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逑不可思議的看向蘇蠱,見蘇蠱點了頭,他急忙站起來,朝蘇蠱的父親蘇離深深鞠了一躬:“多,多謝。不過作客一事——”

誰知蘇離拉著言逑就往前麵走:“誒,你瞧,往前走兩步就到家了不是,一會兒到了家呀,想吃吃想喝喝,若是客氣了,豈不見外?”

蘇蠱看著兩人的背影,翻著白眼咬了一下牙,低著頭站起來,無奈的歎著氣跟了上去。

蘇離扭頭朝蘇蠱擺了擺手:“誒,你去山下的酒坊買壇酒去,不喝點酒我心裏不舒服。”

蘇蠱愣在那兒,眼睛一直盯著言逑,看了許久才回過神來,轉了身剛要走,又迷迷糊糊的轉過來,把清素玉扇塞到言逑的手裏,極其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你先幫我拿著,到時我再向你要回來。”看了一眼瞪著自己的父親,這才轉身低著頭走下山去。

言逑盯著蘇離,眉頭緊蹙,疑惑道:“我似乎在何處見過您……”

蘇離瞪大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嗎?見過我的人可都這麽說呢,哎喲,別想這些許甚多了,走走走,回家吃飯去。”

言逑看著越走越近的草屋,咬了一下嘴內側的肉,內心疑惑,奇怪,似乎真的在何處見過……

言逑走進草屋的那一刻,眼睛亮得能發出光,愣在原地看著眼前的設施。蘇離笑著為他搬了一個紅木凳,端來一盤炸好的魚肉,將那白到發亮的白玉盤放在充滿木香的紅木桌上,掂著木桶出去盛水了。

言逑輕輕的跺了跺地板,紅木板因撞擊而發出的咚咚聲悅耳極了,他原以為草屋是充滿了香草氣味的屋子,今日一見,頓時覺得自己孤陋寡聞了。

“這是……大片青山龍木的氣味?你想讓我永遠消失在這世間?”

言逑瞪大眼睛站起來:“青山龍木?不,你定是搞錯了,這就是一間普通的小屋而已。”

“嗬,想騙我?之前你想壓製我,我未曾阻攔,可今日你竟想加害於我。哼,孩子我可告訴你,我絕不會任人宰割的。”

言逑的意識逐漸模糊,小屋裏的光過於耀眼,竟將他的瞳孔都閃變了色,紅色的眼睛盡顯邪氣,正在這時,蘇離提著一桶幹淨的水笑著進來了。

“唔!”蘇離死死盯著被染紅的刀柄,水桶從無力的手中脫落,透明的水差點將地上那濃稠的血液衝散,蘇離失去重心,躺在地上之後,眼睛依舊未曾閉上。想必也是想不通言逑為何要殺害自己罷。

惡靈雖然強悍,但畢竟剛複蘇不久,體內的怨氣還未曾豐富到可以永遠控製言逑的地步。紅目不一會兒就被原本的瞳色取而代之,惡靈被壓了下去,卻依舊蠱惑著言逑:“快跑啊,快跑啊。傻站在這裏,你是想讓蘇蠱來殺了你嗎?快跑,快跑。”

言逑雙手捂住耳朵,雙腳一步步往後退,淚水掉落的那一刻,他閉上眼睛衝出草屋,手中的扇子卻突然燃燒起來。這是蘇蠱留給他唯一的物件,他不能讓這把扇子就這麽毀在自己手上。

言逑不停地耗費著自己的靈力,希望能澆滅手中正在燃燒的火焰,殊不知自己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也不知怎的,天上突然電閃雷鳴,滾滾震耳欲聾的雷聲伴著劈裏啪啦的閃電,幾乎都在言逑的頭頂停留著,似乎在等待一個好的時機。果不其然,一道白色的閃電以天鼓為信,不偏不倚的劈向扇子。

言逑的掌心頓感酥麻,手中的扇子似水一般流走了,被閃電之風吹向一旁。言逑看到那扇子燒的隻剩扇骨時,哭著猛撲過去,咬著牙,死死的抓住扇骨不放。

閃電遲遲沒有劈向言逑,甚至連雷聲也愈響愈遠,他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扇骨,有些不敢認。畢竟之前的扇骨乃是純玉所製,手感光滑,色澤透亮。而如今的扇骨卻是純木所製,手感色澤暫且不說,光是肉眼瞧著,這差距都不是一星半點的。

若非言逑方才一直抓著,他還真懷疑這扇子是不是被人調了包。

言逑咬緊牙關,把扇骨放到懷中,猶如上陣殺敵似的一直向前衝。

他原本是想要一直衝的,但是衝到山下後,被眼前這條清澈的小河給擋住了去路。他站在河邊,朝河對岸嘶嚎著,雙眼無神的盯著這條深不見底的清澈小河,笑著說了句對不起,隨後毫不猶豫的閉上眼睛,投進冰冷的河裏。

難受,無法呼吸,耳朵裏,眼睛裏,鼻孔裏,全都進了水。說不上來的難受。當初柳柳也是這樣的感覺嗎?是了,肯定是的。可為什麽他的心裏好難過?不過想想也是,任誰做了如此罪惡滔天的事,心裏也會難過的罷。

冷,好冷,沒有陽光,隻有一直往前衝的水流,或許還有一個一直往下墜的罪人,墜入那無間地獄,墜入那無底深淵,一直往下,一直往下,直到,被人挖出一副可怖的白骨。又或許,埋入河底被魚蟲啃食,喧囂人世中再無一個他,再無言歸年。

死亡是什麽?他以前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以前他覺得死亡是消失,此時此刻,他覺得死亡也不過如此,或是永遠沉睡,或是被人銘記,被誰銘記呢?大概是蘇蠱了,他殺了蘇蠱的父親,蘇蠱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忘記他了。罷了,明明閉上眼睛就能解決的事情,為何他要記得這麽清晰?墜入河的塵土裏,凡世喧囂,這一生已經與他再無幹係。

蘇蠱站在樹上,低頭看著湍急的河流,瞥了一眼身後的黑衣人:“他今年似乎是九歲?”

“你想問什麽?”黑衣人冷哼一聲,坐在了一根粗壯的樹杈上,抬頭看向握著拳頭的蘇蠱。

“九歲……你就把他逼的自殺了,不會有些過狠嗎?”

黑衣人笑了兩下:“這樣,他才能成長。以後再遇到這樣的挫折時,就會麵對了。”挑了一下眉頭:“蘇蠱,我發現你今天的問題有點多餘了,怎麽,心疼了?還是說……你對他的感情,不正常?”

蘇蠱笑著翻了個白眼:“不正常?我可都是幾百歲的老人家了,他才那麽大一點兒,怎麽,你覺得我有□□?”扭頭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聞言,瞬間站起來:“哦,也對。那就沒辦法了。”

蘇蠱皺緊眉頭,扭頭瞪著他:“什麽沒辦法?”

蘇蠱瞪大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黑衣人掌心中的白色藥丸,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不該留的東西,就該乖乖消失。”

後來言逑被一位熟人所救,他見到那人的臉,心生恐懼,嚇得他撒腿就跑,那熟人便是墨玉。

夢或現實,在那時他竟也分不清了。隻是有一天晚上,夢到了那日的白衣少年,夢到了那日的火燒雲煙,夢到了使他舍不得離開的黃昏,夢到了那句“若是今後無處可去,不妨去星都落腳,若是有緣重逢,屆時我定請你吃飯,如何?”

於是他便來了星都,順便在路上修好了寶扇,隻是這寶扇已回不到當初,無可奈何之下,他隻好將這寶扇改頭換麵,搖身一變,成了題有何時歸的古紅血扇。

心裏的坎無論如何也是過不去了,對蘇蠱的愧疚,對自己的怨恨一次次將他自己吞噬,若不是他還記得言柳這個妹妹,恐怕如今早已不再人世了。

剛來到星都便救了訣幽的帝王,可若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定會眼睜睜的看著那帝王去死。可那些往事早已過去了,他也不想再提了。

可十年如一日,心底的怨恨與愧疚一日比一日強大。他每一日都在深淵煎熬著,每一日都在水底渴望著無法觸及的柔光,那光離他太遠,他在水底永遠無法呼吸,明明活著,卻似乎每日都在那深不見底的清澈河水裏,不斷掙紮著,想呼吸。

街頭相遇的那句浪**公子,順著風不偏不倚地戳進他的心髒,那一刻,這麽多年來隻有那一刻,他清晰的感受到了空氣的清新,人世的喧囂和存在著的真實感。

如今,那個人已經忘了,可他將永生記得,隻因罪孽深重,令他無法忘記。

大理寺周圍盡是雜亂的叫賣聲,也不知第一任大理寺卿是怎麽想的,竟將大理寺建在這熙熙攘攘的街市人群中。

四女二男的案件往後拖了又拖,直至臨斬之日才算是真正結束了。這件事說荒唐也荒唐,說正經也正經,不過總歸是結束了的。

那女人名為芷心燕,原本是個小戶小姐,後來家道中落嫁給了一位農戶,那農戶是出了名的柔軟心腸,心地極善,名為邢陽。有幸參與征兵,不幸戰死沙場。

芷心燕不知道丈夫已逝,街坊鄰居亦是不知。這麽些年,她常常遭人唾罵,好些婦人,老人皆指著她,說她是守了活寡的棄婦。芷心燕終有一天信以為真,無法狠下心來讓孩子跟著她繼續受苦,便在飯菜中下了毒。

她是一位母親,卻含著淚將自己的孩子拋屍荒野。不料卻在路途中,被人發現了她用車推著的一大袋屍體,那人在她安葬好她的孩子後,便親手將她送入了官府。

官府為了簡便處理,直接定了芷心燕的罪。可不料當日大理寺卿也在場,他覺得官府過於隨意,便將芷心燕帶回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派人慎重徹查芷心燕的往事,卻什麽也沒查出來。

言逑因受了內傷體力不支。祈朗寧便讓他安心在家養傷,自己去徹查了芷心燕的過往。街坊鄰居一言不發,倒也不怪大理寺那些人查不出來了。

因為徹查芷心燕一事,幾乎耗費了祈朗寧五分之一的靈力,好在最後一切水落石出,否則他這些功夫就算是白費了。

大理寺卿得知這一切因果關係之後,笑著向祈朗寧致謝了一番。

出了大理寺的祈朗寧隻覺得空氣也清新,心情也舒暢了許多,笑著踏進斷梓宮,誰知臉上的笑容竟在看到樹杈上坐著言逑的那一瞬間僵住,皺緊眉頭走過去:“下來。”真是不讓人省一點心。