算不告訴他,潘嶽也應該猜得到她現在多麽迫切地想生出一位皇子,這樣才可以名正言順地廢掉東宮太子——那個與她相看兩厭的司馬遹。
“如果你可以證明自己的價值,我就不會殺你。”見潘嶽還是不開口,賈南風自我解圍地道。
“皇後要臣怎麽證明?”潘嶽問。
“這裏的事情,不用我說,相信你也不會說出去。”賈南風笑道,“雖然你是天下最美的男人,我是天下最醜的女人,可名譽對於我們,都一樣重要。對嗎?”
“皇後過謙了。”潘嶽點了點頭。這件事若是傳出去,不僅賈南風後位不保,自己也必然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那種死法,是他最不願看到的一種。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彼此信任了。”賈南風拍了拍床邊,示意潘嶽坐下。見潘嶽不動,她便一把掀開那床鴛鴦五幅被,露出隻鋪著細紋簟席的床鋪,“別忘了,現在我隻是阿時。你我之間,可以暢所欲言。”
“言什麽?”潘嶽仍是站著不動。
賈南風不知道潘嶽心中對自己的恨意,隻暗罵了一句呆子,卻不好再逼迫他,漆黑的眼眸一轉,忽然開口吟誦道:“夫觀民宣化,為治之本,雖實小邑,猶須其人。又中正之身,優劣懸殊茍知人者智,則不知者謬矣。莫如達官,各舉其屬;方嶽九列,朝所取信;郡守雖輕,有刺使存,舉之當,實司其事;考績累名,施黜陟焉。進賢受賞,不進賢甘戮。沮勸既明,則人自為,謀庶公道大行而私謁息矣。”
見潘嶽果然變了臉色,賈南風笑道:“怎麽,你自己寫的《九品議》,不記得了嗎?”
“臣自然記得,卻不料皇後也記得。”潘嶽回答。
“其實你寫的每一篇奏章,我都記得。”賈南風眯了眯眼睛,仿佛回想著什麽,“我看到的你寫的第一篇奏章是《諫客舍議》,還是你外放做懷縣縣令的時候寫的。那個時候你還年輕,我也還年輕,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還記得。”
“臣不過是些微末淺見,讓皇後見笑了。”潘嶽的回答,仍然禮貌而疏離。
然而賈南風卻不以為忤,能夠這樣近距離地和潘嶽交談,對她而言已經心滿意足。“不,你寫的每一封奏疏,都不是微末淺見,而是你發自肺腑的真知灼見。”見潘嶽又要謙讓,賈南風抬手止住了他,“我知道你想說自己多年沉淪下僚,品秩低微,從未做過世家子弟豔羨的清貴官職,可你這些年來無論外放縣令,還是擔任尚書度支郎、廷尉平、著作郎,在每一個地方都盡職盡責,成效斐然。《諫客舍議》中你力主朝廷保留小民自行經營的客棧,保住了多少人家的生計來源;《九品議》中你又針對世家子弟屍位素餐的弊政,不顧得罪世家大族,力主對他們進行考績裁汰。檀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絕無私心,為國為民,雖然我坐得離你很遠,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潘嶽沒有料到賈南風所謂“暢所欲言”竟是將自己大大讚揚了一通,不由怔住了。他看著麵前這個瘦弱而黧黑的女子,不敢相信自己在她眼中,竟是這種樣子。
“你在《九品議》中提到的考績,其實我也想過,甚至找琅琊王氏的王戎一起協商過創立‘甲午製’,對世家子弟的政績加以考核,可其中阻力之大,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料。”賈南風歎息道,“所以你看我能用的朝廷官員,除了張華裴頠他們,就隻能是我賈氏族人。並非我有私心想扶持外戚,實在是隻有他們才會真正為朝廷用命。”
“世家大族對社稷的危害,這一點還不算最嚴重的。”潘嶽忽然開口。
“什麽?”賈南風一驚,“你說說看。”
“臣曾經擔任過幾個地方的縣令,又在尚書度支郎的職位上通閱過全國的戶口和收支情況。”潘嶽吸了一口氣,慢慢道,“皇後可知,如今天下人口有多少?”
“一千六百萬。”賈南風想也不想地回答。
“東漢末年人口是五千萬,皇後相信現在這個數據嗎?”潘嶽問。
賈南風沒有馬上回答,斟酌著道:“自東漢獻帝時到我武帝一統三國,亂世持續了一百多年,所以人口大幅減少情有可原。”
“可是天下一統承平至今也已經三四十年了,更何況三國時期曹魏東吳戰事稀少,休養生息,人口也恢複太半。”潘嶽鄭重道,“所以哪怕按照最壞的情況估計,當今人口隻有東漢末年的五成,那也是兩千五百萬,比朝廷統計的一千六百萬足足多了五六成。”
“那這多出來的九百萬人到哪裏去了?”賈南風心中一驚。對朝廷而言,人口意味著稅收和兵力,如今朝廷財力薄弱,兵力空虛,每每讓她殫精竭慮,左支右絀,更何況九百萬人隻是最低估計,真正隱匿的人口絕對有上千萬之數。
“那些消失的人口,自然是隱匿到了世家大族的莊園裏,成了不入朝廷戶籍的部曲和奴隸。”潘嶽神色沉重地道,“臣多次外放縣令,深知當今百姓生活之艱難。朝廷名義上的稅收雖然是百分之二十,但由於士族冗官嚴重,公侯爵位泛濫,百姓手中土地稀少,所以百姓負擔沉重,實際稅負竟可以達到百分之六七十。另外各地名山大澤都被士族豪強占據,百姓砍柴汲水都要花錢,因此根本無法維持生計。所以大批良民不得不賣身為奴,隱匿到世家豪族中逃避賦稅,這種人稱為‘蔭客’,幾乎占到了全國人口的一半。”
“宗室豪族掌握了天下一半人口,朝廷官員又幾乎都被士族占據,庶族對於士族的恨意究竟有多深,大概皇後是很難設想的吧?”潘嶽歎道,“一旦這種仇恨爆發,隻怕就連朝廷也沒有約束之力了。”
“這個我知道,如今實行的九品中正製,所有選官的權力都在世家手中,真真是任人唯親。不過朝廷中也有庶族人才,比如司空張華,就是庶族的代表。”賈南風辯解,“還有我信任的積弩將軍孟觀,也出自庶族。”
“能進入朝廷的庶族畢竟是少數,那皇後以為,大部分走投無路的庶族人才去了哪裏?”潘嶽問。
“去了……”賈南風看了看潘嶽,見他略略點頭,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去了各司馬氏諸侯王的軍中。”
一念及此,賈南風不由後背發涼。洛陽公卿再怎麽貪婪,始終見風使舵,不過是癬疥之患,那手握幾十萬大軍的各司馬家藩王才是她真正的心腹大患。想起鎮守壽春的淮南王司馬允,鎮守長安的河間王司馬顒,鎮守鄴城的成都王司馬穎,鎮守關中的梁王司馬肜……賈南風藏在袖子裏的手微微顫抖,半天才咬牙道:“都怪武帝生前定下鐵律,非司馬家宗室不得鎮守重鎮,否則關中怎麽會被趙王、梁王弄得一團糟!”
“唉,宗室之強、士庶之別,還有胡人之亂,這三件擾亂我朝的大患確實盤根錯節,相生相長。”潘嶽見賈南風神色凝重,有心安慰兩句,卻想起這三件大患二十多年前的司馬攸就早有預言,而司馬攸又正是被眼前這個女人害死,忽然覺得天道昭彰竟然如此荒謬,竟一分多餘的話也不想說了。
“這三件大事,隻能一件一件解決。”賈南風沒有注意到潘嶽神色的變化,隻顧沉吟著說,“我早就有心重新丈量土地,勘察人口,可茲事體大,就連當初的武帝也沒能實施。除非……除非我的權勢,還能勝過武帝。”
“勝過武帝?”潘嶽陡然一驚。難道真如同傳言中的一樣,賈南風有讓賈氏取代司馬氏之心?
“怎麽了?”賈南風見潘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猛地醒悟自己說錯了話,“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要誤會。”
“臣相信皇後。”潘嶽咬了咬牙,終於開口,“可是魯國公年輕,日常有不少輕慢太子之處。更有甚者,去年宣武觀閱兵之際,據說魯國公就曾於偏殿之中,暗中召集人跪拜……”
命人行跪拜大禮,在曆朝曆代都被視為有稱帝野心。因此賈謐此舉雖然是空穴來風,日後卻足以成為他改朝篡位的端倪。
“什麽,他竟敢如此?”賈南風一驚,隨後便是一怒,“年輕人狂妄慣了,做事不知天高地厚,我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否則我賈氏一門,就要毀在他的手裏了!”
被這個消息刺激,賈南風從**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看來,我還要進一步約束賈家人謹言慎行。天下分崩離析多年,統一不易,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大亂,我這些年來都是遊走在薄冰之上。” 她驀地抬起頭,殷切地看著潘嶽,“檀郎,既然你我所見略同,那我今後要做的事情,你能幫助我嗎?”
“皇後忘了?臣現在就在魯國公處擔任幕僚,原本就在輔佐賈氏。”潘嶽心中情緒翻江倒海,口中卻竭力平淡地回答。
“嗯,你日常也多規勸他些,做事不要太出格……”賈南風終於意識到潘嶽神色變幻,驀地意識到什麽,“我知道,你心中對我是有怨言的。不過但請看在江山萬民的份上,不計前嫌,盡力幫我一把。”
“那皇後能許諾我什麽呢?”潘嶽淡淡地問。
“我想許你河清海晏,天下承平,但這話太過空泛,估計你也不會相信。”賈南風笑了笑,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終於緩緩開口,“我許你節製士族特權,還各族百姓一條寬裕生路,還庶族士子一條晉升之道,而那些手握重兵的諸侯王,我也會善加安撫,絕不讓他們心生異誌。”
見潘嶽臉上終於露出驚異之色,賈南風得意一笑:“那麽,你肯不肯幫我呢?”
看著這個瘦小女子臉上露出的自信神色,潘嶽隻覺有一束光照進了心底,讓他終於咬牙咽下了心中諸多的怨恨不平,鄭重地點了點頭:“為保皇後萬金之軀,這個地方,以後還請不要再來了。”
“好。我也是昏了頭,才病急亂投醫。”看著他認真的模樣,賈南風不由自嘲一笑。這間別院,原本是她聽信妹妹賈午獻上的“生子秘方”後布置的,卻不料在這處處透著**糜之氣的溫柔鄉中,她竟然和潘嶽認認真真地討論起了政事。她偷眼打量潘嶽的麵容,發現他這些年果然老了許多,不再是當年傾城若狂的少年模樣。可是這飽經風霜的容顏,卻讓賈南風的心頓時柔軟下去——就這樣她做她的皇後,他做他的純臣,也是世上讓人歡喜的事情了。
“說起來,我還真的是嫉妒楊容姬啊。”看著潘嶽離去的背影,坐在權力巔峰的皇後一把扯下床邊懸掛的飛仙帳,慢慢用力撕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